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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一天，宜大附中崇明樓前，陶楚正重覆她每年一次的老生常談。
“高三是最關鍵的一年，你以前胡鬧耍性子我不計較，但這是宜大附中，還是實驗班！全市數一數二的師資力量，別人想轉都轉不進來呢，你今年一定要拼命學習，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
你高二也是這麽說的。
沈岸螢暗忖，但考慮到懟一句就要承受八百句，默默吞咽，將視線挪到籃球場。
宜大附中暑假開放教室供學生自習，她上學期在9班，剛才回教室搬東西發現只有一半人來自習，但實驗班幾乎全員到齊。
幾乎，因為除了她的座位，還有一張靠窗桌子空著。
“班長人呢？”班主任周苗把她帶進班上問。
“打球去了。”有人報告。
“行，等會他回來讓他來我辦公室。”
宜大附中的籃球場靠近南校門，這塊露天綠地面積不大，於是簇擁在唯一出口處的女孩們就尤其引人註目。
嘰嘰喳喳的笑鬧甚至蓋過陶楚的大嗓門，沈岸螢百無聊賴，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看。
就像臺下觀眾會不自覺緊盯著黑暗舞臺上唯一一束光源，出於本能，她的瞳孔也向十來個男生中鶴立雞群的某位自動聚焦。
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圓領T恤和運動褲，正跳起投籃。
少年骨架稍薄，但長手長腳恣意舒展，拋球時汗水順著肌肉走向發亮發燙。
五官也最惹眼，鼻梁高，薄唇，眼尾長，不笑有些冷。
籃球繞著框沿轉了一圈，有驚無險的三分球。男生笑起來，笑起來分外鮮活。
但他雙腳剛落地，杵在籃球架旁的寸頭男卻突然暴起，撿起球狠狠砸中他腦門。
泛著珍珠白的皮膚淌下鮮紅的血，他捂著頭怔住，隨即被扔球的人拎著T恤懟到網格墻邊，速度很快，寸頭男兇神惡煞，他也沒反抗，稱得上溫順。
場面一度混亂，場內拉架的拉架，場外驚呼的驚呼，沈岸螢透過嘈雜一片聽到寸頭男惡狠狠一句“你憑什麽撩撥她又拒絕她”。
“你怎麽不說話，你在聽我說話嗎？”陶楚停下，不滿道。
“在看班長挨打。”
“說什麽？”
“我說…在聽，”沈岸螢小雞啄米般點頭，“我會的。”
“你最好是會，”陶楚沒好氣，走出校門後壓低音量，按住女兒的肩膀，“你絕對不能再犯錯誤了，明白嗎？沒多少公辦高中夠你折騰了，你要是不知好賴又跟上次一樣被退學——”她冷笑，“你就別讀書了，家裏不養閑人，死去打工！”
等陶楚被一記電話叫走後，紅綠燈由綠轉紅，沈岸螢藏在人群末端。
再回到歸家必經的十字路口時，她剛同男友看完電影。
對孫朗來說，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今天是他們交往第一百天，也是沈岸螢的生日。
他家境長相都不出彩，學校也一般。朋友說他中彩票才能談到宜大附中的漂亮女友。
他曾在自卑作祟下問她原因。
沈岸螢說因為他像溫開水。
他問因為寡淡嗎？
她搖頭，卻說因為他情緒穩定，成熟不冒失，令人心安可以依賴。
而這樣優秀的女生，卻飽受家庭之苦。她有個小三歲的弟弟，媽媽重男輕女，給弟弟買昂貴耳機，卻連手機也不給她置辦。
但手機實在超出他的預算，他又不想送低端牌子，太寒酸。所以打過無數遍腹稿後他遞上禮物，“生日快樂，岸螢。”
這是一款頭戴式降噪耳機，鉑金銀色，沈岸螢打開耳機包後驚喜地睜大眼睛，亮晶晶的，“哇！”
