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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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初秋的傍晚,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色綢緞,沈沈地壓下來。

蘇若然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帶著一身研磨咖啡豆的濃郁香氣走了出來,微微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她站定,將滑落到臂彎的米白色針織開衫往上拉了拉,這個簡單的動作引得路邊幾個剛放學的男生腳步一頓,視線黏在她身上,竊竊私語。

她習慣了這種目光。二十一歲的蘇若然,是美院乃至整個大學城出了名的好看。不是清純柔弱的漂亮,是那種極具沖擊力的明艷。肌膚瓷白,一頭海藻般濃密的長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飽滿潤澤,即使不施粉黛,也秾麗得讓人移不開眼。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帶著幾分忙碌後的倦意。

手機在她那只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包裏震動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是母親。

“媽?”她接起電話,聲音輕柔。

那頭傳來母親周蕓略顯急促的聲音,背景裏還有抽油煙機的轟鳴:“然然啊,你下班了沒?壞了壞了,媽這記性!”

“剛出來,正準備回去呢。怎麽了,媽您慢點說。”

“我昨天不是從老家帶了那一籃子土雞蛋嗎?就放在咱家門口鞋櫃邊上,想著今天帶過來的,結果一忙活給徹底忘了!今天東家兒子回來,太太特意交代了,晚飯必須有番茄炒蛋,點名要用這種鄉下收來的土雞蛋,說炒出來顏色金黃才好看,香味也正。我這現在走不開,火上都燉著湯呢!好然然,你幫媽跑一趟,把雞蛋送過來行不行?地址我微信發你……”

蘇若然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母親退休後,因為一手好廚藝,尤其是那道看似簡單卻備受誇讚的番茄炒蛋,托人介紹進了這家頂級富人區做保姆,工作辛苦,但薪酬確實比原來高不少。她不忍心拒絕。

“行吧,媽您別急,我回家拿了雞蛋就打車過去。您把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她就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家,平時為了打工方便,她都是住在自己租的小出租房裏。

從家裏出來,她叫了一輛網約車,車到了,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出母親發來的那個寸土寸金的地址。

只見那司機神色明顯頓了一下,從後視鏡裏打量了她一眼,眼神裏多了些探究。

車子駛離喧囂的大學城,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最終開向城市另一側依山傍水的別墅區。越是靠近,環境愈發幽靜,路燈的光暈都顯得格外矜貴,照亮著兩旁修剪得一絲不茍的林木和一棟棟間距寬闊、設計各異的獨棟豪宅。空氣裏仿佛都飄著金錢精心養護過的綠植和泥土的氣息。

網約車在一個巨大的黑金色雕花鐵藝大門前停下,保安核實了身份才予以放行。車道蜿蜒,兩旁是寬闊的草坪和精心設計的花境。司機按照指示,在一棟看起來最為氣派的現代風格別墅前幾十米停了車,小聲嘟囔了一句:“就這兒了,裏面不好調頭。”

蘇若然付了車費,拎著那一小籃還沾著點草屑的土雞蛋下了車。網約車幾乎是立刻悄無聲息地開走了,留下她站在靜謐得有些過分的奢華環境裏。

暮色更沈,路燈尚未完全點亮,周遭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藍色的陰影。她正要朝著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走去,腳步卻猛地頓住。

路邊精心打理過的矮灌木叢旁,歪斜地倒著一個人影。

她嚇了一跳,心臟怦怦直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才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去。

那是一個男人,看身形很高大,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只是此刻西裝外套皺巴巴地敞開著,領帶也被扯松了,狼狽地蜷縮在草地上,渾身散發著濃重得嗆人的酒氣。他似乎醉得厲害,一動不動。

蘇若然猶豫了。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走開,這種地方、這種狀況,多半是非富即貴的人惹出的麻煩,她沾惹不起。可看著那人毫無知覺地躺在冰涼的地上,萬一出點什麽事……

她最終還是蹙著眉,小心地靠近兩步,試探性地輕聲問:“先生?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地上的人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有些困難地擡起頭。

