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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謊言 欺騙對於他們而言不是傷害,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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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謊言 欺騙對於他們而言不是傷害,而是……

馬小六走後, 溫沈吟緊握著那顆骰子,在房間裏靜坐了很久。

事實上,除了裴瑾的下落外, 她原本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對方的。

從在對方藏身的小屋中發現那盞小馬燈開始,到不久之前面對殷鶴時,對方脫口而出的關於那只銀簪的秘密, 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 馬小六就是當年陪她偷偷混進薈英堂,並從賀氏兄弟手下拼死將他救出小豆子。

所以她很想知道, 在他與她告別之後,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為什麽他明明回到了自己身邊,卻一直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可是到了現在,這些事好像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無論中間發生過怎樣的誤會, 她都已經是裴瑾未過門的妻子。

她的未婚夫,為保家國平安, 常年征戰沙場, 甚至因為遭奸人出賣, 而受盡苦楚, 死後連屍身也無法得以保全。

於家國 之外, 他卻將他心裏最柔軟的情感給了她,即便是瀕死之際,也依舊惦記著曾經對她許下的承諾。

面對這樣一個人和這樣一份沈甸甸的感情, 她無法允許自己的再出現一點點的動搖, 而對他造成傷害。

至於馬小六的隱瞞和欺騙, 除了怨恨之外,她也無力再去深究其中的是非因果。

夜幕再次降臨時,溫沈吟起身洗了把臉, 將那顆骰子滿是鄭重地掛在了自己的頸間,然後再次回到了母親的琴房。

殷鶴的屍體已經被府中的下人悄悄擡了出去處理了,但滿屋子的血腥氣依舊未曾消散。

因為她的交代,對於那一地的狼藉,也沒有人主動打掃清理。

此刻站在這間屋子裏,她依舊感覺心緒難平,於是幹脆將落在地上的物件一一的撿了起來,重新歸置到博古架上,借著整理琴房的時間,整理自己煩亂不堪的心情。

殷鶴這一死,就算下人們能手腳麻利地處理掉他的屍體,不讓它在短時間內被人發現,但音信全無的情況下,必然會引發顧正霆的警覺。

若昨夜殷鶴夜入溫府是受這位侯爺指派,那他也一定能很快意識到,對方是死必然和馬小六脫不了幹系。

馬小六跟在他身邊多年,對於他的諸般行徑都了然於胸,在此之前,他自以為拿捏住了對方的軟肋,又已將對方擺上了棋盤,所以對於馬小六的各種不守規矩的行為,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再縱容。

如今殷鶴一死,事情又牽連到了溫家,那他必然會想到,馬小六已然徹底背叛,而他的那些秘密,大概率也再也保不住了。

按照顧正霆前期的種種行事來看,其目的主要有兩個。

一是想讓馬小六取代裴瑾,然後在幕後操控,最大程度地掌握燕國的軍權,另一方面則是與銀驪姬私下勾連,將魏弘昭送上太子之位,以保證改朝換代之後,自己的地位無所動搖。

可是這一切的基礎都要建立在魏栩明對他的信任之上。

一旦秘密洩露,魏栩明知道了他這些年來投敵叛國,出賣軍情的真相,那不僅是這些奢望,他的身家性命也會就此斷送。

那麽眼下,當他發現因為馬小六的背叛,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之後,接下去又會做出怎樣的舉動呢?

思緒紛擾之間,溫沈吟只覺得頭痛欲裂,只能先行坐了下來,目光也不自覺地落到了那架古琴之上。

因為昨夜的那場激戰,古琴被摔落在地,如今琴身已經裂開,琴弦也斷了好幾根。

對她而言,這架古琴是母親留下的最重要的遺物,也承載著她對母親的思念和寄托。

心痛之下,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抱起,放回了之前的位置。

正打算仔細檢查一下破損的敵方是否還能盡力修補,晃眼之間,卻忽然發現琴架之下,赫然藏了一個暗格。

那個暗格設計得極是精巧,似是制作琴架時便一同打造。

若不是琴架被強烈震動之下,暗格從架身處被推出了幾寸,她幾乎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懷著滿心的好奇,溫沈吟將暗格拉開,借著燭火的光芒,她發現裏面放著的是寫滿字跡的一張張信箋。

信箋上的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並非同日落筆,有些地方甚至還留著淡淡的水跡,似是滴落的淚痕。

略加猶豫後,溫沈吟得拿起其中一頁,隨意看了看。

——“吾妻望舒:夜半挑燈,見汝舊日所奏古琴,琴音尤在,芳魂已渺。自卿故去,十餘載寒暑如隔世,庭前棠棣花開依舊,唯餘孤影對殘月……

望舒是溫沈吟母親的閨中小字,會這樣稱呼她的只有自己的父親溫北堂。

驚詫之下,她快速翻動著手中的紙頁,繼續看了下去。

——“每至清明雨細,總憶卿病榻執手:"願郎珍重,莫作司馬青衫濕"。而今玉簟秋涼,獨對卿妝奩中半截螺子黛,恍惚見卿對鏡理雲鬢,回眸笑問“畫眉深淺可入時”。此情此景,直教人肝腸寸斷,始信元微之“唯將終夜長開眼”之痛……”

