凡煙小說

“愛心”午飯

關燈
“愛心”午飯

陸澤言沒有辯解,只是抿了抿唇,重新調整儀器的角度。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即使在眾目睽睽之下也看不出絲毫慌亂。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講臺,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林溪坐在座位上,看著陸影帝。

鐵球再次被放回起點,這一次,陸澤言的動作比之前更加謹慎。他俯下身,目光專註地盯著軌道,像是要將所有的註意力都傾註在這一瞬間。隨著他輕輕一推,鐵球沿著軌道滑動,最終精準地落入指定區域,發出清脆的“哢噠”聲。朱老師推了推眼鏡,臉上的不滿稍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嘟囔了一句:“總算沒再出錯。”

林溪感慨,陸澤言還真是標準的學霸一枚,這種頂級學霸的自尊心都很強,應該不會隨便接受別人的好心吧?上次給的蔥油餅他都沒吃,直接還回來了,不過上次也怪她太唐突了。

陸澤言回到座位後,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泛黃的練習冊,低頭開始演算題目。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字跡工整而有力。林溪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少年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放學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林溪還在整理物理筆記。李婷快步走過來挽起她的手:“你今天怎麽回家?”

“我走路回去,你呢?”林溪合上筆記本,將它塞進書包裏。林浩請的假已經結束了,今天早上趕得最早的的一班車回了京城,所以她現在開始自己走路回去。

李婷晃了晃她的胳膊,“我也走,咱倆一起唄!對了,明天早上我要去買點東西,可能來不及等你,你自己去學校啊。”

林溪點點頭,和李婷一起走出教室。在90年代的念高三的好處就是可以不用上晚自習,

回到家,張媽已經做好了晚飯,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炒雞蛋、醋溜土豆絲和一碗紫菜蛋花湯。林溪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蛋放進嘴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沈曼青在飯桌上給林正國裝菜,林浩一走在家吃晚飯的就又剩下沈曼青和她,林正國一般都是在鋪子裏吃飯,讓張媽給送過去。

林溪嚼著雞蛋,含糊地回了句:“還行。”沈曼青遞了張紙給林溪,示意她擦擦嘴,“你慢點吃,”說完把給林正國的飯盒遞給了張媽,“你爸爸已經給你找好鋼琴老師,以後每周六下午都會來家裏教你。”

“這麽快,”林溪擦了擦嘴,有些驚訝地看著母親。她原以為請鋼琴老師這件事還需要一段時間籌備,沒想到父親的效率這麽高。

沈曼青把碗裏的湯舀了一勺到林溪面前,“就是上次說的那個退休老師,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學。”

林溪低頭喝了一口湯,紫菜的清香混合著蛋花的嫩滑讓她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媽,我明天想早點去學校。”林溪突然說道,沈曼青皺了皺眉道:“不要給自己那麽多壓力,盡力就好。”

“沒......沒有,就是想早點去,學校晨讀的氛圍比較好。”林溪有點心虛,其實她想的是早點去學校,趁教室裏還沒人的時候,偷偷給給陸影帝帶點吃的。哎,這段時間看著偶像吃的那麽清苦,有點於心不忍。

她覺得上次陸澤言會把蔥油餅還回來,肯定是因為她給的太直白了,這不是直接在食堂打陸影帝的臉嘛。

“怎麽會這樣?”林溪看著桌子裏躺著昨天給陸澤言帶的飯盒裏沒有吃掉的午飯,皺著眉頭,心中滿是疑惑。哎,不對呀,前幾次她看陸澤言都把午飯給吃掉了呀?難道被他發現了?她搖了搖頭,應該不會。

窗外,陸澤言看著林溪在那兒點點頭又搖搖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第一天收到的時候,他以為是某個不知名的女生偷摸給他帶的“愛心”午飯,