路燈的光線恰好落在他臉上,蘇若然呼吸下意識地一窒。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棱角分明如同雕刻,即使醉眼朦朧、發絲淩亂地搭在額前,也難掩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英俊。但他的眼神是空的,漆黑的瞳孔裏像是凝著化不開的濃霧,深處卻又閃爍著一點冰冷又狂躁的光,像暗夜裏瀕臨失控的野獸。他的臉色很蒼白,更襯得眉眼深濃,唇色卻異常殷紅。

他瞇著眼,焦距渙散地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冰冷嘲諷的弧度。

“滾開。”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醉後的黏滯,卻字字清晰,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輕蔑,“……又是哪來的?以為這種……投懷送抱的把戲,會有用?”

蘇若然所有的同情和猶豫瞬間被這兩句話砸得粉碎,一股火氣猛地竄上心頭。她長這麽大,還沒被人用這麽骯臟的心思揣度過。

“你!”她氣得臉頰泛紅,捏緊了手裏的雞蛋籃子,指尖都微微發白,“你簡直不可理喻!誰要對你投懷送抱?我看你死在這裏都沒人收屍!”

那男人像是耗盡了力氣,又像是根本不屑於再理會她,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嗤,頭一歪,竟又閉上眼睛,似乎昏睡了過去。

蘇若然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好心當成驢肝肺!果然有錢沒一個好東西!

她狠狠瞪了那攤爛泥一樣的男人一眼,一刻也不想再多待,轉身快步朝著亮燈的別墅走去。

母親周蕓早已等在側門門口,一臉焦急,看到她過來才松了口氣,接過雞蛋籃子,連聲說:“可算來了,太太剛才還問呢……哎?你臉怎麽這麽紅?沒事吧?”

“沒事,媽,風吹的。”蘇若然勉強壓下火氣,不想母親擔心,“雞蛋送到了,我趕緊回去了。晚點還要給個孩子在網上補課。”

“哎好,路上小心啊,到了給媽發個信息。”周蕓忙著回去炒菜,也沒多問。

蘇若然轉身離開,走出那棟別墅的範圍,再次經過那個醉倒的男人時,他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在越來越深的夜色裏顯得格外孤寂狼狽。

可蘇若然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了。想起剛才他那副狂妄刻薄的樣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靈光一閃,從帆布包裏掏出手機。

“讓你囂張!”她小聲嘀咕,解鎖手機,打開相機,對準地上毫無形象的男人,調整角度,特意把他嘔吐過的汙漬和醉得人事不省的臉拍得清清楚楚,連拍了好幾張。

哢嚓、哢嚓的輕微快門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看著手機裏堪稱“黑歷史”的照片,蘇若然心裏的郁氣總算散了一些。她輕哼一聲,收起手機,這次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這次順利地在外圍車道打到了車。

回到學校附近租的老舊小區單間,她卸下一身疲憊,沖了個熱水澡。

擦著頭發出來時,手機屏幕正亮著,顯示有一封新郵件。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快步走過去拿起手機。

是郵件提示,來自她心心念念、投遞了實習申請無數次的那家頂級設計公司——“星啟設計”。

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點開郵件。

映入眼簾的依舊是官方而冰冷的措辭:“尊敬的蘇若然女士,感謝您對星啟設計的關註……您的簡歷非常出色……但很遺憾……本次實習崗位競爭激烈……我們無法……”

後面的話她已經不想看了。

巨大的失望像冰水一樣兜頭淋下,讓她渾身發冷。她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為什麽?她的專業課成績年年第一,教授推薦信分量十足,作品集連拿了好幾個國內的新人獎,為什麽連一個實習面試的機會都不給她?

難道就因為她沒有背景,不是出身豪門,不是海外名校鍍金歸來嗎?

她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鼻尖的酸意,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倔強而堅定。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畢業後,她一定要憑實力敲開“星啟”的大門!

一定!

