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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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冬令營退賽後捂著割傷的手腕跑到隔壁東大,隨便挑一個課堂睡覺。

徐與舟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睡得不安穩,夢裏被莫名其妙追殺慘失一條手臂,縱身往懸崖一跳,落地瞬間被當堂老師點到,睡眼惺忪睜眼,周遭肆意調笑目光,那女老師只說沒關系,繼續睡吧,難得冬天太陽這麽好。

徐與舟回頭看,太陽溫柔,萬物燦爛,燦爛得有點出格了,臉上一陣滾燙。他用手一抹,搞不懂自己的眼珠子怎麽就不受控制分泌液體。

就像現在,精神上短暫的感傷過去,眼睛卻慢半拍流水,還當著最不該看到此景的人的面。

徐與舟面無表情擡頭,迎上沈岸螢驚奇未褪的眼。

也不是沒見過男生哭。

以前一起被抓的小男孩討不到錢挨打會哭,交往過的男友看電影會哭、考試退步也會哭,但徐與舟總歸不一樣。

沈岸螢發自肺腑感嘆,“你哭起來好漂亮。”

徐與舟冷哼,將她脊背往下一壓,捏住後頸貼著他的臉,自己也仰脖靠近,“漂亮嗎,那你嘗一下。”

睫毛在唇尖輕輕掃過,一顆觸感溫潤的淚懸掛其上,沈岸螢下意識伸舌頭,又怕舔到他眼睛,快速吞咽了下,訕訕梗著脖子呈靜止狀。

頸部的觸感卻始終慢悠悠的,大手提捏著頸兩側的凹陷,溫柔繾綣,像撫摸一只家貓,她仰頸順送喉,慶幸自己是沒有尾巴的人類,不會露出馬腳。

睫毛未作停留,徑直而上。徐與舟目標明確,嘴唇相欺瞬間,被口罩擋道。

一只手落在耳上,要撩他口罩耳繩。用這張傷臉親人實在有失水準,徐與舟後退一步,拍掉她的手,興味索然,“算了。”

沈岸螢終於解放唇舌,如願舔了舔被淚水浸濕的唇尖,“我不嫌棄你哭。”

徐與舟飛快翻白眼,“你搞清楚,是我幫了李想。”

沈岸螢:“?”

“所以說,”男生也下意識學她抿唇動作,眉梢挑高,“我做了好事,為什麽得到獎勵的是你?”

沈岸螢:“......”

不親就不親嘍。

她解放早已麻木的雙腿,拍拍臉醒神,正欲把樂隊成員喊進門,男聲忽地問,“你以前也這樣對前男友?”

他懶懶散散躺倚著沙發角,早已不覆剛進門時,趾高氣昂又渾身是刺的模樣。

有點陰陽怪氣又酸不溜的調子,沈岸螢正兒八經回應,“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

對每個前任都會用這句話的徐與舟,第一次有種眉心正中回旋鏢的挫敗。

他淡聲嘲諷,“確實,畢竟你今天來不來徐霆都要找上門,我已經死路一條了,你要是再不來拿點好感,就只能被我單方面拿捏把柄了。”

“...我倒沒想得這麽遠,你知道我一向不聰明。”

話雖如此,可卻欲蓋彌彰,閃爍其詞,不敢與他對視。

女生這幅心虛嘴臉,徐與舟見狀反倒不得勁了,想再追問幾句,又覺水中撈月,怕她說真話,又怕她盡說假話。

他又問,“李想怎麽樣?去醫院了麽?”“挺好,不用去醫院,你買的藥足夠了。”

以李想如此驚險的活法,要是每次受傷都去醫院,沈岸螢早已負債累累。

而且此人不僅安好,此時此刻,還在現場活蹦亂跳。

滿室燈光暖絨,演出早已開場,燥熱鼓點與低壓貝斯泛起音波樂浪,人聲高低起伏從池中傾瀉而下,一墻之隔下,墻內越鼎沸,墻外酒水吧臺越顯安靜,只零星男女晃杯貼耳笑。

李想牢記使命,雖是第一次來演出現場,但新奇之餘緊緊鎖定目標,在距離男人幾米開外的休息區沙發坐下,壓低帽檐扯高口罩。

徐霆正握著一杯水,給梁筠發消息要她喝掉蜂蜜水早些睡覺。

他按時到達現場,本想直接去後臺找人,可無端想起很久以前,逝去之人去吉他班前純真無邪的笑臉,口中恣意吐出脫離軌道的音樂未來,把他氣得半死。

他倒要看看這樂隊或音樂有多大能耐,能讓他手裏的小孩一個個忤逆他的命令,不惜反抗也沈浸其中。

帶著這想法施施然進場,十分鐘後頭昏腦脹出來。

震耳欲聾的現場終歸不適合年過半百的中年老男人,於是徐霆在吧臺等待,等待苦艾酒登場,再給徐與舟最後一次選擇。

“真服了,哪個苦命牛馬好不容易聽個現場還被老板大晚上叫回公司啊,資本家能不能去死!苦艾酒快上場了,我就是沖著他們去的!”

