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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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逃兵不完全是壞事,這點徐與舟也承認。

一時沖動叛了逆,要不是往回逃,指不定在哪混呢。初三畢業那年他偷學吉他被徐霆發現,徐霆給他一巴掌,撂下的話他現在都歷歷在目。

“你在福利院那些事我都一清二楚。要不是會彈個琴,賣個乖,你以為自己憑什麽被選上?現在我是你家長,我說一就是一,我要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白吃白住還想要自我,你做夢也得有個限度!聽話就老實呆著不聽話就給我滾!你這樣的我一抓一大把!”

當時那手勁比現在重多了,徐與舟抹掉鼻子嘴角的血,鞠躬謝謝他多年照顧,離家出走,走了兩個月。

沒多久碰到陳博一行,那會兒要技術沒技術,要情誼沒情誼,樂隊搞不下去,隊內成員都快絕交了,各回各家,就地解散。

吃了兩個月泡面,骨頭也泡軟了,徐與舟回了家,對徐霆說,我錯了。

那時徐霆正著手找領養的小孩,著急出門,表情很冷淡,“過來幹什麽,出去。”

梁筠一把拉住他,“別這樣!與舟都瘦了...”

徐霆走到他跟前,拿手拍他的臉,一下又一下,“你不是挺能耐嗎?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活是吧,那你滾啊?回來幹什麽?”

徐與舟梗著脖子不讓頭偏移,“我錯了。”

“晚了,”徐霆下臺階,“梁筠,走。”

梁筠無措,“去哪?”

“今天見到那個小孩挺好的,聽話又懂事,去簽領養合同,別在白眼狼身上浪費時間。”

明天宜大附中開學,徐與舟想。

他想讀書。

如果他被拋棄,戶籍就會遷回福利院,福利院在臨省,他沒法靠自己在宜大附中上學。

他必須為自己博前程,所以膝蓋只是一塊骨頭,而不是尊嚴。

他跪下了,徐霆很滿意他迷途知返,第二天親自帶他報道。

膝蓋落下的土地如今長滿月季,徐與舟折一朵塞進口袋,開門後男聲直劈玄關,“白眼狼!不準他吃!”

熱氣向餐桌頂燈升騰,徐與舟放下書包,徐霆卷起袖子在抽煙,煙尾朝他一點,“家裏供你吃供你穿,你在外面說老子虐待你!”

梁筠還是老樣子,不吭聲。徐與舟摸不準他想讓他滾還是怎麽的,“我沒說。”

“那你班主任為什麽突然家訪?你說說,坐沙發上,你怎麽跟她說的。”

徐與舟坐下,“我說下節課請個假,想去吃飯。”

徐霆一口煙吐他臉上,“你撒謊也要有個限度!”

徐與舟突然什麽都不想說了,於是選了個很極端的法子,“爸,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別老逼我。”

這話是徐霆兒子去世前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前途無量的小孩沈浸初戀,不僅跑去學吉他,還逃了奧數課,徐霆全力拆散,生死相隔前最後一面,兩人不歡而散。

用得好徐霆能放過他,用不好挨頓打。

這次沒用好,徐霆碾滅煙頭要揪他衣領子,餐桌坐著的梁筠忽然尖聲喊道,“別打了!”

女人氣得渾身哆嗦,滿臉是淚。

徐霆一怔,黑著臉松開手,撿起地毯的煙,上二樓,關門,餘音繚繞。

梁筠忽地洩氣,捂眼痛哭。徐與舟猶豫片刻,伸手抱住她。

“我疼你都來不及,他還敢打你。”梁筠回摟他的背,邊擤鼻子,哭了會兒才靜下來,“別太聽話了,知道嗎,你小時候都沒那麽老實的,那時候你爸打你你都直接打回去,就得這樣。”

徐霆打他,她一直都在,之前也沒阻止過。而且那也不是他的小時候。

徐與舟想了想,只說,“好。”

隔天周六,照常周考。

實驗班的早自習出乎意料喧鬧,不是背書,也沒聊徐與舟在辦公室的事。

因為更值得關註的事發生了。

張洋考試作弊,用機房電腦黑老師郵箱拿試題答案。

這事兒不是空穴來風,幾天前張洋頻繁出入主教樓辦公室,辦公室人多口雜,好事壞事皆傳千裏,供苦海無涯的學子聽個響,逗個樂。結合周苗昨天著重強調誠信守則和作弊處分警告,八成是真的。

林沐最愛聊八卦,周考丟一邊,“難怪他成績突飛猛進,我說呢。”

李琪不讚同,“還不確定,這樣說不太好。”

林沐撇嘴,“怎麽不確定,他最後一題答案跟參考答案一模一樣,我還納悶,怎麽全班就他一人做對了,我都不會。”

李琪好半響沒應,林沐轉頭看她,張洋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兩組之間,背對李琪收作業,周遭靜得詭異,他一路收到後桌,臨走前回頭看沈岸螢一眼,眼底帶著恨。

不是對她,是對沈岸螢?

