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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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見沈岸螢純屬偶然。

從沈岸螢家步行十五分鐘就是宜大分校區,徐與舟等陳博出來,對方把他帶到樂隊在大學城外租下的排練室,隊員都在,幾年沒見了,正要敘舊,徐霆一個電話打過來。

女友的酒鬼鄰居勉強能應付徐霆,沒時間聽他們暢談這幾年遇到的奇葩即興哥,徐與舟下樓,遠遠看見沈岸螢走進一家網吧。

正規網吧,驗身份證,也禁止十八歲以下未成年進入,在外面等了會兒,人也沒出來,徐與舟只得進去。

前臺聽說他找人多問了句,聽到沈岸螢的名字立刻說,你是她男朋友啊?

他說是,對方說自己是她朋友,沒要他的證件,甚至送了兩包方便面。

於是就在煙霧繚繞裏瞥見一抹熟悉的背影,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在看什麽。

男聲慢悠悠的,跟平時領著她讀題沒兩樣,尾音卻有意拖長,含著笑,鉤出粘稠的霧氣。

沈岸螢哢地一聲關掉頁面。

轉身擦過他的臉,鼻尖碰下頜,心跳紊亂,狠狠吞咽了下,“...你怎麽在這?”

徐與舟往她身邊的空位一坐,沒打算放過她,“來作試驗品。”

沈岸螢暗道不妙,聽他不懷好意停頓,繼續說,“光背公式沒用,要學以致用,來吧,遇到什麽問題了?”

男生身體稍傾向她,目光澄凈,作出耐心傾聽的姿態。

逞強是不可能逞強了。

沈岸螢擦掉潛意識裏的“沒什麽”,問,“你一直沒走嗎?”

“嗯,”徐與舟面不改色,“還是不放心,幸好跟過來了,怎麽會到這來?”

沈岸螢起疑,“我來這挺久了。”

意思是你一直跟著怎麽才來。

徐與舟拿起手機,“路上接了個電話,我爸的。”

女生眼皮有點腫,揉過好幾次似的皺巴,眼尾耷拉,沒精打采的,一小團縮在電競椅裏,嘴唇泛白。

他面露擔憂,嗓音也沈了幾分,“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在這真的很危險。遇到什麽事了?可以跟我說說嗎?”

現在是零點一十三分。

從她進家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所以說,徐與舟放心不下她,在她家門口傻站了四十分鐘,然後又一路跟到網吧?

男生穿了件黑色夾克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遮住淺灰馬甲,只露出淡藍襯衫和深藍斜條紋領帶,配色很舒服,校服搭在手上。

沈岸螢只在電影裏看過這種精致又妥帖的疊穿,家境優渥的小少爺,深受寵愛,穿著得體,就餐時禁止交談。

也有其他學生穿過三件套,穿不出這種感覺,沈岸螢猜想或許是氣質問題,正如方振銘所說,他是個實打實的少爺。

從小順風順水,所以能夠無憂無慮地做個好人,大發善心。

所以對女友也能傾情付出,幾百塊的攝像頭說買就買,大半夜不回家傻傻地在門口等。

她在街上穿著加絨衛衣走了十分鐘都冷得發抖,更何況他只穿一件薄夾克。

他不會真的喜歡她吧?

還是純粹人美心善?

班長的背脊後好似長出天使翅膀,沈岸螢揉揉眼睛,再睜開時卻花成一片。

眼前浮現另一張黑黃的臉,那個小超市的老板娘是個好人,女兒生重病,冒著被家暴的風險給她塞小零食。

她不知道她只是餌,胡編亂造只為轉移註意力,事情敗露後她在大白天挨了丈夫的打,後來關店了,沈岸螢再沒見過她。

她們都沒有選擇。

徐與舟的手探上她額頭,放開時,沈岸螢決定給他選擇。

“班長,你會後悔的。”

“嗯?”

“所以,”沈岸螢認真說,“我可以放你走。”

沒有發燒。

徐與舟放下心來,手掌包著膝蓋,“三點鐘方向那個正在抽煙的黃頭發男生,從我進門到現在,一直盯著你。”

“你確定要我走?”

