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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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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

江瑄正在藥爐前幫著煎藥,藥爐裏的火焰輕靈地跳動著,倒映在江瑄無神的眸中。

此時他正神游天外,忽然被胡蓬叫回神,“發什麽楞,顧望醒了,把藥送去。”

江瑄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把煎好的藥盛入碗中,隨口問道:“顧公子他......是燁王的人?”

胡蓬頓了一下,“是,怎麽?”

江瑄搖搖頭不再多問。先前聽胡蓬講顧氏的往事時,一時不曾反應過來那日在山間竹屋同桌吃飯的顧望竟與顧氏有關,實在遲鈍。

可顧氏如此結局,胡蓬尚且常把那些往事掛在嘴邊難以釋懷,顧望卻在山間隱居避世,不見外人,他心裏對顧氏又是如何想的呢?

江瑄來不及深想,便將藥端到顧望房中。一進門見顧望從床上坐起,欲要下床,江瑄急道:“顧前輩你內傷未愈,快些躺好。”

顧望一掀被子,故作輕松道:“多大點事兒,不用這麽麻煩......”話還未說完,便難受地悶咳起來。

江瑄將藥遞過去,“前輩還是好生休養......”

後面又說了些啥,顧望是沒聽進去。他只想著自己這十六年來在山上待得悠然自得,功夫是天天練著的,可無人與他過招,昔日在戰場上拼搏廝殺的熱血勁兒早已被山神廟裏的安逸氣氛熏陶得所剩無幾,現下更算得上是弱不禁風,連個十餘歲的毛頭小子都打不過。

顧望心中一時不是滋味,舉碗當酒悶頭一飲而盡。然而湯藥難比苦酒,叫他嘴裏也不是滋味。

他皺眉問道:“那小子呢?”

江瑄知道顧望問的是誰,道:“零榆還昏迷著。”

“我瞧瞧去。”於是江瑄將顧望手中的藥碗收好,伸手去扶,然而卻被顧望揮手拒絕。

這顧府從外面看其實仍是破舊不堪,無甚名堂,但內裏卻修繕得與當年的顧府相差無幾,院中還種了幾株梅花樹,只是長勢還不太好,許是還未種下幾年。

顧望走走看看。

當年秦蘇夫人把剛滿月的小公子交到他手裏,囑咐他好好地帶著他長大。然而途中幾度遭人追殺,為將那些追兵引開,他只好將昏睡的小公子藏在懷碧山上的一間山神廟裏。等到甩開追兵回到山神廟,神像的供桌底下卻空無一物——顧望翻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小公子。

就在顧望以為小公子被追兵發現時,他幾欲去追兵營裏尋小公子的下落。可這時,山神廟裏出現一人,告訴他小公子並未有大礙,是被一痛失愛子的婦人撿了去,今後也會安然無恙地長大,到時自會有重逢之日。

顧望本是將信將疑,然而轉念一想,或許讓小公子在一個平凡人家中長大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本不信命的顧望難得聽信了那人的故弄玄虛,並安生地在懷碧山上等了十餘年不曾下山。

這兩日他在山間竹屋待著,見槐安閉關不出,又恰逢燁王忌日,便抓住這大好機會偷溜下山。十六年過去,山下早已物是人非。

走到零榆屋前時,顧望卻停下了,轉頭問江瑄:“你方才叫他......零榆?”

江瑄點頭道:“他還有一名為沛奴,不過零榆似乎不喜歡別人這麽叫他。”

顧望思索片刻,也點點頭,正要進屋,卻見裏頭又出來一小姑娘,正是昨晚那小啞巴。

顧望與她對視一眼,隨即被她頸間的紅痕吸引去目光。

小啞巴縮了縮脖子,往江瑄身後躲去。

江瑄輕笑了一聲,“平日裏倒沒見你這麽怕生——顧前輩,胡伯應當在裏頭照看著零榆,若無事我先下去煎藥去了。”

顧望點頭示意,進了屋果真就見胡蓬坐在零榆床邊,見顧望進來,他正要起身行禮,被顧望攔下,“他還是沒醒嗎?”

