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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晉江獨發【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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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晉江獨發【心靈】

聲音。

無數嘈雜的聲音包圍了她。

各式各樣的心聲如同下水道的老鼠一樣嘰嘰喳喳,在以為無人能聽到的內心肆無忌憚地發洩著外表不能輕易流露的情緒。

當一個人,不得不把其他人陰暗、汙濁、貪婪、邪惡的心聲全盤接收的時候,是很痛苦的。

身邊的人內心的每一份自私,每一份虛偽,每一份汙穢,她都不得不接受。

這種過程真的會令人發瘋。

【憑什麽因為她年紀比我小我就要忍讓她啊,尊老愛幼?呸。】

這是隔壁房間的那對雙胞胎姐姐裏對所有人溫柔包容、內心卻嫉恨著妹妹的姐姐的心聲。

【那些男生都是傻瓜,只要對他們可憐的笑一笑就能得到糖果了。】

這是對面的房間裏整個孤兒院最乖巧可愛受人歡迎的女孩兒的心聲。

【等會兒我得好好表現,留到最後被那戶最有錢的人家收養,不知道為什麽旁邊那家夥笑起來跟個白癡一樣還會有人想要收養他。】

這是每次有人來選小孩子收養回家,都會熱情推薦自己的朋友、希望別的小孩子能盡快被收養而排隊排在最後的男孩。

【要不是因為學校要求志願服務時長,誰會來這裏照顧這群煩死人的小鬼。吃個飯還弄得滿地都是。】

這是經常來孤兒院和小朋友們一起玩、被孩子們選為最有愛心的志願者小姐的心聲。

清澈蜷縮在墻角,雙手緊緊捂住耳朵,雙眼緊閉,卻隔絕不了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聲音。

她所聽到的世界是一個赤.裸且毫無謊言的世界。

被動發動的異能範圍壓縮到了方圓數千米,卻仍有更多......更多......糾纏在一起的聲音,像藏汙納垢的化工廠將汙水排入大海一樣,不容拒絕的拼命灌入她耳中。

全身被陰影淹沒的黑發少女像囚牢裏的困獸,圍觀獵物掙紮姿態的人類手持長矛,站在牢籠周圍,對她虎視眈眈。

他們的心聲化作了無數根淬毒的尖銳銀針,強行從耳朵進入,刺破鼓膜,通過層層阻礙穿透她的大腦。

清澈上一次經歷這樣的噪音轟炸,已經要追溯到剛被鳴瓢秋人收養的那幾年了。

而在現在,在這個被夢的力量侵入了的現實裏,她與鳴瓢秋人不過萍水相逢,自然也就逐漸失去了原本能克制自己等聽到他人心聲的天賦的方法。

比起外人所想象的,像一個幸福樂園一般的孤兒院,現實中的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都有兩幅面孔。

她見過兩個孩子因為掉在地上的一顆沾滿灰塵的糖果大打出手,也目睹過他們為爭取自己被更好的家庭收養而層出不窮的手段,聽到過他們天真而又純潔的外表下,那顆早早被社會汙染的、精明而又市儈心聲。

她受夠了智力發育障礙的孩子無時無刻不在發出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笑聲,她受夠了哭聲和尖叫,她受夠了失去哄孩子耐心的工作人員的低吼,內心喪失所有風度和禮儀,猶如潑婦罵街一般的咆哮。

她每次從變質了的人類幼崽直白的邪惡心聲中逃離到學校,以為生活在象牙塔裏的孩子會更加幹凈。

然而卻發現這裏的人也是一樣的,只不過因為接受過高等教育,他們的心聲更加覆雜詭譎,披上了一層虛偽得令人作嘔的外衣。

清澈衷心的希望,人類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向她並不信仰的神明虔誠的許願,希望那些嘈雜的、無禮的、腦袋裏或空空蕩蕩或被廢料塞滿的金魚全部缺氧而死。

被評價為淩駕於現存的所有異能力的天賦解放了她的思想,開闊了她的眼界,卻以百倍的殺傷力給予她痛苦。

沒有人關心她的痛苦。

沒有人關心一個實驗品的痛苦。

只是一個研究項目、一個讓研究所的所有人更進一步的工具。

人們往垃圾桶裏扔垃圾的時候,會考慮垃圾桶的感受嗎?

垃圾桶是人制造出來的,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那些垃圾一個居處,所以不會有人考慮垃圾桶的感受。

但如果把垃圾桶,換成人呢?