欣然接受了,他現在需要這樣的施舍,他每次都會只吃掉三分之一,剩下的帶回去給母親。直到連續一周這個“愛心”午飯都出現在他的桌肚裏,每頓都還變著花樣。

陸澤言瞇了瞇眼,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桌子裏的午飯每天都不重樣,有時是熱騰騰的肉包子,有時是精致的小菜和白粥。他註意到了一個小細節:每份飯食都用最普通的飯盒裝著,沒有任何署名或標記。

陸澤言看著她熟練地用今天新鮮的午飯換掉昨天他故意留下的午飯,這樣的無名饋贈讓他既感激又警惕。他習慣了獨自承擔生活的重擔,他不知道林溪想要的是什麽。

林溪那邊還在糾結該如何自然地表達自己的善意,她完全沒有註意到陸澤言投來的目光。她心裏盤算著明天要不要繼續帶飯,或者換一種方式,比如假裝是自己吃不完分給他的。這樣既不會顯得太刻意,又能持續幫助到他。

周三的語文課總帶著種慵懶的暖意。陳老師抱著藤編筐走進來,筐沿磨得發亮,裝著全班的周記本,封皮有塑料皮的、牛皮紙的,還有用掛歷紙包著的,五顏六色擠在一起,像堆小小的彩虹。

“馬上國慶聯歡會,”陳老師把筐放在講臺上,珍珠發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搞場特長展示,省得你們總惦記著翻墻去錄像廳看《古惑仔》。”她身上的的確良連衣裙印著淡雅的藍碎花,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細細的銀鐲子。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後排男生拍著桌子喊要表演武術,前排女生捂著嘴笑,說他們那是廣播體操改版。李婷拽著林溪的胳膊晃來晃去,她的指甲剪得圓圓的,掌心有點汗濕,捏得林溪胳膊癢癢的:“你肯定彈鋼琴吧?上次音樂課你彈《小星星變奏曲》,音樂老師都誇你指法標準!”

林溪搖搖頭。音樂教室那臺老風琴,琴鍵黏著不知名的汙漬,踩踏板時總發出“吱呀”的怪響,像只哮喘的老黃牛。她腦子裏盤旋的是肖邦夜曲的旋律,跟《歌唱祖國》的昂揚壓根不搭調。而且這具身體的手指還很稚嫩,比起2021年彈了十幾年鋼琴的自己,力道和技巧都差得遠。

目光掃過墻角的儲物櫃,林溪忽然想起上周大掃除的發現——最底層藏著把舊吉他。琴頸裂了道縫,像條猙獰的傷疤;琴弦銹得發綠,三弦松松垮垮的,一碰就發出“嗡”的悶響;琴身貼著卷邊的beyond貼紙,黃家駒的臉都快磨沒了。原主學過兩節課,連《兩只老虎》都彈不利索,但這對林溪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從靠窗那組開始報節目。”陳老師拿出筆記本,鋼筆在紙頁上頓了頓,“李婷先來。”

李婷唰地站起來,羊角辮甩得像撥浪鼓:“我表演跳皮筋!能翻出六種花樣!”全班哄笑起來,王老師從窗外路過,皺著眉敲了敲玻璃,教室裏立刻安靜了大半。

輪到後排的趙磊,他梗著脖子喊:“我唱《上海灘》!”說著就扯著嗓子唱起來,跑調跑到天邊,逗得大家直拍桌子。趙磊旁邊的男生叫周明,推了他一把:“你別丟人了,我會吹口琴,我報口琴獨奏。”

一個個名字報過去,終於輪到林溪。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老師,我想用儲物櫃裏那把舊吉他,彈首歌。”

教室裏靜了兩秒,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趙磊嗤笑一聲,把課本往桌上一拍,發出哐當響:“就那破吉他?弦都快銹斷了,她能彈出個調調就不錯了!”周明跟著起哄,吹了聲口哨,被陳老師瞪了一眼才消停。

林溪沒理會,走到儲物櫃前,費力地把吉他抱出來。琴身比她想象的沈,琴頸上的裂痕卡著點灰塵,最細的那根弦果然松得能塞進手指。她抱著吉他站在講臺中央,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吉他上的銹跡在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撒了把碎銅屑。