林沐被這莫名陰郁的恨意驚了好一陣,問沈岸螢,“他看你幹什麽,你又有什麽秘密瞞著我們?”

倒也不是秘密,沈岸螢說,“我看到他上周二晚上去機房了。”前幾天她去辦公室問題目聽任課老師們聊這事,提了一嘴。

周二有信息技術實操課,機房對面就是荷花亭,那天她跟方振銘約在這梳理追人進度。

林沐奇怪道,“晚上還能去啊?”

“不能,所以他沒進去。”

就在外面晃悠,很是懊惱著急,時不時臉貼玻璃窺探,沈岸螢這才印象深刻。

“你小心點,他剛才那眼嚇到我了,超恐怖。”林沐心有餘悸。

沈岸螢沒當回事,這周因為李想落了不少進度,徐與舟又是個無敵J人,她懷疑世界毀滅前他不會給愛的人打電話,而是拿出精選必背古詩文就為勾掉最後一個計劃事項。

總之,她昨晚熬夜熬到淩晨三點,早上趕公交背書時珍袖本的字都往上飄,張洋她不關心,她只想考前補個覺。

睡到全班開始考場大遷移才醒。

雖然遷移的只有沈岸螢一人。

周考按成績劃分考場,這點向來為高三黨所詬病,誰也不願每周都來一次換班游,去坐別人的座位,又或者讓素不相識的人坐自己位置。

但對成績穩坐山巔的實驗班學子來說不過是換個組的事兒,沈岸螢也習慣迎著全班矚目離去,路過徐與舟被他勾住校服袖子,“拿到卷子先看作文,想一想怎麽寫,可以用閱讀裏現成的句子,但別亂用,千萬不能為了一碟醋包餃子,思路框架理清楚,別偷懶。”

見她一臉懵,又說,“聽到沒?”

徐與舟同桌見狀笑道,“別秀了,我看你巴不得替她考。”

徐與舟失笑,“我只想她下次能在本班考。”說完把一罐咖啡塞她外套口袋,“快去,考完讓你睡個夠。”

太困了。

困到寫完作文都沒緩過來,沈岸螢放下筆盯著紅線方格滿當當的兩面字,沈寂宕機的大腦緩慢轉動。

這是她寫的嗎?

她怎麽沒印象??

她往正面一翻,文言文還空著,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鐘。一個個字分開都認得,合起來她就是個絕望的文盲。

對,咖啡。

徐與舟往她兜裏塞了罐咖啡,說不定還能補救。沈岸螢往兜裏一掏,還沒掀環,有什麽東西從口袋跟著蹦出來,掉地上。

下一秒,全場溜達的監考老師撿起紙團,跟她對上眼。

......

“提醒考生將考試相關物品帶離考場是監考的責任。”周苗皺著眉,“但據四班考生說,陳老師踩著鈴聲進場,直接發卷,王老師——”

“是這樣啊,考前沒搜身,是監考老師失職,但這也不是你學生揣紙團作弊的理由。”老王長籲短嘆,瞅沈岸螢,“你是一眼沒看,可考場紀律寫得明明白白,不允許帶與考試有關的材料進考場,否則一律按作弊處理。”

考試還沒結束,監考回去收卷了,班主任辦公室只有老王、周苗和沈岸螢。

發現那張寫滿古詩詞的紙團後監考老師立刻請示巡考,巡考上報政教處,老王來了,了解情況後頭疼不已,“我就搞不懂了,你們都是實驗班的人了,怎麽還要搞這些小動作!又不是沒實力,像你們班那個誰,最後吃處分進檔案,跟你一輩子,抹都抹不掉!”

“我沒作弊,”沈岸螢急道,“紙條不是我的。”她這會兒醒得不能再醒。

老王:“那誰的?”