胡蓬頷首,道:“那謝生也不知所蹤,只能靠江瑄的這塊玄玉壓制,能多撐一日算一日吧。”

顧望瞧了一眼靜臥的零榆,零榆的臉色卻並不安逸,一直緊皺眉頭,似乎在與何物做抗爭。顧望並不想坐以待斃,垂眸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有一人或許有法子救他。”

然而話音落後又沈默良久,顧望並未有何動作。胡蓬若有所思,終究還是開口問道:“將軍是如何確定他就是顧小公子的?”

顧望指了指右耳後,“前些日子我初一見他就覺得似曾相識,他與少時的燁王長得很像,不過我幾次想去尋他卻不曾再遇見。直到昨日在顧府門口見到他,我才想起看他右耳後的印記,的確是狀如火焰,不會認錯。”

胡蓬低下頭去,肩膀幾不可聞地顫抖起來,似是要喜極而泣,然而他卻哭不出什麽,只喃喃道:“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吶......”

顧望無聲地嘆了口氣,不露聲色道:“往後不必叫我將軍,顧家已經沒有什麽將軍了......另,小公子的身世不必告訴他。”

胡蓬脫口而出,“為何?”見顧望不為所動,又道:“燁王還有顧氏上下幾百口人的命還等著我們沈冤昭雪呢!”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向外人吐露顧府舊事時,便是因這小子讓他想起了顧小公子,還記得那時自己講著舊事義憤填膺,零榆一句話就讓他深感羞愧——

“世人都說燁王私通魔族、顧氏謀反……你以前總說你不相信這些傳言,既然顧家、燁王都那麽好,你有想過為他們沈冤昭雪、報仇雪恨嗎?”

沈浸在往事裏的胡蓬聞言楞了半天,才自嘲道:“你以為我沒想過嗎?老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沒幾年折騰了......倘若可以,老夫又何嘗不想為他們報仇以還當年的救命之恩……”

顧望似有什麽難言之隱,眸光動了動,終究是歸於平靜,“夫人交代過,若是小公子能平安無事地長大,不必叫他知曉顧府的一切,無需他背負顧氏的罵名,無需他為顧氏沈冤昭雪,他只需要無病無災無牽無掛地活著......”

若是顧氏先祖在天之靈,看到如今的情狀,會是寬慰還是大失所望呢?顧望不敢想。

他獨自一人,背著昏迷的零榆上山去了。

胡蓬和江瑄帶著小啞巴默默無聞地跟在他身後,跟著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路,卻仍是不知道他要做什麽。胡蓬說他是要找人,然而顧望的模樣不像是知道那人在何處。

顧望在前頭停下腳步,回過身,“你們不必跟著,下山去吧。”

胡蓬與江瑄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說何話。江瑄忽然想到什麽,擡手揚聲道:“山下的峪安村今夜有宴席,不論前輩事成與否,都請下山一同來看看。”

顧望神色動了動,峪安村......當年王軍在村外駐紮過,秦蘇夫人與燁王也是在此村相遇的。

想到此,顧望無奈一笑,又聽胡蓬道:“燁王與夫人的衣冠冢立在此村中,記得去瞧瞧。”

顧望點點頭,轉身往山上走去。

他原以為是江瑄他們跟著的緣故,故而又從山腰處開始尋起,然而尋了許久,仍是未瞧見那處......

世人都道這懷碧山是東州靈山,山間草木有靈、花鳥有靈,皆通人性,故而先人在這山上修了一座山神廟,世人慕名前來燒香許願,這所謂靈山吸了許多年的香火供奉,似乎當真養出了靈氣,不知自何時起,這靈山中的山神廟便消失不見,只傳聞有緣人方得一見。

顧望心緒低落,咳了幾聲,拖著步子往山頂去。

不遠處一棵參天古槐在風中搖曳著枝葉,葉間飄揚著紅色的綢帶,還有幾個鈴鐺發出清脆的叮鈴叮鈴聲,伴著風過的沙沙聲,仿佛在迎接遠道而來的有心人,又似在撫慰那些尋不到山神廟的失意人。

