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晉江獨發

關燈
第114章 晉江獨發

天香似乎也感覺到了無限城的奇怪之處,原本活潑開朗的性格變得沈默了許多,只想盡快做出一把能讓鬼在陽光下行走的傘,離開這裏。

漆黑的發絲仿佛昂貴的綢緞,上面躍動著碎金,淺蔥色和服的少女坐在陽光下的一塊青石板上,用那振翠綠色刀刃的日輪短刀削著做傘骨的竹子,平平無奇的竹子在她手中仿佛重新被賦予了生命。

似乎發現了他未加以掩飾的註視,少女側頭看了過來,她澄澈的眸中閃爍著太陽的光,擁有頂尖劍術的劍士都會在她如秋水的眼眸裏潰敗。

靜坐在屋檐下的陰影裏,黑死牟移開視線。

他發現這個人類女孩越來越不懼怕自己了,就像忘了他這段時間在她身邊斬殺的那些鬼一樣。

天香莞爾,放下了手裏的刀和竹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黑發劍士的身後。

黑死牟閉目養神,假裝沒看到。若是最初,他還會警惕一下看她想要做什麽,而現在他心裏毫無波瀾。

她不應該是十二歲,應該是二歲才對。

不知道身上的藥草香氣搶先暴露了自己,天香悄悄朝青年臉上的面具伸手,試圖看一眼他究竟長什麽樣子,就被忽然睜眼的對方抓住了手腕。

黑死牟探究的看著面前明眸皓齒的人類少女,她似乎越來越不在他面前掩飾自己。

做傘的時候,他就守在她身邊,雖然他並不懂如何制作一把特殊的傘,就算對方在傘上動了手腳他也不知道,但那位大人讓他看守著這個人類,他也就照做。

他剛開始還覺得這個怯懦的人類做什麽會惹那位大人震怒的事,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這個人類根本不像她看上去那麽柔弱,反而膽大包天,而他並不反感這種大膽,而是有種熟悉的感覺。

既然她想看,就讓她看好了。

這麽想著,黑死牟微微擡手,在黑發少女面前摘下了面具,露出那異於常人的另外兩雙眼睛。

天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看到他擁有三雙眼睛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

黑死牟覺得這個人類是嚇傻了。

“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要俊美得多呢。”

天香微笑著,試著去觸摸黑死牟的臉,卻被躲過了。

她仍不在意的笑著,擡手,嗅了嗅自己的手腕,那裏有他的氣味留存,淡淡的汗味、血的腥味、還有她自身的未知名藥草的香味,彌存於淺蔥色和服的袖子上。

早已遺忘作為人類的感情的黑發劍士看著她,眸中帶著淡淡的疑惑。

為了得到力量,他成為了鬼,拋棄了家族和妻兒,而在他模糊不清的記憶中,似乎曾經也有這樣一個女子。

“你的姓氏是什麽?”聞著那股淡淡的藥草香,黑死牟忽然有些在意。

“童磨大人從來沒有問過我這個問題呢。”天香微微一笑,依然用那種溫柔如水的目光看著他,“我姓蓮見。蓮見天香。”

蓮見......

黑死牟恍然,他是人類時候的妻子,好像也是神官一族的女兒,姓蓮見。

這樣,他對她的那種莫名其妙、仿佛已經習慣如此的容忍,就能說得通了。

*

夜晚,天香曬月光傘的時候,黑死牟在樹林裏練習劍術。

他一直在不斷地磨練著自己的劍術,身為人類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離那個天賦萬中無一的弟弟還差很大一段距離,就算變成了鬼,他依然沒有能戰勝緣一的信心。

無端想起了那個自己仿佛永遠都戰勝不了的弟弟,黑死牟出劍愈發疾迅,以至於招式都有些變形。

遠方傳來悠揚清亮的笛聲,及時撫平了內心的煩躁。

這首曲子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首曲子,卻比他曾聽過的任何一首曲子都要精妙絕倫。