沈岸瑩不為所動,直指核心,“你不會想聽的,我們只談一個月,有必要了解彼此的家庭嗎?”

“如果你今天留下來,我會賴上你的,你要做好準備。”

徐與舟沈默。

他沒想留下來,也不期待沈岸瑩能夠敞開心扉。噓寒問暖,不過是隨手拈來的習慣性動作。

外冷內熱的女生,防備心重,一旦卸下堅強的殼,反倒要過度依賴他,難以收手。

沈岸瑩在感情中可不是獨自舔舐傷口的乖乖女。

出於種種考量,他說,“公式不是這麽用的,你可以不用逞強,直接向我表達需要。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沒關系,但現在真的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嗎?”

電腦息屏,她的面孔掩在暗中,霓虹燈牌繚亂的光透過窗,落在徐與舟假惺惺的臉上。

沈岸螢神情冷卻,自嘲道,“你不想聽吧。”

“怕我賴上你嗎?因為我們同班,你覺得我太喜歡你,分手很不好分是嗎?”

“我很清醒,班長,也不會陷入虛假的幻覺,所以你走吧。”

“行。”

徐與舟走了。

...?

腦子緩緩冒出問號,沈岸螢目睹他背著包,撩開簾子,走了。

連兩包泡面都帶走了。

一分鐘後,沈岸螢洩了氣,癱在電競椅上,腳尖著地,椅子轉了幾圈才停下。

演過頭了。

以前裝乖乖女就好,沒放過狠話,也沒談過這種“看你不順眼但情難自禁”的戀愛,分寸沒掐好,還把人氣沒了。

還以為徐與舟至少會哄兩句,畢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尖牙利嘴開炮,他總是笑瞇瞇照單全收。

也是,就算性格再好,吹了一小時冷風還被女朋友潑冷水,他也會撒手不幹的。

大少爺嘛。

低頭歸低頭,總有限額,她得省著點用。

三點鐘方向的男生要把她盯出洞了,沈岸螢沖他比了個中指,實在有點後悔。

徐與舟跟老板娘根本不一樣,這麽好的機會,被她硬生生浪費了。

至少把泡面留給她吧,真小氣。

沈岸螢捂著狂叫的肚子,繼續瀏覽熱門微博。

一首歌的時間。

滾燙的方便面味湧入鼻尖,沈岸螢循著味扭頭,霧氣撲面而來,徐與舟去而覆返,端著煮好的桶裝面,坐下。

沈岸螢:“你...”

“以為我走了嗎?”徐與舟撂下包,拿出筆袋壓著封蓋,好整以暇看她。

“看你一直捂著肚子,回家沒吃東西吧,泡面是你朋友送的,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口味,會吃嗎?”

“......”

做到這個份上,再作就要遭天譴了。沈岸螢悶道,“對不起。”

“嗯?有點吵,我沒聽清。”

“我說——”沈岸螢深呼吸,“對、不、起。”

男生這才笑起來,霓虹燈水波般滑過,流光溢彩。

他說,“沒關系,原諒你口是心非了。面好了,快吃吧。”

六點鐘的晚飯,中途顆粒未盡,她確實餓慘了。沈岸螢撩開蓋子吃,看他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開始看電影。

沒聽過的名字,他看得很認真,一副只要她不主動開口,他就能看到天荒地老的姿態。

沈岸螢只好問,“你不回家,家裏人不說嗎?”