——去歲中元,攜阿珩放河燈於夜河。阿珩忽指星河問:“娘親可在參商間?”,吾竟哽咽不能答。卿素愛清荷,今故居四周已自成花海,每瓣皆似卿臨終含笑模樣。夜闌更秉燭,總覺卿魂縈繡帳,仿佛聽得環佩叮咚,啟戶唯見竹影掃階……

——今夜留書於琴前,相思之情難以自持。若卿泉下有知,望入夢來。待百年後,當攜白首約,與卿再續未竟之誓。

隨著那些飽含思念的文字段落一行行地落入眼簾,溫沈吟只覺得滿目眩暈,心跳聲一陣強似一陣。。

從字跡上看,這些文字毫無疑問是溫北堂留下的。

筆鋒錯落之間,她甚至可以想象對方在寫下這些句子時,那時而心傷失落,時而眷戀深情的表情。

但是那樣的父親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陌生了。

在她心中,對方一直是一個冷血、薄情、為了仕途和榮譽可以將至親放上賭桌的人。

所以她無法想象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間屋子裏,對著母親的遺物追思落淚的模樣,更無法想象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去寫下這一封封或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看見的文字。

他是後悔了嗎?

還是只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消解自己的痛苦?

當她用冷漠和反叛表達自己的怨恨時,那個被她怨恨著的人,心中究竟都在想些什麽?

這一刻,溫沈吟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自己的父親。

在他那些看似冷漠古板的外表下,究竟都藏著怎樣的深情和炙熱。

懷著滿腹的驚惑,她加快了翻閱的速度,試圖從那些零碎的文字中找到答案。

當所有的內容都被她看完之後,她的心仿佛被烈火焚燒過的荒原,只剩下了空茫茫的一片。

錯了……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她錯了。

當初她將那塊下了毒的糖糕塞進謝安凝的嘴裏時,一切就已經陷入了死局。

大夫的診斷也讓溫北堂第一時間就知道,謝安寧所中之毒是由下毒者親手調配,成分比例也有之下毒之人才清楚,若是沒有特定的解藥,妻子的死亡已是定局。

但是她不眠不休地守在謝安凝身旁,自責不安的模樣刺痛了父親的心。

為了不讓她的後半生,始終被“母親因自己而死”的念頭所困,溫北堂才會編造了一個謊言,告訴她謝安凝所中之毒已經被化解,只要好好修養,便能逐漸康覆。

因為那個謊言,她將滿心的自責化作了期盼,心心念念只盼著母親能夠早日好起來。

但與此同時,她的父親卻因為妻子即將面對的厄運而飽受折磨。

在接到下毒者的那封信後,他已經能預見等在前方的是萬丈深淵,但為了給性命垂危的妻子爭取最後一絲生機,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可奇跡最終沒有發生。

原本精心排布的誘敵計劃被提前洩露,謝安凝終究沒能逃脫死亡的厄運。

而她也因此理所當然地把滿心的傷痛和怨恨都指向了自己的父親。

其實如今想來,當時的陰謀既是出自顧正霆之手,事發之後,自然也會利用自己的身份,密切註視著溫北堂的一舉一動。

而溫北堂定然也已經從那場悲劇中覺察到了什麽,因此在裴氏父子遇難之後,才會那麽執著地要抓出背後出賣他們的真兇。

只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的保護,這些事情溫北堂從未對她提過。

他一直用這樣笨拙的方式一直保護著她,所有的痛苦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在妻子的遺物前默默吞咽。

他寧願她誤會他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對他態度漠然,一再忤逆,也不想讓她長久的陷於自責的痛苦中。

隨著往事一件件地紛至沓來,溫沈吟的眼眶逐漸濕潤。

模糊的視線裏,馬小六的面目與父親逐漸交疊。

相識至今,他也一直在騙她。

每次她處心積慮地想要戳穿他身上的偽裝時,他要麽是插科打諢,試圖把事情蒙混過去,要麽就是笑得一臉無奈。

可每次他看向她時,藏在眼底的,卻如溫北堂一般帶著溫柔的深情與呵護。

欺騙對於他們而言不是傷害,而是小心翼翼的一種保護。

為了她能夠無所負擔地活著,他們願意替她承受所有的不堪與痛苦。

此刻,在這間安靜的琴房內,無數的愧疚、釋然、溫暖與痛苦撲湧而來,將她徹底淹沒。

最終,她俯身抱住了眼前的那架古琴,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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