“我不知道。”字跡看上去確實是她的,要不是沈岸螢真沒作弊,她都要信了。

沈岸螢心亂如麻,陶楚馬上就來,她親眼看周苗打電話。

老王還想說點什麽,背身接了個電話,“嘿,又一個作弊,今天是怎麽了。”他跟周苗打招呼,“我先走了,周老師你好好跟她說,我晚點找你。”

門關上了,周苗摘下眼鏡揩拭,顯得很疲乏,“到底什麽情況?”

沈岸螢耷拉著眼,“我今天一直很困,考前趴在桌子上睡了很久,肯定有人把紙條塞我口袋了。”

“苗苗姐,”她又補了句,“我睡覺前張洋在三組收作業,林沐說他看了我一眼,很恐怖,要我小心,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系。”

周苗看向桌上的咖啡,“這咖啡什麽時候放口袋的?”

咖啡跟紙條放一起,那麽重一兜。

沈岸螢:“班長給的,我去考場之前,他塞我口袋裏了。但我太困了,寫完作文才想起來。”

會是徐與舟嗎?他確實經手她口袋,而且也只有他知道她曾經“作弊”轉學的事。

周苗站起來往門外走,“先去看監控。”

監控開考前十五分鐘才開,畫面中沈岸螢一進到四班就趴桌上,全程沒出去過,也就是說,至少進考場前那紙團就在她身上。

考試結束後周苗又把相關同學一個個叫進來問,沈岸螢睡著時有沒有人近過身,或者看到有人在她兜裏放東西,都說沒有。

只有林沐指認張洋驚世駭俗那一瞥,直道惡意報覆。把徐與舟喊進來後,他眼中驚訝不似假裝,“我沒註意她口袋有什麽,直接扔進去了。”

“但她沒必要作弊,”徐與舟很認真說,“她昨晚覆習到淩晨三點,紙團上的古詩和文言文她都會背。”

周苗想了想,“你幫我把張洋叫來。”

走前他掠過沈岸螢,她呆呆地盯著虛空某個點,靈魂出竅,眼神冷漠。

徐與舟猶豫片刻,上前安慰,手掌落她肩膀前一秒,她躲開了。

服裝店采購員請假,陶楚早上四點就起床趕大巴去隔壁省的商城進貨,此刻風塵仆仆又風風火火趕回來,聽完緣由,“你怎麽這麽不讓我省心!”

“對不起啊對不起老師,”陶楚連連鞠躬,往下摁她的頭,“小孩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沈岸螢,道歉。”

沈岸螢努力擡頭未遂,“我又沒作弊。”

“那紙條哪來的?”

“岸螢媽媽,”女人穿很時新的衣裙,大波浪,美得有些刻薄,周苗制止她,“你先別著急,她有沒有作弊,我覺得應該先聽小孩說,她有為自己爭辯的機會。”

她接著說,“她這段時間的認真努力,各科老師都看在眼裏,我是覺得她作弊的可能性不大。”

“她說她沒作弊,是有人要汙蔑她,報覆她對嗎?”陶楚說。

周苗怔了瞬,“對。”

陶楚冷笑,“我就知道,周老師,你年紀輕輕接手實驗班,可能沒遇過我女兒這種學生。你要是知道她以前的劣跡——”

“我知道,”周苗打斷她,開學後她去沈岸螢待過的學校走訪了解過,“正因為她很特殊,才應該謹慎處理,如果這次真的只是誤會呢?真的不是她呢?青少年需要正確引導,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點信任和肯定。我是她班主任,岸螢轉班之後一直在進步,這很不容易,我理解您很痛心,也很失望。但在事實查明前,我希望咱們給她,也給自己一些時間。”

陶楚面色稍緩,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做聲。

張洋來了。

他一口咬定紙團與他無關,周苗看著他,百感交集,“張洋,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你的事跟沈岸螢沒關系。”

“為什麽就不能是她自己作弊呢?”張洋突然擡頭,“她從八中轉學不就是因為作弊嗎,轉班也是靠關系轉來的,我跟她做同桌的時候她每次小考都寫小抄。”

沈岸瑩震驚了,“誰寫小抄?”

“你唄。”

行,絕對是張洋沒跑了。沈岸螢氣得回敬,“我要作弊也不會用這麽沒品的方式,都什麽年代了,誰還用小紙條啊!”

說完空氣都靜止了,陶楚冷冷看她一眼。沈岸螢閉上眼,再睜開,張洋眼底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她哪幾場考試寫的小抄?”周苗問,“時間你還記得嗎?什麽科目,寫了什麽內容,你沒制止她嗎?當時什麽情況,你仔細跟我說說。”

多說多錯,張洋錯開眼,“我不記得了。”

周苗嚴肅道,“張洋,我們會參考你的說辭對沈岸螢疑似作弊這件事做最後的處理,如果最後學校發現是你撒謊,讓她受到不該有的懲罰,你現在的行為就是誹謗,是要付法律責任的。你想清楚,好好回答,把能記得的全說了,你們做同桌期間她每次小考都寫小抄,這是真的嗎?”