她看向耳機上的logo，轉而憂愁，“這個很貴吧...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不許用家裏的錢給我買東西！”
說到後面有點炸毛了，禮物塞還給他。
“不是家裏的錢！是壓歲錢！”腹稿忘得一幹二凈，孫朗著急解釋，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是我自己能支配的錢，就是陪我媽逛街的時候看到這幅耳機...想到了你，別人有的，你也要有，所以就買了。”
女孩本來氣鼓鼓的，聽完這話臉一紅，卻低頭不語。
“害羞了嗎？”他逗她。
“誰害羞了！”沈岸螢接過禮物，瞪他一眼，愛不釋手戴上，嘴角壓不住笑，“好看嗎？”
“好看。”
“不是問我哦。”
被戳中心思，男生也臉紅了，“耳機和你都好看。”
兩人黏黏膩膩在地鐵口分別，沈岸螢在孫朗的目光下刷卡進站，直到他消失在轉角，又等了五分鐘才出站。
宜市標志性建築背面是一塊城中村。
殘破出租屋掩映在建築高樓的陰影下，長年不見陽光，連空氣都染著衣物半濕的淡淡黴味。
沈岸螢輕車熟路穿過幾條相似街道，最終在小巷末端的騰飛五金店停住，走進去。
飯點時間，珠簾子深處彌漫飯菜香味，喬叔正用舊ipad看諜戰片，邊擦眼鏡，看到槍聲肆意敵方中招，摸著絡腮胡笑而不語。
這笑容在看到沈岸螢後消失不見，皺著眉上下打量，“又來？”
這家騰飛五金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字號，倆夫妻人和善，平時有空就幫街坊鄰居免費修水電，久而久之，名聲響起來了，長期客戶越攢越多，人脈也廣，喬叔就琢磨收二手電子設備倒賣，反正也喜歡研究這些，還能賺點閑錢。
沈岸螢從包裏掏出耳機套，拉鏈一開，“這個，你看看嘛。”
“不看。”喬叔說著，眼神還是瞥去打量，一眼就看出這耳機的品牌型號和零售價，還是全新的。
“這個我沒用過，原價一千五。”
“原價多少都不要。”喬叔鼻孔出氣，哼了聲，他的客人都是城中村的，溫飽難以為繼，誰有錢提升生活品質，還是高端貨，“這玩意兒沒人要。”
她也知道他的客源，又纏，“就先放在你這嘛，你幫我多推銷，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就像上次那個耳環，你一開始也說不收不收，最後不就賣了嗎！”
喬叔不應，不動如山，她咬咬牙，“半價都不要？”
喬叔沒來得及說話，珠簾一道潑辣女聲傳出來——“收！半價我收！”
“你逞什麽能？”喬叔梗著脖子，被女人一刀剜回去，不吭聲了。女人接過黑色耳機包，“有盒子麽？給我看看。”
“有的，”沈岸螢從書包翻出空盒子，“三天前在線下專賣店買的，原裝盒，原裝耳包，一次都沒用過，喬姨，你要買嗎？”
喬叔：“你一個從來不聽歌的人少——”
“閉嘴。”
被稱作喬姨的女人在手機搜完，掠過男人，從圍裙掏出收銀機鑰匙，唰唰抽出八張紅票，“成交。”
女孩的背影在夕陽餘暉淡去，喬叔無可奈何地嘆道，“當初還是你叫我別管她的事，現在呢？”
“有錢誰不賺。”女人沒當回事，專心搗騰耳機，“她也不是偷來的，送她的禮物就是她的東西，要追究也追不到我們這兒。”
*
開學前最後一個可供支配的完整周日，沈岸螢當然選擇物盡其用。
反正沒手機，陶楚的大喇叭吹不到她，回家就會被她捉去學習，沈岸螢買一只澱粉腸在街上閑逛。
她處在市中心外國游客最多的街上，任意一條小巷的梧桐樹都綁著一只酒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貼著手繪藍色或粉色的金發女郎圖案，被粗麻繩繞樹幹綁了幾圈固定，瓶中有一只花，郁金香、雛菊或是玫瑰。
沈岸螢不知道這種行為藝術的內涵，但這對她來說確實是意外之喜。
