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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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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晉江獨發

童磨醒來時,天香並不在他身邊。

周圍還縈繞著淡淡的藥草香,隨著少女離去時間的延長而逐漸散去,若有若無,像一只逗弄獵物的貓,無論是殺死還是圈禁在懷裏,都令人發自內心的想要抓住,解除心頭的煩躁。

這種感情令童磨覺得很陌生和新奇。

在遇到天香之前,他也圈養過其他女孩子,可沒有誰能讓他產生“離不開她”這種感覺。

就連琴葉,他也只是想一直養著她在身邊,直到她死去也不吃她而已,只是琴葉不願接受他的解釋,他雖然可惜,也只好吃掉了琴葉。

但天香不一樣。

如果是天香的話......一定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不會做出和琴葉一樣的選擇。

沒有理由的,他就是這樣認為。

童磨瞇起眼,拿起自己睡夢中不知何時松手、又被人撿起來放在桌案上的金扇,起身向寢殿外走去。

嚴格意義上來說,鬼是不需要睡眠的,而他卻再次在天香的歌聲中陷入了睡眠。

教主大人的寢殿是寺廟的中心,外面正對著一座莊嚴又不失生機的蓮花池,含苞欲放的蓮花迎風招展著,墨綠色的蓮葉半掩著便於行走的木質棧道。明媚的陽光下,淺蔥色和服的少女站在蓮葉間的棧道上,緩緩撐開了手中的紅傘,微傾斜角度,傘面便將整個人蓋住。

她的側臉仿佛融化在了光裏,琥珀金色的眼瞳流淌著蜂蜜,漆黑的發絲猶如暈開的墨滴。

用美濃紙、胡麻油、竹骨制作的油紙傘並不透光,傘骨是黑色的,緋紅色的傘面夾層中夾了雪白的櫻花瓣,從傘尖散花般擴散開。

整個人仿佛立於池面之上,黑發少女撐著傘,握著傘柄輕盈地原地轉了一圈,恍若煙霧在其上氳氤的淺蔥色裙擺也跟著輕旋,像池子裏被風拂動而蕩漾的水波。

測試了一下今天完工的油紙傘的遮光程度,蓮見不朽將紅傘收了起來,剛一擡頭,一身教主服飾的青年就映入眼簾。

“伊之助大人!”

不遠處把玩著緋紅色櫻花傘的少女收起傘,終於註意到了這裏還有他人的存在,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瞳如新月般彎起,活潑地朝他小跑著過來。

站在陽光所不能照射到的屋檐下,童磨看著淺蔥色和服的少女背離陽光步入他這邊的陰影,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伊之助大人,送給你。”

天香把她剛剛撐著的那把櫻花傘雙手捧著遞到青年面前,因為跑得有些急,白皙的臉頰泛著粉色。

“我聽蕙小姐說,伊之助大人曬太陽會生病,就做了這個給大人,撐著傘,陽光就曬不到伊之助大人了。”

萬世極樂教的教主大人不喜歡陽光,在寺廟裏知道的人不多,就算他人無意間知道了,也只會認為是教主大人正常的喜惡,不會往教主大人是一只被陽光照射到就會化為灰燼的惡鬼這方面去想,更何況教主大人還親口承認了自己曬太陽會生一種奇怪的病這件事。

但天香是個過分聰明的孩子,她真的沒有覺察到什麽嗎?

陰影中,童磨用折扇遮掩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晶瑩剔透的絢麗眼瞳籠上一層暗色,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少女看,仔細觀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面部表情,試圖看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淺蔥色和服的少女坦蕩的與白橡發色的青年對視,披著人皮的惡鬼此刻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亦不能使她動搖或退卻。

這段時間,已經足夠蓮見不朽摸清楚童磨是怎樣的一只惡鬼了。

自小不能體會人類生來具有的感情的童磨,因為出生時異於常人的瞳色,被當成人們神子供奉,聆聽信徒的煩惱,看似高高在上、受人膜拜,實則只不過是一個供人發洩內心負面情緒的垃圾桶。

若童磨是個普通人也就罷了,偏偏他又擁有超乎常人的智商和觀察力,他聆聽信徒煩惱時候的憐憫,有時候也是真的憐憫,這種憐憫類似正常人看腦癱患者時天然產生的憐憫。

不被父母所愛的他還親眼目睹出軌的父親慘死在母親手下,精神崩潰的母親服毒自盡。

本就不能感受到人性美好一面的孩子,思想終於在這樣的環境和氛圍中扭曲了,而當童磨遇到了鬼舞辻無慘,變成鬼擁有了力量之後,他的心態再次發生了改變,從一個冷眼旁觀者變成了自以為是的拯救者。

他頂著神明的名義創建了萬世極樂教,卻根本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並且對那些將希望寄托在虛妄的神明身上的人類嗤之以鼻,他認為既然人活著這麽痛苦,死亡才是人類最好的結局,既然人終究會死,那麽在這個悲慘的世界蹉跎而死和被他吃掉有什麽區別呢?