顧望背著零榆定定地站在風中,發須被風吹得淩亂,他望著槐樹枝上隨風飄動的紅綢和鈴鐺,卻見槐樹底下站著一位老者。

古槐前並沒有供人求神的蒲團,只有放在地上的新鮮貢品。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顫顫巍巍地跪在了槐樹下,在比他身子骨粗了不知多少的槐樹幹前,虔誠地叩了首。

樹葉在風聲中“沙沙”作響,其間夾著叮當聲,似乎在回應老人,在顧望聽來,卻說不上來地像無奈的嘆息。

顧望不知老者所求何為,只將零榆輕靠在山頂的樹蔭下,而後走到老人身旁,有些茫然地低下頭,緩緩下跪,一聲不吭地磕起頭來——他從未求過神,不知該說些什麽。

老者在他身旁開口道,“年輕人,遇到了什麽事?”

顧望不語。

老者搖頭嘆息,“年少時所遇之事無非關乎些是非對錯、恩怨情仇,憑己之力尚可應付,不該拿來叨擾山神他老人家......求神拜仙此類雖為捷徑,卻叫人怠惰成癮......等你老了就明白了。”

顧望沈吟半晌,等想要說什麽時,卻見老者已走遠了。

他定了定神,穩住身子,繼續俯身叩首。

一叩一拜間,俯首敬神前。一聲聲叩頭聲伴著鈴鐺聲,頗有種靜心絕欲之感。

不知磕了多少個頭,顧望也不知自己額前已磕破,滲出了血。

恍惚間,顧望聽到了飄飄忽忽的聲音,“何必如此執著......”那聲音若遠若近,若隱若現,顧望俯身費神聽了一會。

直起身擡頭時卻見一位少年行至身前。

少年身著青衣,衣袂翻飛,墨發如瀑,幾縷發絲飄晃在顧望眼前。

“槐安......”

顧望楞了一下,也不起身,只是微微一笑,“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槐安並不言語,只是微微擡手,手指輕輕地點在顧望的額前,顧望並不閃躲。在顧望看不到的地方,他額前的傷口正漸漸愈合。

槐安纖細修長的手指順著顧望的前額、眉間、鼻梁漸漸往下,卻驀地停在了鼻尖,槐安頓了頓,緩緩收回手,背在身後,將顧望的血撚滅在兩指之間,“說吧,找我何事?”

顧望定定地看著槐安,輕聲祈求道:“能不能救救他......”

話音未落,槐安便拒絕了,“此前我便與你說過,一旦下山,山神廟便再容不得你,諸多變數亦將應運而生。你走吧,不必再回來。”

顧望聽明白了槐安的意思,十分克制地不再追問。

世人往往不知滿足,貪念一起,便埋下了惡果,如今,他本就是以兩人情誼相挾,再見已是槐安最大的恩賜,就算再不甘心,他又能奢求什麽呢?

顧望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至零榆身邊,槐安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若是那老神仙說你此去往後會有血光之災,你該當如何?”

顧望一時沒反應過來槐安的意思,但仍是誠懇且不容置喙地說道,“我顧望這條命本就是為小公子而留,若非如此,血光之災早該降臨在我頭上了。”

槐安看著眼前這人,明明十六年相伴時不曾見他有何變化,此時卻突然覺得他老了,凡人性命不過數十年,又有多少個十六年?

槐安暗暗嘆了口氣,軟下心來,“我能壓制他體內的陰邪之氣,然堵定不如疏,半魂之體終是隱患,日後如何只能看他造化了。”

顧望也不因此而欣喜,只是看著眼前人,想從他淡漠的眼神中讀出些許別的,可是無法。

十幾年來,顧望年紀自然長了不少,可他眼前這個少年似乎一如初見,一點變化都沒有,他分明是個少年稚嫩模樣,卻像個老者一般不怒自威。

顧望心中一直有個秘密想得對方證實,如今看來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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