在意識到“撿空瓶”的習慣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時，她的身體就先一步做出反應。
躺在搖椅裏抽煙的外巡保安出聲制止了她，沈岸螢藏起瓶子本能要跑，跑到一半想起陶楚的循循教導老實停腳，卻被一道渾厚男聲叫停。
花園洋房正門前的管家已經等候多時。
他等小少爺嘴裏那位遠房表妹等了兩小時。兩小時前說剛下火車站半小時就到，她想隨便走走，不用來接。結果等到現在，應該堅持接送的，是他失職。
好在終於見到了人，完完整整的，長頭發，鼻尖有一顆痣，長得像城裏小孩。
那顆痣正嵌在女生鼻梁中段稍高拱起的骨骼上，很小一粒，在光下呈淺褐色。
鼻尖和鼻梁差不多。沒錯了，就是她，管家迎上去，“是徐瑤同學嗎？是我招待不周，沒來接你，快請進——”
沈岸螢：？
她剛要婉拒，身後響起保安勢如破竹的吶喊，喉尖微動，點點頭，被人攬著一腳邁進門。
隱身犄角旮旯是她的強項，進門後她快速甩掉管家，想趁保安巡邏時開溜，順便把瓶子還了，折返回廊時聽到有人講話。
綠意叢生的庭院，爬藤架下站了兩個人，一動一靜，身形一高一低。
高的那位沈岸螢上午見過，額前貼了張創口貼，另一位女生也看到他的傷，伸手要摸，男生後退一步，她訕訕放下。
“也是，我沒資格摸了。”女生苦澀道，強顏歡笑，“怎麽傷的？這總能問吧。”
徐與舟沒回答她，客氣問，“有事嗎？”
兩人又說了什麽，沈岸螢看著她神情變淡、變可憐，最後強行攥他的手，“我不想分手。”
她快要哭了，“能不能不分。”
沈岸螢對八卦不感興趣，但介於她前同桌翻來覆去將徐與舟的情史講爛了，她知道徐與舟談月拋型戀愛，而眼前人是他最新一任前女友，一周前分的。女生家境很好，性格張揚，追了徐與舟小半年，但天之驕女也難逃一個月後被甩的命運。
原來這是班長的家。
沈岸螢想。見管家往房內搜索，她幹脆躲在假石後偷聽墻角。
相比她的失態，徐與舟從容很多，發稍被餘暉染成淡金色，他垂眼看她，“不能哦。”
說話行不通，女生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踮起腳想親他。徐與舟捏住她的下巴，並不用力，但始終與她隔開一段距離，“你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但會過去的。”
女生眼圈倏地紅透了，開始控訴，“那你說喜歡我呢，明明我們相處得那麽開心。憑什麽你可以說分手就分手！”
徐與舟又不說話了。
“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對不對，還說我是最特別的人，其實都是騙我的，”得不到回應，她開始全盤否定，“你就是騙我的，你喜新厭舊，你這個王八蛋！渣男！”
撒謊。
沈岸螢想，她眼裏分明在說，請告訴我不是的。
徐與舟放開她，“不是的，那些都是真心話。”
她蹲下來，哭了，“那為什麽要分手...”
“因為我沒辦法長時間維系感情，我累了。”徐與舟抱膝蹲下，挨著她的膝蓋，頭發在冷風中稍顯淩亂，還是溫柔又冷靜的樣子，“戀愛之前我就說過不是嗎，你要做好準備。”
他撐著下頜，苦惱地蹙眉，像不知道如何是好，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張卡，“無論如何，讓你傷心我很抱歉，如果你不介意——”
“誰要錢了？！”
“我稀罕那一兩萬嗎！”女生尖聲起立，“你是不是就等著分手拿錢給我？！”
？
沈岸螢呆若木雞。
跟他談戀愛還有分手費嗎？
在尖利抓耳的女聲中，沈岸螢目睹儲蓄卡飛旋著落在她腳邊。
她仔細回顧從前同桌獲得的消息，據說徐與舟出手大方，雖然月拋但品性優良，前任們對他評價很高。
但，談一個月能拿兩萬...