女生快步趕往出口,怒氣沖沖對著電話吐槽。徐霆聞聲站立,手機塞西褲口袋,幾秒後李想尾隨其後。

演出現場無疑是絕佳偷竊場所,人多口雜,光線昏暗。

尤其登臺樂隊正演奏最後一首嗨歌,他們的歌相當適合蹦迪,射燈掃過一張張興奮躍動的臉,李想瘦若薄紙,腳尖一旋側身穿流而過,毫不費力,滑行到池子前排,她的視線驟地被伸手躁動的人群吸引——

一群樂迷自發組織起“開火車”,每個人搭著前人的肩圍成一圈,隨節奏搖頭晃腦。陸續有人加入,圈子越來越大,逼近徐霆。

而男人全程只厭惡瞥一眼,把手摸到褲兜,李想當機立斷,摘下帽子往他腳下一丟,弓身用力一頂,徐霆沒設防忽地被撞,身體歪斜,急急哎了聲,趔趄走幾步,正好卡在加入火車隊列車流,被一股推背力擠入火車,眼前人頭攢動,重心不穩。

樂隊切入雙踩鼓段落,全場燈光驟暗。

食指與中指探入右口袋的瞬間,大拇指已經勾著手機殼內側輕輕一帶,像潛伏多時的毒蛇吐舌吞食,一伸一縮,一放一收,滑出的手機像瀕死的獵物在指關節轉了一圈,順腕跌入袖口。

不過兩秒,燈光由暗轉亮的兩秒,這兩秒剛好讓徐霆拍掉身後人嬉皮笑臉搭上來的手,他走出圈形鬧劇,手伸到口袋,臉色驟變。

四下掃遍,滿場手機高舉,面朝舞臺的眾人裏唯有一人快速向入口原路逃竄,形跡可疑,稱得上倉促。

徐霆手裏的票是主辦贈與樂隊方的一次性紙質票,沈岸螢向陳博要的,入場撕掉票根即失效。

於是當徐霆快步緊跟,追到樓下,發現手機正躺在livehouse燈牌投射的光影中,罵罵咧咧折身返回,卻只得到不得入場的消息。

*

送沈岸螢回家要經過一段店鋪低矮、路燈閃爍的長街。

這段路很長,夜裏沒什麽人走,徐與舟背包走在路上,總有一種後背有人跟著的錯覺。

“放心,沒人跟。”

沈岸螢知道他擔心什麽。

演出場地設單向疏散通道,入場退場完全分離,徐霆入不了場,出口又沒見到人,估計被丟手機這事亂了心神,沒心情逗留此地,早早退場。

徐霆明明入了場,但開頭結尾都沒個人影,也沒個消息。但沈岸螢這話卻讓徐與舟很不爽,搞得好像他多怕似的,“跟不跟都無所謂。”

手機跳出幾則信息。

徐霆:[圖片]

徐霆:滾回來。

那是現場拍攝的照片。

那種不願孤身一人的軟弱轉瞬即逝,甚至離他非常遙遠。有點像熬大夜睡倆小時就起床的人,哈欠連天,不理解昨晚明明沒什麽好玩的,卻依舊沈迷手機無法自拔的自己。

演出順利結束,徐霆也沒喪心病狂到找他隊友麻煩,這種對峙方式徐與舟很能接受,於是心平氣和回

X:不回

對方立刻連蹦三句

徐霆:你怎麽對我說話的?

徐霆: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徐霆:回家,我沒開玩笑,不然你永遠別回來了。

X:早不想回了。

發完直接關機。

“怎麽了?”沈岸螢湊上來。

“沒什麽。”

“你爸...養父給你發消息嗎,他說什麽?”女生滿眼擔憂,徐與舟嗤笑,“這麽擔心我啊?”

能不擔心嗎,要是徐霆把她供出來怎麽辦啊。

沈岸螢一面觀察他表情一面揣測他話裏的深層含義,等了半響,等到兩人從一盞漆黑路燈走到另一盞光暈下,沒等到變臉算賬,目光仍長久黏在他臉上,心裏半吊子水。

男生這次沒化妝,上場前隨手抓個黑口罩。身上是陳博的長款風衣,脖子上是她的圍巾,整張臉極深邃白皙,浸在澄亮明朗的街燈下,橙汁冰裏浮動碰撞的晶瑩冰塊。

徐與舟擡起頭沖她笑,“看什麽?”

很放松一個笑,沈岸螢放下心來,嘴比腦快,“我想喝橙汁。”

“冰的還是常溫?”

“冰的!”

就見徐與舟邁開腿朝便利店走,冰箱門打開又關攏,滴地一聲掃碼,擰開瓶蓋,遞至跟前。

沈岸螢邊走邊喝,換平常徐與舟絕對叫她自己買,或撂一句跟我說有什麽用,半吊子水落地,一個驚險但溫情的夜晚,沈岸螢喝得心安理得,小口綴飲,冰水澆到胃裏,她直打寒顫,擰緊瓶蓋。

徐與舟這才慢悠悠道,“冰的還是常溫?”

沈岸螢毫不猶豫:“常溫。”

眼前憑空出現一瓶常溫橙汁,男生沒說話,眼梢挑起來,迅速落下,一臉“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

徐與舟把冰橙汁拿來,三兩口喝掉,把垃圾桶當籃筐,距離稍遠,難度較大,但他丟得精準而輕盈,一聲悶響後歪頭瞥來,沈岸螢忍不住要笑,邊擦嘴邊比大拇指。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嘲諷陰陽已是常態,於是這平靜也變得不平靜,甚至有些珍貴。

其實沈岸螢沒必要過來,他沒叫她來。她也可以不說以前的事,不說那一團自以為是的貼心話,她甚至還可以在接吻時推開他,但她沒有拒絕。

他也不想被拒絕。

沈岸螢家樓下的路燈忽明忽滅,她腳步生風地走,徐與舟氣定神閑地跟。

走到樓道時沈岸螢轉身,“我先——”

話沒說完,就被囫圇抱了個滿懷。

徐與舟摟著她的腰,腦袋輕輕擱在她肩上,有些硌,細軟發稍絨絨地撲在頜側,還有點癢。沈岸螢騰不出手,只是任由感應燈忽暗,猶豫問,“徐與舟?”

“我原諒你了。”

男生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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