徐與舟偏頭,“報備過了,沒事。”

“哦,”她又吃了幾夾,“你要留下來嗎,我不會回家哦,我待到早上就去學校。”

徐與舟摘下耳機,掠過她的包,“行啊,習題冊帶了麽,吃完就做題吧,正好把物理做掉。”

“......”還不如不問。

沈岸螢埋頭吃面,不時瞄他。學霸目光專註,沈岸螢也樂得隱形,默不作聲吃完,斜倚著靠背跟他一起看。

徐與舟卻突然退出界面,換了個片子,眼光飛來。沈岸螢裝模作樣閉眼,“有點困了。”

對方輕聲哼笑。

屏幕中,男人和小孩步入超市,一人一只籃子,開始偷竊。

他們配合默契,眼光八方。男孩借鏡面拓寬視野,男人作勢挑選商品替他打掩護,杯面掃入包中,畫面跳轉,他們滿載而歸,吃著可樂餅,男孩啊了聲,說忘記拿洗發水了。

男人說,沒事,太冷了,之後再拿吧。

毛茸茸的腦袋挨著手臂,徐與舟垂眸,見放話睡覺的人伸長脖子看得出神,隨口問,“喜歡是枝裕和啊?”

沈岸螢當然不會問shi zhi yu he是誰,她甚至不確定這名字是電影還是人。

她搖搖頭,“一般般。”

徐與舟唔了聲,“那就別看了,開始學習吧。”

...誰要在網吧學習啊。

沈岸螢一動不動,垂著頭,懨懨地,“沒心情學。”

“為什麽心情不好?”

徐與舟暫停進度條,耐心等待,等到要放棄,將手搭在鼠標,她才開了口。

“很多原因...”沈岸螢低聲道,“跟我媽媽吵架了。”

沈岸螢說了很多。

通過只言片語,徐與舟拼湊出她不甚順遂的人生。

母親改嫁,繼父吃喝嫖賭欠債失蹤,女人獨自將姐弟拉扯大,卻區別對待,給兒子買球鞋買游戲鍵盤,卻拒絕給女兒買一只手機。

甚至連弟弟也欺負她,汙蔑她偷錢。沈岸螢吸吸鼻子,“是我攢了很久的錢...本來要還給你的,早知道就讓你拿著,現在全沒了。”

“我知道自己很差勁,但我真的沒偷...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我不是故意要占實驗班名額的,我不想被討厭,不想拖後腿,我媽非要我去...”

她語無倫次。

徐與舟將她虛攏在懷裏,護著後腦勺輕輕安撫,感受懷中人揪著他的拉鏈,指尖顫動,“我知道你沒偷,你很委屈。”

“如果有人討厭你,是他們不對。我很開心你能轉過來,真的。”

她仍舊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像只蓄滿水的氣球,表皮堅硬卻輕薄,一觸即破,“我知道她很辛苦,如果不是為了我們,她也不會天天跟別人喝酒,她去年喝多了還進了醫院,我不想她這樣,我什麽都做不到。但我真的從來沒嫌棄過她,我說錯話了,我說她跟著校長賺錢——”

她起了哭腔,“我真的很後悔。”

眼淚洇濕襯衫,貼著胸口下墜,好似他的心臟在流淚。

被汙蔑了,明明該委屈該憤怒,卻後悔自己說了氣話,怕傷了媽媽的心。

還是個小姑娘呀。

徐與舟憐惜地拍著她的背,用哄小孩的輕柔口吻,“沒事的,她很愛你,她不會怪你的。”

沈岸螢淚眼朦朧,“她都不來找我。”

徐與舟:“你沒有手機,她想找也找不到。”他關掉電影,“我帶你回家,好嗎?一直不回去,她會擔心的。”

懷裏的人不響應,徐與舟正兒八經說,“還是你想在網吧寫題?也可以啊,我幫你拿一罐咖啡吧,還有五個小時,要好好利用。”

沈岸螢唰地仰起頭,眼皮薄,哭痕分外顯眼,她甕聲甕氣,“...還是回吧,我想睡了。”

徐與舟勾唇,“好。”

舊城區連街燈也吝嗇,兩人走過一段又一段忽明忽暗的路,只是牽著手,誰也沒說話。

把她送回家,踩著臺階下樓時,徐與舟回頭喊她,“沈岸螢。”

小女孩把腦袋抵在門上,“在呢。”

他本想讓她睡前發個消息,又想到她連手機都沒有。

徐與舟嘆息,插著兜問,“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沈岸螢很慢地眨眼,站直了,“十一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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