這種好事是誰在藏著掖著。
再探出頭時，女生已經離開了。
徐與舟沒進屋，懶懶散散站著，在花架間打電話，有那麽幾秒他臉上全無表情，顯露出五官的深邃鋒利來。
這神情很少見，在女孩們的描述中他總是笑著的，像陽光、翡翠玉、或是其他渾然天成的珍寶。
喏，就像現在，他嘴唇翕動，不知道跟誰說了什麽，單手插兜，唇角微揚。毫無分手的頹靡與落魄。
冷風將秋海棠吹得簌簌作響，扇動一陣又一陣日光，落在他臉上，將笑靨襯得愈發明亮。
腳邊的卡還在原地，管家也從屋子裏出來了，此地不宜久留。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在她從池邊的假石轉移到南邊側門時，腳步聲近在咫尺，像蛇一般悄無聲息，精準利落——最後，他越過她的肩膀先一步將門關攏。
沈岸螢認命地轉身。
徐與舟這才收回手，笑瞇瞇地，“來找我的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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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二也是這麽說的。
沈岸螢暗忖，但考慮到懟一句就要承受八百句，默默吞咽，將視線挪到籃球場。
宜大附中暑假開放教室供學生自習，她上學期在9班，剛才回教室搬東西發現只有一半人來自習，但實驗班幾乎全員到齊。
幾乎，因為除了她的座位，還有一張靠窗桌子空著。
“班長人呢？”班主任周苗把她帶進班上問。
“打球去了。”有人報告。
“行，等會他回來讓他來我辦公室。”
宜大附中的籃球場靠近南校門，這塊露天綠地面積不大，於是簇擁在唯一出口處的女孩們就尤其引人註目。
嘰嘰喳喳的笑鬧甚至蓋過陶楚的大嗓門，沈岸螢百無聊賴，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看。
就像臺下觀眾會不自覺緊盯著黑暗舞臺上唯一一束光源，出於本能，她的瞳孔也向十來個男生中鶴立雞群的某位自動聚焦。
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圓領T恤和運動褲，正跳起投籃。
少年骨架稍薄，但長手長腳恣意舒展，拋球時汗水順著肌肉走向發亮發燙。
五官也最惹眼，鼻梁高，薄唇，眼尾長，不笑有些冷。
籃球繞著框沿轉了一圈，有驚無險的三分球。男生笑起來，笑起來分外鮮活。
但他雙腳剛落地，杵在籃球架旁的寸頭男卻突然暴起，撿起球狠狠砸中他腦門。
泛著珍珠白的皮膚淌下鮮紅的血，他捂著頭怔住，隨即被扔球的人拎著T恤懟到網格墻邊，速度很快，寸頭男兇神惡煞，他也沒反抗，稱得上溫順。
場面一度混亂，場內拉架的拉架，場外驚呼的驚呼，沈岸螢透過嘈雜一片聽到寸頭男惡狠狠一句“你憑什麽撩撥她又拒絕她”。
“你怎麽不說話，你在聽我說話嗎？”陶楚停下，不滿道。
“在看班長挨打。”
“說什麽？”
“我說…在聽，”沈岸螢小雞啄米般點頭，“我會的。”
“你最好是會，”陶楚沒好氣，走出校門後壓低音量，按住女兒的肩膀，“你絕對不能再犯錯誤了，明白嗎？沒多少公辦高中夠你折騰了，你要是不知好賴又跟上次一樣被退學——”她冷笑，“你就別讀書了，家裏不養閑人，死去打工！”
等陶楚被一記電話叫走後，紅綠燈由綠轉紅，沈岸螢藏在人群末端。
再回到歸家必經的十字路口時，她剛同男友看完電影。
對孫朗來說，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今天是他們交往第一百天，也是沈岸螢的生日。
他家境長相都不出彩，學校也一般。朋友說他中彩票才能談到宜大附中的漂亮女友。
他曾在自卑作祟下問她原因。
沈岸螢說因為他像溫開水。
他問因為寡淡嗎？
她搖頭，卻說因為他情緒穩定，成熟不冒失，令人心安可以依賴。
而這樣優秀的女生，卻飽受家庭之苦。她有個小三歲的弟弟，媽媽重男輕女，給弟弟買昂貴耳機，卻連手機也不給她置辦。
但手機實在超出他的預算，他又不想送低端牌子，太寒酸。所以打過無數遍腹稿後他遞上禮物，“生日快樂，岸螢。”
這是一款頭戴式降噪耳機，鉑金銀色，沈岸螢打開耳機包後驚喜地睜大眼睛，亮晶晶的，“哇！”
