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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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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花為媒》可是評劇中的經典曲目,若是在2020年,這樣的演出門票早就被搶購一空了。於是,她點了點頭,跟著母親出了門。

街道上早已聚滿了人,小鎮的夜晚因這場演出而變得格外喧囂。臨時搭建的戲臺周圍擠滿了觀眾,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婦女們三五成群地聊著天,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和糖葫蘆的甜香。

戲臺中央,一名身穿華麗戲服的女演員正在演唱,聲音婉轉悠揚,引得臺下掌聲不斷。林溪站在人群中,目光卻被角落裏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陸澤言嗎?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雙手插在褲兜裏,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鼻梁高挺,眼神專註地望向戲臺,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即便是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他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疏離感。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更沒想到,少年時期的陸澤言竟然會給人一種如此清冷孤傲的感覺。與未來銀幕上的千面影帝相比,此刻的他少了幾分鋒芒,卻多了一份未經世事打磨的純粹。

或許是感受到了註視的目光,陸澤言微微偏過頭,與林溪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恢覆平靜,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變化。然而,就是這一瞬間的交匯,讓林溪感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溪溪,你在看誰呢?”沈曼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很快認出了那個少年,“哦,那是陸澤言吧?聽說他最近才轉學到你們班,成績很好,性格卻有點怪,平時不太愛說話。”

林溪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媽,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沈曼青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還不是因為你爸整天跟人家家長打交道。聽說他家背景很覆雜,這次轉學也是不得已。唉,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背井離鄉……”

林溪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視線移回戲臺。但她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如果命運真的安排了這一切,那麽她該如何面對這位未來的影帝?

自行車鏈條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哢嗒”聲,像老式座鐘的擺錘在搖晃。林溪坐在後座,白帆布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發疼,裏面裝著嶄新的課本和哥哥林浩塞給她的蘋果,果香混著林浩身上的上海牌檀香皂味飄進鼻腔,那是供銷社憑票才能買到的緊俏貨,一塊要省著用半個月。

路邊的梧桐樹影斑駁,碎金似的陽光透過葉隙落在林浩的白襯衫上,流動間像幅暈染開的水墨畫。他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洗得雪白,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裏,裝著給沈曼青買的雪花膏,鐵盒子上印著“友誼”二字,是這個年代姑娘們最愛的護膚品。

“到了。”林浩捏下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嘶啦”一聲輕響,驚飛了枝頭幾只麻雀。

青溪市一中的鐵門斑駁褪色,鐵柵欄上纏著幾叢牽牛花,紫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晃。門柱上的木牌油漆剝落,“青溪市第一中學”七個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邊角卷成了波浪形。門口圍著一群學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有的蹲在墻根啃冰棍,有的靠在樹旁說笑,冰棍紙和瓜子殼落了一地,空氣裏飄著綠豆冰棍的甜香和少年人身上的汗味。

“去吧,放學哥來接你。”林浩替她理了理額前碎發,指尖帶著趕路的薄汗。

林溪點點頭,跟著人流走進校園。公告欄前擠得水洩不通,各班的分班表用紅墨水寫在大白紙上,墨跡已經有些暈開。她踮著腳尖往裏鉆,被身後的男生推了一把,踉蹌著撞到前面的女生。

“不好意思!”她連忙道歉。

“沒事沒事。”女生轉過頭,紮著羊角辮,辮子上的紅綢帶晃來晃去,正是李婷——原主的同班同學,也是鎮上雜貨店老板的女兒。“林溪?你醒啦!我還去你家看過你呢,張媽說你在睡覺。”

李婷的帆布鞋沾著泥點,書包上掛著的小熊掛件缺了只眼睛,肚子上的絨毛都快磨沒了,卻依舊笑得燦爛。“快看快看,我們都在一班!”她指著“高三(一)班”的名單,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林溪的名字旁邊,赫然寫著“陸澤言”三個字。

“走啦走啦,王魔頭要訓話了,遲到要罰站的!”李婷拽著她往教學樓跑,穿過爬滿爬山虎的走廊,走廊墻壁上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標語已經泛黃,墻根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教室裏鬧哄哄的,後排幾個男生在打撲克,前排女生湊在一起翻看言情小說。講臺上站著個中年男人,啤酒肚把白襯衫撐得鼓鼓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的電子表——在這個年代算是稀罕物。他就是王建國,高三(一)班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因為脾氣火爆、要求嚴格,被學生們私下稱為“王魔頭”。

“吵什麽吵!”王老師一拍講桌,粉筆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粉筆滾得滿地都是。“都高三了還沒點正經!想考大學的坐直了,不想考的趁早回家種地去!”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連掉根針都能聽見。林溪被李婷拉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放下書包,就聽見前排傳來一陣吸氣聲。她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靠窗第三排坐著個少年。

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系著端正的領結,領結的顏色有些暗淡,像是被反覆揉搓過。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勾勒出清晰的側臉輪廓:鼻梁高挺如遠山,下頜線利落分明,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

是陸澤言。

他比海報上年輕太多,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像浸在溪水裏的黑曜石,幹凈、清冷,藏著拒人千裏的疏離。他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皮膚是長期暴曬後的淺麥色。手裏轉著的鋼筆是已經磨損的英雄牌,筆帽磕出了個小坑,卻被他轉得飛快,劃出一道道殘影。