為了轉移低落的心情,她拿起素描本,翻到畫著一間溫馨咖啡店內部設計圖的那一頁,拿起鉛筆,慢慢勾勒起來。

開一家自己的咖啡店,裏面擺滿自己的畫,這是支撐她兼職打工、辛苦攢錢的微小卻明亮的夢想。

微信視頻請求的提示音突兀地響了起來,是閨蜜林小滿。

屏幕那頭立刻出現一張嬌俏明媚的臉蛋,背景是粉色系的奢華臥室。

“寶!幹嘛呢?表情這麽喪?”林小滿的聲音又甜又脆,像裹了糖霜的果子。

蘇若然把手機支在畫架上,有氣無力地翻動著素描本:“沒幹嘛,剛被‘星啟’拒絕了第N次。”

“啊?又拒?他們人事部是不是集體瞎了?”林小滿立刻打抱不平,“沒事沒事,是他們沒福氣!哎,跟你說個開心的,明天晚上陪我去個生日局唄?”

“又誰生日?”

“韓家那個小祖宗,韓旭!我最近不是正在攻堅他嘛,難得他松口邀請我,我必須得去閃亮登場啊!你陪我一起嘛,好不好?”林小滿雙手合十,眨巴著大眼睛懇求。

林小滿是個標準的小富二代,顏控晚期,當年就是因為蘇若然這張臉死活要跟她做朋友,性格熱烈又直接,喜歡一切漂亮的人和事物。

蘇若然無奈:“你們那群少爺小姐的聚會,我去幹嘛?當花瓶啊?”

“你就是最漂亮的那個花瓶!給我撐撐場子嘛,求你了然然~而且聽說他好幾個好兄弟也會來,個個都是極品哦!”林小滿沖她暧昧地擠擠眼。

蘇若然對什麽極品兄弟沒興趣,但拗不過閨蜜的軟磨硬泡,最後還是答應了:“行吧行吧,陪你去。不過說好,十二點前我必須撤,後天一早還有家教。”

“好好好!愛你麽麽噠!”目的達成,林小滿心滿意足地掛了視頻。

放下手機,房間重新陷入安靜。蘇若然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老城區零星溫暖的燈火,輕輕吐了口氣。城市的另一端,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和她似乎隔著一道無形的壁壘。

與此同時,那座掩映在半山綠意中的頂級豪宅裏。

紀星禮在一張寬大得過分的床上醒來。頭痛欲裂,喉嚨幹得發疼。他撐著坐起身,絲絨薄被從身上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臥室沒有開主燈,只有床頭一盞設計感極強的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側臉輪廓。他的英俊帶著強烈的攻擊性,眉骨很高,眼窩深邃,鼻梁如峰,薄唇緊抿,即使此刻神色因宿醉而疲憊陰郁,也絲毫不折損那種迫人的氣場,反而更添了幾分危險的陰鷙。

他揉著刺痛的太陽穴,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混亂的記憶碎片緩慢地拼湊——刺耳的音樂,不斷勸酒的人,還有車庫門口那令人作嘔的眩暈感……最後定格在一張因為憤怒而格外生動明艷的臉龐。

那個女人……光線太暗,看不清具體長相,只記得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瞪著他,像只被惹急了要撓人的貓。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點模糊的印象,掀開被子下床。

動作間,目光掃過床頭櫃。

上面放著一個空水杯,還有一只白瓷碟,裏面盛著沒吃幾口的番茄炒蛋,雞蛋金黃,番茄紅潤,蔥花翠綠,旁邊還有一小碗幾乎沒動過的清湯面。是家裏新來的那個保姆在他睡下後端進來的,說是太太吩咐,解酒養胃。

他當時煩躁得厲害,勉強嘗了兩口就揮揮手讓人出去了。

此刻看著那碟賣相極佳的菜,他莫名又想起了那個女人生氣勃勃的眼睛。

真是醉糊塗了。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進浴室,打開冷水龍頭,將整張臉埋進盥洗池刺骨的冷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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