她看向耳機上的logo，轉而憂愁，“這個很貴吧...我不是跟你說過嘛，不許用家裏的錢給我買東西！”
說到後面有點炸毛了，禮物塞還給他。
“不是家裏的錢！是壓歲錢！”腹稿忘得一幹二凈，孫朗著急解釋，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是我自己能支配的錢，就是陪我媽逛街的時候看到這幅耳機...想到了你，別人有的，你也要有，所以就買了。”
女孩本來氣鼓鼓的，聽完這話臉一紅，卻低頭不語。
“害羞了嗎？”他逗她。
“誰害羞了！”沈岸螢接過禮物，瞪他一眼，愛不釋手戴上，嘴角壓不住笑，“好看嗎？”
“好看。”
“不是問我哦。”
被戳中心思，男生也臉紅了，“耳機和你都好看。”
兩人黏黏膩膩在地鐵口分別，沈岸螢在孫朗的目光下刷卡進站，直到他消失在轉角，又等了五分鐘才出站。
宜市標志性建築背面是一塊城中村。
殘破出租屋掩映在建築高樓的陰影下，長年不見陽光，連空氣都染著衣物半濕的淡淡黴味。
沈岸螢輕車熟路穿過幾條相似街道，最終在小巷末端的騰飛五金店停住，走進去。
飯點時間，珠簾子深處彌漫飯菜香味，喬叔正用舊ipad看諜戰片，邊擦眼鏡，看到槍聲肆意敵方中招，摸著絡腮胡笑而不語。
這笑容在看到沈岸螢後消失不見，皺著眉上下打量，“又來？”
這家騰飛五金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字號，倆夫妻人和善，平時有空就幫街坊鄰居免費修水電，久而久之，名聲響起來了，長期客戶越攢越多，人脈也廣，喬叔就琢磨收二手電子設備倒賣，反正也喜歡研究這些，還能賺點閑錢。
沈岸螢從包裏掏出耳機套，拉鏈一開，“這個，你看看嘛。”
“不看。”喬叔說著，眼神還是瞥去打量，一眼就看出這耳機的品牌型號和零售價，還是全新的。
“這個我沒用過，原價一千五。”
“原價多少都不要。”喬叔鼻孔出氣，哼了聲，他的客人都是城中村的，溫飽難以為繼，誰有錢提升生活品質，還是高端貨，“這玩意兒沒人要。”
她也知道他的客源，又纏，“就先放在你這嘛，你幫我多推銷，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就像上次那個耳環，你一開始也說不收不收，最後不就賣了嗎！”
喬叔不應，不動如山，她咬咬牙，“半價都不要？”
喬叔沒來得及說話，珠簾一道潑辣女聲傳出來——“收！半價我收！”
“你逞什麽能？”喬叔梗著脖子，被女人一刀剜回去，不吭聲了。女人接過黑色耳機包，“有盒子麽？給我看看。”
“有的，”沈岸螢從書包翻出空盒子，“三天前在線下專賣店買的，原裝盒，原裝耳包，一次都沒用過，喬姨，你要買嗎？”
喬叔：“你一個從來不聽歌的人少——”
“閉嘴。”
被稱作喬姨的女人在手機搜完，掠過男人，從圍裙掏出收銀機鑰匙，唰唰抽出八張紅票，“成交。”
女孩的背影在夕陽餘暉淡去，喬叔無可奈何地嘆道，“當初還是你叫我別管她的事，現在呢？”
“有錢誰不賺。”女人沒當回事，專心搗騰耳機，“她也不是偷來的，送她的禮物就是她的東西，要追究也追不到我們這兒。”
*
開學前最後一個可供支配的完整周日，沈岸螢當然選擇物盡其用。
反正沒手機，陶楚的大喇叭吹不到她，回家就會被她捉去學習，沈岸螢買一只澱粉腸在街上閑逛。
她處在市中心外國游客最多的街上，任意一條小巷的梧桐樹都綁著一只酒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貼著手繪藍色或粉色的金發女郎圖案，被粗麻繩繞樹幹綁了幾圈固定，瓶中有一只花，郁金香、雛菊或是玫瑰。
沈岸螢不知道這種行為藝術的內涵，但這對她來說確實是意外之喜。
在意識到“撿空瓶”的習慣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時，她的身體就先一步做出反應。
躺在搖椅裏抽煙的外巡保安出聲制止了她，沈岸螢藏起瓶子本能要跑，跑到一半想起陶楚的循循教導老實停腳，卻被一道渾厚男聲叫停。
花園洋房正門前的管家已經等候多時。
他等小少爺嘴裏那位遠房表妹等了兩小時。兩小時前說剛下火車站半小時就到，她想隨便走走，不用來接。結果等到現在，應該堅持接送的，是他失職。