桌角堆著幾本舊書,《高等數學》《物理學難題集萃》《英語語法大全》,封面都磨得起了毛邊,書脊用透明膠帶粘著,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林溪的心跳有些快,她想起訪談裏陸澤言說過,他高中時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套完整的數理化習題集,因為家裏窮,只能去廢品站淘舊書。

原來傳聞都是真的。

“陸澤言!”王老師突然喊道,“上來做這道題!”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函數題,步驟繁瑣,光是題幹就寫了滿滿一黑板。

教室裏鴉雀無聲,連最調皮的男生都屏息看著。這道題是去年的高考壓軸題,難度很大,班裏沒幾個會做的。

陸澤言起身走向黑板,動作不疾不徐。他的步伐很穩,藍白校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走到黑板前,他拿起一支粉筆,手腕輕轉,解題步驟清晰地浮現在黑板上。字跡清雋有力,筆鋒淩厲,比課本上的印刷體還要好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仿佛答案早已刻在他的腦海裏。

回座位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林溪,淡得像風吹過水面,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林溪的臉頰卻騰地紅了,慌忙低下頭,假裝看數學課本。書頁上的函數圖像扭曲盤旋,像一團亂麻,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陸澤言寫字的樣子——訪談裏說他年少時沒錢買練習本,就在廢報紙背面練字,為了節省鋼筆水,每次都兌很多清水,寫出來的字淡淡的,卻依舊筆鋒不減。

她偷偷擡眼,看見陸澤言的指縫裏還沾著點墨漬,像是剛寫完字沒來得及擦。原來,這就是未來的影帝,在他尚未成名的少年時代,最真實的樣子。

摸底考試的鈴聲響起,試卷發下來,林溪看著上面的三角函數題,頭都大了。2020年的她早已把高中數學忘得差不多,更何況是九十年代難度更高的題型。她偷偷瞟了一眼陸澤言,他已經開始答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均勻得像節拍器。

他的試卷寫得密密麻麻,連草稿區都排得整整齊齊,每個數字、每個符號都一絲不茍。不像林溪的卷面,塗改得像幅抽象畫,橡皮屑掉了一桌子。

午飯時間,食堂裏人聲鼎沸,不銹鋼餐盤碰撞的聲音、筷子敲碗的聲音、同學的說笑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熱鬧的交響樂。林溪端著餐盤找座位,餐盤邊緣有些變形,裏面是張媽早上給她準備的紅燒肉和炒青菜,紅燒肉燉得油光鋥亮,肥瘦相間,青菜葉子卻有點蔫。

她剛坐下,就看見陸澤言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的餐盤裏只有兩個幹硬的饅頭和一碟免費的鹹菜,是食堂最便宜的夥食。他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動作很慢,像是在細細咀嚼。喉結滾動時,脖頸繃出清晰的線條,皮膚在陽光下呈現出健康的麥色。

突然,他手裏的饅頭掉了一小塊渣,落在地上。陸澤言彎腰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塵,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林溪有點楞住了,陸澤言就吃這些嗎?她想起訪談裏陸澤言說過,他高中時家裏條件不好,經常吃不飽飯,一個饅頭要分兩頓吃。那時候她只當是明星賣慘的噱頭,現在親眼看到,才知道那些話裏藏著多少辛酸。

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的吃食分給陸影帝,手腳就已經端著餐盤走過去,等反應過來她站在陸澤言的位置旁邊......林溪有點尷尬,腦子裏一直在吶喊:“什麽鬼!我在做什麽啊!!!!!陸影帝不要面子的嗎?????”。

她只好硬著頭皮把用油紙包著的蔥油餅放在他桌角。“這個給你。”她的聲音有點小,帶著點緊張,“家裏烙的,沒放太多油,挺管飽的。”

張媽今早五點就起來揉面做蔥油餅,還放了剛炸的蔥油,餅邊烙得金黃酥脆,還特意撒了把芝麻,隔著油紙都能聞到香味。

陸澤言擡頭,眼神帶著一絲疑惑,像受驚的小鹿。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側面有顆很小的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不用了。”他把蔥油餅推回來,聲音沒什麽溫度,像初秋的溪水,清冽卻帶著涼意。

“拿著吧,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林溪又把餅推過去,這次用了點力,“扔了也是浪費。”說完,她不等他拒絕,轉身就跑,心臟跳得飛快,像揣了只兔子。

跑出食堂時,她好像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她回頭望去,只看見陸澤言低頭啃饅頭的背影,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孤零零的電線桿。他面前的蔥油餅,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下午自習課,王老師抱著摸底考試的試卷走進教室,臉色陰沈得像要下雨。“這次考試,整體成績不理想!尤其是數學,簡直慘不忍睹!”他把試卷往講桌上一摔,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現在開始念成績!”王老師拿起成績單,清了清嗓子,“陸澤言,148分,全班第一!”

教室裏響起一陣驚嘆聲,後排幾個男生吹起了口哨。陸澤言依舊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仿佛說的不是他。

“趙磊,120分,全班第二。”

“李婷,95分,中游水平,繼續努力。”

……

一個個名字念過,分數有高有低,伴隨著老師的點評和同學的竊竊私語。林溪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都出汗了。

“林溪!”王老師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的怒氣,“62分!全班倒數第五!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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