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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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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馮千羽發現不對勁,是在踏上連廊時。

自她和須無帶著納蘭旻回朔月門後,納蘭旻一直精神不太好,那些慣常愛玩的愛吃的他都不再搭理。

須無好面子,更何況江照林還是個小輩,他能冷著臉與江照林嘴硬,但如今面對馮千羽和納蘭旻,他又覺得虧欠。

納蘭旻幼年剛來朔月門時,長得乖巧,嘴也甜,漂亮話一句接一句的來,將朔月門上下都哄得開懷,那時須無是真的喜愛這個弟子,對他可謂是百依百順。

現在須無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時日,可惜納蘭旻已經不再是曾經的小孩兒,他只準許送飯的弟子和馮千羽的靠近。

一開始,須無端著精心準備的好東西,跟在馮千羽後面,前腳他剛踏進房間,後腳方才還坐在窗前發呆的納蘭旻就一頭鉆進了被窩,連個臉也不願意露。

馮千羽選擇直接上手去掏他的被窩,奈何他緊緊扒住自己腦袋上的被子不放,馮千羽也不好用強,只能眼神示意須無,讓他是否先出去,改日再來。

須無冷著個臉,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開口,放下盤子,一臉木然地出去了。

等他的腳步聲遠去,馮千羽再去揪納蘭旻身上的被子,這下倒是毫無阻礙,露出了納蘭旻那張有些悶得發紅的臉。

馮千羽扯開他的衣袖,瞧他的傷,見恢覆的不錯才滿意點點頭,按著他將藥給灌了下去。

收了碗,馮千羽狀似無意地問道:“又要到門中弟子考核的日子了,你先前不是還念著,要去給那個經常送你糖糕吃的小弟子加油?”

納蘭旻低著頭,“他挺厲害的,沒有我的鼓勵應該也能通過考核。”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今日碰到他了,人家還托我給你送新鮮的糖糕呢。”馮千羽單手捧著一個小木盒遞到納蘭旻眼前,“你要是言而無信,以後可沒這麽好吃的糖糕了。”

糖糕是那小弟子母親自己做的,味道與外邊賣的不大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一點來,納蘭旻偶然路過聞著了味兒,死乞白賴要摸出身上的寶貝與人家換。

小弟子自是認識納蘭旻的,哪裏敢換,只說送給他吃,納蘭旻記住了時間,每次小弟子家裏人送東西來,他都要湊上去。

久而久之,兩人倒是成為了朋友。

納蘭旻整個人焉焉的,他伸手打開盒蓋子,摸出一塊糖糕嘗了嘗,還是以前的味道,吃了甜的,心情也變好了一點。

“那好吧,”納蘭旻瞇著眼睛,去扒拉馮千羽的手臂,可憐兮兮地道:“那師姐陪我去吧。”

他力氣還挺大,馮千羽一時抽不出手臂,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額頭,“你忘了,我是考官之一。”

“你跟我坐一起,也不影響給弟子們打分,當然,我也可以跟你坐一處。”

馮千羽不理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端起碗朝外走去。

“別貧,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修養,”她走之前還將須無留下的東西挪過來,“喏,還是看看吧。”

馮千羽跨出門檻,往主殿走去,她還要去向須無說明納蘭旻的情況。

像今日這樣納蘭旻對須無避而不見的情況,這段時間已經發生了許多次,勞心勞神的馮千羽每次都要被須無叫過去。

剛開始那幾次,馮千羽都回到自己的住處歇了一會兒了,又被弟子通知須無找她有事。

等到次數多了,她已經非常自覺,一從納蘭旻住處出來就往須無那兒去。

這次也不例外,外邊兒守門的小弟子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師姐慢走,馮千羽點點頭,吩咐他們看好納蘭旻,就踏上與往日一樣的路。

路中有一段連廊,垂下的屋檐上雕著各式各樣的妖獸,那是每次考核中奪得魁首的弟子親自雕刻上去的自己擊敗的妖獸。

弟子們每每路過這裏時,總會艷羨地擡頭望幾眼,陽光透過雕花照射在地面的磚石上,踏在其上,仿佛修煉之路便能就此一帆風順。

然而今日這裏卻有些不同,馮千羽敏銳地感覺到了。

灰黑色的細小顆粒從遠處飄來,離連廊還很遠,很難發現,卻遮擋了一部分光線。

正好有弟子路過,嘟囔了一句:“今日天色黑得有些快了。”