“要不還是算了吧,林溪。”前排的女生張萌小聲勸道,她的辮子上系著粉色頭繩,說話時頭繩跟著輕輕晃動,“那吉他根本沒法彈,上次趙磊拿出來玩,彈斷了根弦呢。”

林溪搖搖頭,反手把吉他背到肩上,調整了一下背帶。沒有調音器,她就憑著絕對音感,一點點擰動弦軸。指尖被銹跡染得發綠也不在意,弦軸澀得很,每擰一下都發出“嘎吱”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調音的過程很漫長,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連最調皮的男生都屏息看著她。當最後一個音符校準,發出清澈的共鳴時,林溪輕輕吐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儀式。

她沒有選擇時下流行的《大約在冬季》,也沒有選老師暗示的《歌唱祖國》,而是指尖輕撥,一段清澈的分解和弦流淌出來,像山澗泉水叮咚作響,瞬間撫平了教室裏的躁動。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林溪開口唱道,聲音清澈得像山澗溪流,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卻又比同齡人的嗓音多了幾分沈澱後的溫柔。她刻意放緩了節奏,讓生銹的琴弦也能跟上,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小心翼翼捧出來的珍寶,怕被粗糙的弦磨碎了。

李婷手裏的魔方“啪”地掉在地上,她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羊角辮上的紅綢帶垂在胸前,一動不動。後排的趙磊臉上的嘲諷僵住了,手裏轉著的鋼筆“啪嗒”落在練習冊上,暈開一小團墨跡,把“三角函數”四個字糊成了黑疙瘩。連講臺上的陳老師都微微睜大了眼睛,手裏的紅鋼筆懸在周記本上,忘了批閱,珍珠發卡反射的光落在紙頁上,像顆小小的流星。

琴身的裂縫讓音色帶著點沙啞的共鳴,反倒添了種覆古的溫柔,像是從舊時光裏傳來的歌聲。林溪的指尖在琴弦上靈活地跳躍,時而輕柔如拂過湖面的風,時而急促如雨點打在窗欞,把《同桌的你》裏那種青澀又帶著點悵惘的情緒,演繹得淋漓盡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為她伴奏,眼神裏帶著點懷念,又帶著點對未來的憧憬。

唱到“誰把你的長發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時,林溪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陸澤言的座位。他擡起了頭,不再是低頭演算的專註模樣,鋼筆停在物理練習冊的“勻速圓周運動”公式上,筆尖懸在紙面,卻沒有落下。陽光順著他的發梢滑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平日裏清冷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像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透著點微光。

最後一個泛音消散在空氣裏,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還有後排男生咽口水的聲音。幾秒鐘後,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像潮水般湧來,拍得課桌砰砰作響,連王老師都站在窗外,笑著拍了拍手。

“林溪!你太厲害了!”李婷激動地站起來,使勁揮手,辮子甩得像風車,“比廣播裏唱的還好聽!我剛才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歌叫什麽名字?”張萌探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課本攤在桌上,翻開的那頁正好是《再別康橋》,“我怎麽從沒聽過?”

陳老師也回過神來,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她用紅鋼筆敲了敲講臺:“這首歌叫《同桌的你》,是近年剛流行的校園民謠。林溪不僅唱得好,吉他彈得也很有味道,把那種少年心事演繹得很到位。”她頓了頓,目光在陸澤言和林溪之間轉了一圈,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說起來,林溪,你跟陸澤言搭配合適,他寫詩獲過市裏的獎,你們搞個詩朗誦配吉他怎麽樣?肯定能拿第一,給咱們班爭光。”

林溪下意識地看向陸澤言,他已經低下頭,重新握著鋼筆在練習冊上演算,但林溪分明看到,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草稿紙上的公式歪歪扭扭,“向心力”三個字都寫分家了,顯然是心不在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