至少被他吃掉還能發揮一下身為人類最後的作用,填飽他的肚子。

蓮見不朽確實能理解童磨的想法和心態的轉變,換句話說,清澈完全能聽到這只鬼心裏在想什麽。

若說年幼時的清澈是任人塗抹上色彩的“純白”,那麽小時候的童磨就是一個從來沒有被填滿的“空洞”。

他們的區別就在於,清澈在被動聆聽他人心聲的時候,時常還能聽到溫暖、樂觀的心聲,知道人性不僅僅只有邪惡的一面,更是有值得期待和向往的一面。而童磨,無論是他身為人類的十幾年,還是他變成惡鬼之後的上百年,他能聆聽到的信徒們心聲,都是黑暗、消極的一面。

所以童磨真心實意的認為,人死了比活著要好,他吃人的行為是在行善,清澈也無可非議。

只不過清澈目前的陣營是人類,出於立場,她就算再理解這只惡鬼,也只能讓他最後死的開心一點。

“伊之助大人?”

半晌沒見對方接過這份心意十足的禮物,少女疑惑的輕喚。

“你有心了。”

確定了天香的這種做法只是單純的在討他歡心,童磨接過傘,露出了哄小孩子一般的笑容,如此誇讚道。

童磨是知道天香這段時間偷偷摸摸在做什麽的,她外出購買制作遮陽傘用的道具,還躲在房間裏用日輪刀削傘骨,之類的舉動根本就瞞不過他,只是他好奇天香到底想要做什麽,一直未曾點破。

白橡般的發色美麗得令人失神,教主大人看起來很是驚喜。

正常人類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突然收到一份飽含心意的禮物,都會做出這樣的表情,一直在模仿正常人類外在的喜怒哀樂的童磨,又怎麽會不了解“驚喜”是什麽樣的表情。

淺蔥色和服的少女受到誇獎後貌似羞澀的低下了頭,說了聲自己還有工作要做,就落荒而逃般的離開了。

她在知道鬼的弱點是暴露在陽光下就會化為灰燼之後就有一個疑問,為什麽鬼不知道打傘遮擋陽光,看來過一會兒她就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純白無瑕的少女的心意,怎麽能夠被辜負。

目送著那抹淺蔥色走出自己的視野,童磨保持著微笑,喚來了一只被自己變成鬼不久、還有點人形的小鬼,體貼的把試驗這份心意的艱巨任務交給了對方。

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反抗的小鬼戰戰栗栗的拿起了那把新做的櫻花傘,打著傘幾乎是被上司逼迫著從充滿陰影的屋檐下走進了足以令不祥之物化為灰燼的陽光裏。

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折扇掩住上揚的唇角,童磨七彩的眼瞳裏浮現出了上弦貳的字樣。

面前就是炙熱的陽光,撐著傘的小鬼往前龜速的挪動,試圖迎接死亡的命運再遲一點,他的眼睛裏卻不自覺的流露出對日光的憧憬和畏懼。

如果、如果這把傘真的有用的話,哪怕只一刻也好,請讓他再次在白天行走吧。

緋紅色的傘面隔絕了陽光的直接照射,僅剩淡淡的紅芒投映在撐傘鬼的身上。

須臾,握著傘柄的手仍在發抖的小鬼忽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化為灰燼,才敢睜開眼睛。被紅傘保護在陰影中,他變成鬼後第一次距離陽光這麽近,那樣的溫暖,令他的雙眼流下了熱淚。

不可思議,他真的站在白天的日光下,像曾經還是普通人類的時候一樣行走了。

“大人......!”

那小鬼轉身,張了張嘴,剛說了一個詞,被紅傘遮擋住的身體就像被投入炭火中的紙團一樣,從離光和熱最近的那一邊開始燃燒,頃刻間化為灰燼。

緋紅色的傘從那只消失的手中掉到了地上,滾動了幾圈,剛好停在青年的腳步。

童磨神色淡漠,彎腰撿起了那把傘,撐開,斜靠在肩頭,向前走了一步。

傘的陰影遮住了他,距離溫暖的日光這般近,白橡色頭發的青年膚色顯得更加白皙了,像從出生起就沒見過太陽似的。

童磨微微仰頭,看著紅傘邊緣散發著的淡淡紅芒,在心裏估算著這把傘能隔絕陽光的時間,在皮膚感到灼燒的第一時間就退回了屋檐下。

在尋找青色彼岸花的百年間,不是沒有鬼嘗試過能讓鬼也能在陽光下行走的方法,無疑都失敗了,其中也包括在白日裏撐傘。

但天香制作的傘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讓被陽光所厭惡的惡鬼也能暫時在陽光下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把那個做傘的女孩帶來見我。】

不出所料,片刻,腦海中直接響起了一個不容拒絕的聲音。

既然那位大人想要,就讓給他好了。

童磨漫不經心的想,只是那種自己的玩具還沒玩夠就被人搶走的感覺,讓他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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