黑死牟收劍回鞘。

他身上也有一支笛子,不過吹起來會走調、早已斷成兩截。

擡眸向少女那邊看去,天香手裏拿著一支橫笛,正在吹奏。月光傾瀉下來,在白玉的笛身上流淌,那些音符仿佛也隨著氤氳的月華裊裊回蕩在山林間,這場景頗為奇異,像極了史書上記載的名笛“星隕”所引發的異象。

縱使不知道少女所吹奏的曲子就是歷史上失傳的《寒蟬賦》,黑死牟也通過那支價值不菲的橫笛覺察到了這個人類少女的身份不簡單。

他還是人類的時候是一個家族的家主,奇珍異寶見過不少,自然能判斷少女手中橫笛的價值。

不過,雖然這個女子身份存疑,但畢竟從是童磨那裏帶來的人,對於童磨,黑死牟很不喜,但他相信童磨的頭腦,不會放任一個對自己有威脅的人類待在身邊。況且,在保護這個人類的這段時間,他並未察覺什麽異樣。

除了這個女人,疑似自己轉世的妻子這一點。

再次帶天香去見那位大人的時候,能讓鬼在陽光下行走的傘已經完成了。

鬼舞辻無慘通過謹慎的試驗,肯定了這種傘的價值,不過隨後確定天香制作月光傘的方法是不可覆制的,他也就放棄了卸磨殺驢的念頭,如果以後月光傘需要更換,他還要找這個女人。

拿著月光傘叫鳴女把自己傳送出了無限城,鬼舞辻無慘不再關註這個會做傘的女人,很隨意的讓黑死牟把人送回童磨那裏。

面對離別,不知不覺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年有餘的少女拉住了他的袖子,不願意放開。

“巖勝......”天香咬著唇,低聲不舍的喚他人類時候的名字。

正如他這段時間逐漸想起了自己曾經拋棄的妻子一樣,她似乎也想起了他,這個名字就是最好的證據。

黑死牟遲疑片刻,擡手拍了拍黑發少女的發頂。

他是繼國家的長子,自然有為家族留下後代的義務,但那時他沈迷追求極致的劍術,回家的次數並不多,對為人類的他生兒育女的妻子印象並不深,只依稀記得是個溫婉美麗、外柔內剛的女子,在他離開後孤身一人撫養著他們的孩子,從未有過抱怨。

淡淡的藥草香中,對妻子的記憶裏,那張模糊不清的臉逐漸被眼前十二歲的少女精致的容顏所取代。

黑死牟發現,天香好像長高了。

是了,她現在還是個人類少女,會長高,會衰老,會死去。

有些事情,經歷過了就會變得很冷血。黑死牟還是人類的時候,在鬼殺隊看到了太多開了斑紋早早死去的劍士,對此早已變得麻木,心如磐石。

看著亭亭玉立的妻子,他心裏只有一點點的傷感,很少,甚至不如當初看到緣一衰老死去時產生的憐憫多。

天香在長大,未來更是會死去,而黑死牟已經通過她年輕美麗的外表,看到了她未來傴僂著身體行走的樣子。

到那時候,這個少女就只會活在他的記憶裏,慢慢地被他淡忘,偶爾聽到和她名字相似的發音會楞一下,如此而已。

死亡對現在變成鬼的他而言,遙遠而又渺小。

“巖勝,你還要我回到童磨大人那裏嗎?”天香眸中閃爍著水光,楚楚可憐。

她的發鬢有些亂了。黑死牟擡手,將她耳畔淩亂的發絲別在她耳後,動作非常生疏。即使是身為人類時,他也不曾對自己的妻子做如此親密的舉動,更多的是相敬如賓。

這曾經是他的女人,現在則是童磨的女人。

仿佛終於承受不住對方的沈默寡言,天香忽然向前一步,踮起腳抓住了他的衣襟,孤註一擲地吻了上去。

*

在山野之間,在凝結著露水的草地上,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夜幕中的繁星看著他們,半遮半掩的雲和月也看著他們。