好在終於見到了人，完完整整的，長頭發，鼻尖有一顆痣，長得像城裏小孩。
那顆痣正嵌在女生鼻梁中段稍高拱起的骨骼上，很小一粒，在光下呈淺褐色。
鼻尖和鼻梁差不多。沒錯了，就是她，管家迎上去，“是徐瑤同學嗎？是我招待不周，沒來接你，快請進——”
沈岸螢：？
她剛要婉拒，身後響起保安勢如破竹的吶喊，喉尖微動，點點頭，被人攬著一腳邁進門。
隱身犄角旮旯是她的強項，進門後她快速甩掉管家，想趁保安巡邏時開溜，順便把瓶子還了，折返回廊時聽到有人講話。
綠意叢生的庭院，爬藤架下站了兩個人，一動一靜，身形一高一低。
高的那位沈岸螢上午見過，額前貼了張創口貼，另一位女生也看到他的傷，伸手要摸，男生後退一步，她訕訕放下。
“也是，我沒資格摸了。”女生苦澀道，強顏歡笑，“怎麽傷的？這總能問吧。”
徐與舟沒回答她，客氣問，“有事嗎？”
兩人又說了什麽，沈岸螢看著她神情變淡、變可憐，最後強行攥他的手，“我不想分手。”
她快要哭了，“能不能不分。”
沈岸螢對八卦不感興趣，但介於她前同桌翻來覆去將徐與舟的情史講爛了，她知道徐與舟談月拋型戀愛，而眼前人是他最新一任前女友，一周前分的。女生家境很好，性格張揚，追了徐與舟小半年，但天之驕女也難逃一個月後被甩的命運。
原來這是班長的家。
沈岸螢想。見管家往房內搜索，她幹脆躲在假石後偷聽墻角。
相比她的失態，徐與舟從容很多，發稍被餘暉染成淡金色，他垂眼看她，“不能哦。”
說話行不通，女生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踮起腳想親他。徐與舟捏住她的下巴，並不用力，但始終與她隔開一段距離，“你只是一時接受不了，但會過去的。”
女生眼圈倏地紅透了，開始控訴，“那你說喜歡我呢，明明我們相處得那麽開心。憑什麽你可以說分手就分手！”
徐與舟又不說話了。
“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對不對，還說我是最特別的人，其實都是騙我的，”得不到回應，她開始全盤否定，“你就是騙我的，你喜新厭舊，你這個王八蛋！渣男！”
撒謊。
沈岸螢想，她眼裏分明在說，請告訴我不是的。
徐與舟放開她，“不是的，那些都是真心話。”
她蹲下來，哭了，“那為什麽要分手...”
“因為我沒辦法長時間維系感情，我累了。”徐與舟抱膝蹲下，挨著她的膝蓋，頭發在冷風中稍顯淩亂，還是溫柔又冷靜的樣子，“戀愛之前我就說過不是嗎，你要做好準備。”
他撐著下頜，苦惱地蹙眉，像不知道如何是好，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張卡，“無論如何，讓你傷心我很抱歉，如果你不介意——”
“誰要錢了？！”
“我稀罕那一兩萬嗎！”女生尖聲起立，“你是不是就等著分手拿錢給我？！”
？
沈岸螢呆若木雞。
跟他談戀愛還有分手費嗎？
在尖利抓耳的女聲中，沈岸螢目睹儲蓄卡飛旋著落在她腳邊。
她仔細回顧從前同桌獲得的消息，據說徐與舟出手大方，雖然月拋但品性優良，前任們對他評價很高。
但，談一個月能拿兩萬...
這種好事是誰在藏著掖著。
再探出頭時，女生已經離開了。
徐與舟沒進屋，懶懶散散站著，在花架間打電話，有那麽幾秒他臉上全無表情，顯露出五官的深邃鋒利來。
這神情很少見，在女孩們的描述中他總是笑著的，像陽光、翡翠玉、或是其他渾然天成的珍寶。
喏，就像現在，他嘴唇翕動，不知道跟誰說了什麽，單手插兜，唇角微揚。毫無分手的頹靡與落魄。
冷風將秋海棠吹得簌簌作響，扇動一陣又一陣日光，落在他臉上，將笑靨襯得愈發明亮。
腳邊的卡還在原地，管家也從屋子裏出來了，此地不宜久留。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在她從池邊的假石轉移到南邊側門時，腳步聲近在咫尺，像蛇一般悄無聲息，精準利落——最後，他越過她的肩膀先一步將門關攏。
沈岸螢認命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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