張洋吞了吞口水,“是。”

“老師,你們直接處分吧,別聊了,”一旁的陶楚說,“開除也行。”

“不行!”沈岸螢一把抓她的手,“媽,我真的沒寫小抄,也沒作弊,我每天每天都很努力在學習,是他報覆我,他想害我!媽...”

“別人為什麽只陷害你呢,”陶楚指尖懟著她,“那他們怎麽不陷害別人就害你!”

“因為我之前跟他表白但是又跟班長在一起,他討厭班長!”

“......”

靠。沈岸瑩木著臉。

完了,全完了。

陶楚細細的眉毛向眉心蹙,問她,“你不僅寫小抄,作弊,還談戀愛,是嗎。”

“多久了。”

沈岸螢沒回答。

“接下來是什麽,對著我哭嗎?說你真的改過自新了,要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然後背著我說‘只要我哭,她就會相信我’這種話,是這樣嗎?”

是嗎。

沈岸螢確實說過這種話,邏輯也很簡單。既然你覺得我天生就是偷東西的料,我就偷給你看。

所以自暴自棄跟著不學無術的混混逃課、去網吧,說出這句炫耀又沾沾自喜的蠢話,掉頭看見陶楚在她身後哭了。

孤身帶著倆小孩、被討債人追得最兇那年,沈岸螢也從沒見她流過眼淚。

她的好姐們好哥們看到這一幕都在笑,在吹口哨。後來沈岸螢單方面與她們一刀兩斷,費了些功夫,那也是她最後一次偷東西,有所成長,雖然代價是媽媽的愛。

大概這輩子都找不回來了。

周苗:“張洋,你先回去。”

人走後她關上門才說,“岸螢媽媽,事情沒這麽嚴重。因為這次是監考老師失職,沒搜身,加上岸螢全程也沒拿出紙條,咱們還是教育為主,從輕處理。”

“別從輕了,她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陶楚精疲力盡,“你們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我不想管她了。”

考試早已結束,但實驗班的人還在教室自習,又或者是...洗耳恭聽。

“我聽苗苗姐和她媽媽說她之前就是因為作弊轉學的,”張洋正跟同桌聊,那同桌聽到作弊這詞僵著臉,沒敢應,“你不知道吧,她以前被人f——”

咚咚——

後門被誰狠狠敲了下,鋼質門聲音脆,回音足,尖銳又響亮,餘波在冷空氣振兩三回才停下。

全班猛回頭。

沈岸螢倚著門,驚起一身雞皮疙瘩,擡頭朝聲源看。

徐與舟就在她腦門上方敲的門,手勁大,語氣倒溫溫和和的,“安靜點,紀律委員也不管管啊。”邊說邊把手裏高高一疊的練習冊放分發給各組組長。

張洋嗆道,“現在是下課時間吧?”

硝煙彌漫,教室一時連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響也沒有。

“嗯,”徐與舟坐回座位,轉一圈筆,筆尖指向他,“周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張洋黑著臉走了。

也是,班長才不會跟人吵架。吃瓜群眾們期待落空,趕緊把耳朵偏到另一頭,偶有幾個大膽回眸的。

沈岸螢頂著幾道視線坐回去,林沐趕緊轉過身,“什麽情況,他承認了嗎?”

沈岸螢搖頭,“他說我以前就愛用小抄。”

“靠,賊喊捉賊,這個垃圾怎麽不去死。”林沐嗓音不小,李琪去捂她的嘴,“我們一起去食堂吧,去外面說。”

飯卡還在徐與舟那兒。沈岸螢走到徐與舟桌子前,面無表情道,“大家都知道了,你沒有把柄了,還我卡。”

“他們還不知道,”屏幕顯示徐霆來電,徐與舟隨口道,“你自己去吃。”

剛接起通話。

“我都這樣了你還威脅我!你是不是人!我就是想吃個飯!你憑什麽拿走我的卡不讓我吃飯!死變態!”

“餵?徐與舟,誰在說話?”

徐與舟怔住,秒掐電話,側身盯著眼前突然崩潰的人,另一只夾著卡的手還在兜裏,本想把卡拿給她,剛掏出來,聽完這段,一下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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