在被迫直面人類內心最幽暗的部分中,仿佛靈魂飄升到了宇宙,清澈看著地球這個透明的魚缸,看著裏面的碳基生命金魚一樣的游來游去,茫然的張著嘴著餵食。

她不知道為什麽人類每天總是在重覆同樣的事。

一件簡單的事明明一步就能處理好,卻非要繞幾百個彎子。

就像試卷上的那些數學題目,明明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答案,卻偏偏要寫下枯燥乏味的解題過程才能得分。

就像一件簡單的案子,看一眼就知道兇手是誰,卻偏偏要說出推理過程並且找到再明顯不過的證據才能勉強被人相信。

這個充滿了謊言的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類,他們都在費盡心思的偽裝自己不被他人看透,仿佛這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落在她眼裏卻一覽無餘。

【你為什麽要從飛機上下來?】

【你為什麽要降落?】

【你為什麽要著陸?】

少女神經質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質問她。

優雅動聽的德語像裹挾著細沙的流水,從那些喧囂的聲音中脫穎而出。

這聲音是真實的,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其他人的心聲游離在感官之外,清澈睜開眼睛,翠綠色的眼瞳仿佛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深的冷光。

是海蒂。

母親遺留給她的、能壓制她天賦的夢境異能,隨著夢境不受控制的與現實交融,逐漸開始發生了變化。

隨著夢境開始入侵現實,這些由她性格的一部分捏造成的傀儡,似乎開始覺醒自我意識了。

其中覺醒最快的就是海蒂。

海蒂甚至可以自己推門走出她大腦中的宮殿,她或許該慶幸這些傀儡永遠無法傷害她們的創造者?

外貌永遠定格在十四歲的天才少女像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又像一條陰冷的毒蛇。

頭疼欲裂中,清澈疲憊的閉上眼睛,聲音微冷:“如果你再擅自從房間裏跑出來幹擾我,我就毀滅你的愛。”

【緣小姐,你在害怕我。】

【我是構成你健全人格的一部分,我是你超乎常人的敏銳,我是你壓抑在平靜外表下的神經質,我是你對自我的鞭撻和審視,我是你天生的離經叛道,我是你女性身體內被隱藏的母性,我是你對愛情和性.欲的渴望和好奇,我是你不願承認的、對他人的溫柔......】

微卷的長發像金子般燦爛、深邃的眼瞳像藍寶石一般璀璨的少女仿佛在吟唱一首華麗的詠嘆調,末了卻輕柔的像嘆息。

【為什麽你要害怕我呢。】

溫柔的語言猶如低舞的蝴蝶落在花瓣上,又像優雅的天鵝落在波瀾不驚的湖面,在聆聽者的心裏泛起漣漪。

清澈沒有多再去理會或者說下意識的不去理會海蒂。

為了屏蔽周圍人無意識中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心聲,她分.身乏術。

其實,她腦域開發完畢、探索自己天賦的那段時間,對外界的好奇讓她興奮的去探索更多人的心聲。她從未讓那些戴著笨拙頭盔的研究人員知道他們帶的小玩意根本阻擋不了他們的心聲向她湧來。

清澈曾經很喜歡這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充實感,但很快她就開始嫌棄自己以前的愚蠢。

見識並且親耳聽到了太多表裏不一的人類,興奮感和好奇心如潮水般褪去,失望、孤獨、厭惡接踵而至。讓她變得冷漠和麻木,思想的自由與身體的不得自由,更讓她的內心蒙上陰霾。

沒有得到夢的力量抑制天賦的那段時間,清澈甚至覺得自己是半瘋狀態,天知道她重獲自由後會做出什麽事報.覆社會繼而自毀。

一直凝視深淵,深淵也終將吞沒她,讓她在意識到無論怎麽做都無法改變這個世界後,逐步走向自我毀滅。

但有一個人選擇向她伸出了手。

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存在這樣的人。

他洞悉人心,卻不被人心的幽暗侵染,他手染鮮血,卻依然心懷正義與善良。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只想保護他最愛的人。

他是她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生活在黑暗中的孩子,第一次見到了光。

她也可以成為這樣的人嗎?

她也可以成為被他保護的、最愛的人中的一個嗎?

那個從光明中降臨的男人伸手,蒙住了她凝視深淵的雙眼,給她帶來了久違的安寧,讓她不至於對人類絕望。

“緣,不要聽那些聲音,找到我,只聽我一個人的聲音。”

這是銘刻在清澈內心深處的一句話。

每一次異能失控時,父親的心聲就成了她唯一的港灣,此世唯一不變的錨點。

但現在,這個心聲從她能聆聽到的範圍裏消失了。

努力適應著新的錨點,清澈翠綠色的眼瞳中不知不覺有了淚意。

緣最初沒有家,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的鳴瓢秋人給了她一個家,後來,終於能熟練使用夢的力量的緣,把死者送回了悔恨的父親身邊。

鳴瓢秋人有家了,緣卻又沒有家了。

【你已經被套上枷鎖了,緣小姐。】

海蒂知道自己只不過是緣在夢境中捏造又在夢境與現實的交融中僥幸覺醒意識到一具傀儡,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但她並不在意這一點。

因為像她這樣的傀儡,不僅寄托著他人對緣的愛,也保存著緣付出的愛。

清澈冷酷的警告:“適可而止,海蒂。”

“你又有多了解我?”

不過是一個傀儡罷了。

仿佛識趣了一般,腦海中少女甜美的嗓音終於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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