草地是冰冷的,身下的衣袍卻是溫暖的。

黑死牟俯在少女身上,輕嗅她頸間令人上.癮的香氣——因為總是把弄藥草的緣故,她身上也染了那股草木香氣。

少女敞開的和服覆蓋著白日裏供人踩踏的草葉,足趾向內勾起,纖細白嫩的足弓被他握在手裏,猶如握住了一彎美玉。

他們蛻掉人皮,在這片山野間化為野獸。

微涼的雨水誘惑地在他的脖頸上劃過,仿佛行走在夜晚的樹林,樹葉上懸掛的露珠落了下來,砸在他的皮膚上,這種感覺奇妙極了。

“開始下雨了呢。”他在她耳畔輕聲提醒。

下吧,慢慢地下吧。

莫使穿堂風嗚嗚作響,讓雨水填滿空蕩蕩的胸膛,枯萎在樹洞裏的春天被風吹過,又在雨水的澆灌下萌芽,頂著一顆晶瑩的雨露,慢慢地開出嬌美的花。

漫天的雨絲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細密地下著。

少女的手兀自抓皺了鋪在草地上的精美和服,仿佛也成為了她身下包裹住植物的土壤。

她的身體一寸寸地蛻變成了他熟悉的故鄉,雕梁畫棟,九轉回廊,對他毫無隱瞞,怎麽也不會讓他迷失方向。

他探索著秘密,仿佛在經歷一場危機四伏的旅行。

他讓這片天地翻覆,讓她頭暈目眩,讓她無意識的流下眼淚。

脖頸修長的天鵝仰望著天空,他托著它,像一縷清風似的托著它,仿佛送它飛往雲端,飛往天際。

少女急促的呼吸將冷流稀薄成霧氣,她感覺自己像是在騎著一只威風凜凜、饑腸轆轆的猛獸,又像是被猛獸咬住咽喉的母鹿,他使她的腳快如母鹿的蹄,又使她在高處安穩。

黑死牟輕聲喚她的名字,天香。

天香,天香......

一聲又一聲。

她的指尖在顫,她的發絲在顫,似乎有一陣電流襲擊了她,被溫柔馴服的野獸在喚她的名。

她輕的像一片羽毛,她似乎沒有的重量,她雪白的肌骨那麽柔軟,她的存在那麽真實,她身體傳來的溫度那麽暖和,她的沁了水霧的眸那麽動人。

少女趴伏在猛獸堅毅的脊背上,猶如在暖化一塊冰。

試探著向迷霧前進的猛獸,身後的夜色推搡著它,猛獸的利爪時而陷進泥土,每走一步都使泥土松軟。

它朝未知的道路奔跑,背上的少女烏雲般的鬢發在顛簸中散開,她昂起身,抓緊了猛獸的皮毛,鮮艷的花朵在被開拓了的道路旁綻放。

忘了吧,都忘了吧。

忘了彼此的身份,忘了隱藏的秘密,忘了晦澀灰暗的過往,忘了迷霧籠罩的未來,把一切都忘了吧。

忘了自己的靈魂,忘了前進的方向,忘了自己的身體。

只用銘記此刻的放浪形骸。

溫暖的、冰冷的、痛苦的、歡愉的。

融化吧,融化在她的身體裏吧,融化在她流轉著月光的眼眸裏吧。

“巖勝、巖勝......”

她蛻變成了蛇,要將他絞死。

他聽見骨骼與骨骼碰撞的悲鳴,聽見雨水與雨水迸濺的濕熱,聽見連綿不絕的雨聲,聽見靈與肉的交融,聽見兩個急促的心跳。

她在征服。

她征服了他巍峨的高山,他奔騰的河流,他孤傲的島嶼,他永無止息的汪洋——

他的一切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