馮千羽腳步一頓,猛地擡頭望去,與此同時,納蘭旻的院子的方向傳來一陣密集而尖銳的哭叫聲——

那是納蘭旻的聲音。

守門的弟子面色發白,不敢進去,見她還沒走遠,大聲喊道:“師姐!納蘭師兄他——”

他話還沒喊完,馮千羽就已經快步奔回來,奪門而入。

原本還好好坐在床上的納蘭旻,此刻正趴在地上,他的腿不自然的彎折著,手指費力地扣著地面往前爬去,指甲外翻,原本還沒長好的斷指也又添新傷,留下了兩道深色的血痕。

他聽到聲響,朝著發出聲響的方向擡起頭來,馮千羽看到他臉的第一眼就心裏一驚,只見他的雙目發白,流下兩行血淚,已經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這是失明的征兆。

她一直都知道,神算若是算過頭,總會在身上添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痕,但自納蘭旻覺醒以來,還從來沒這麽嚴重過。

與之相比,從前那些讓納蘭旻哭鬧著朝她討關心的傷完全是小兒科。

馮千羽過去伸手要將他扶起,卻被納蘭旻重重地拽住了手,不再是先前那樣玩笑的力度,而是很重地扣住了她的手掌。

他的手輕輕顫抖著,指甲有些嵌入馮千羽手掌的肉中,馮千羽不敢有什麽大動作,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納蘭旻的後背。

“我是師姐,師姐在呢,別怕。怎麽了?”

納蘭旻抖得更厲害了,他張口剛要說話,上下牙齒就碰得咯咯作響。

“跟師姐說,別急,”馮千羽用力掙脫了納蘭旻的手,反將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你看見什麽了?慢慢說。”

納蘭旻的聲音變得喑啞難聽,像是在鋸木頭,他一說話,嗓子就刀割一樣疼,但他仍然一字一句、緩緩地說了出來。

“劍宗、去......戚寒聲......”

納蘭旻說完,就陷入了昏迷,馮千羽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雙目的灰白色更明顯了。

他的聲音過於模糊,馮千羽只聽到這麽幾個詞,聯想到方才路過弟子那一句無心的話,幾乎是一瞬間就瞳孔一縮,她喃喃著重覆了一遍:“今日......黑得有些快......”

她擡腳踏出門檻,正欲吩咐守門的弟子將納蘭旻搬到床上去好生照顧著,她要去找須無稟報此事。

然而一擡頭就發現她要找的人正站在院門邊,不知將方才的話聽了多少。

須無對弟子的安危了如指掌,所以才放心將納蘭旻送回納蘭家,誰知就這樣栽了跟頭,納蘭旻身體上沒受什麽大的傷害,就是被嚇的不輕,在那之後須無就更加小心了。

如今納蘭旻有異,他才趕到了這裏。

“師父——”馮千羽叫了他一聲。

“我都知道了,”須無擡手止住了馮千羽的聲音,將自己的令牌遞給她,“你帶人去吧,我將你師弟安頓好就來。”

雖然他們都還不清楚禁術法陣的存在,但那詭異的黑氣竟在須無與護宗大陣的眼皮子底下侵入朔月門,情況早已是不容樂觀。

於是馮千羽就這樣帶著人趕去劍宗。

她帶的人太多,尋常傳送法陣和卷軸根本用不了,為了快些趕路,還是陳綏祭出了自己新煉制的雲舟,速度比之之前那只可快了不少。

他們在中途還碰見了妙音坊坊主石靈,她帶著一眾長老弟子,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石靈一眼便看出了他們也是往劍宗而去,一點沒客套,“那邪門的法陣可是也禍及朔月門了?”

馮千羽楞了一下,但她迅速想通了其中的關聯,點點頭,讓石靈一行人也上了雲舟。

原來是妙音坊的一名弟子前些日子來劍宗看望弟弟,身上也被種下了禁術的種子,過了這麽久也沒什麽事,但今日劍宗這邊一發動,她也立馬爆體而亡,一縷黑氣迅速升上天,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禁術法陣。

它實在太餓了,隨心所欲就將在場不少被嚇得面色蒼白的弟子都吞了,禁術立即往外擴張了數尺,占了個妙音坊十之三四的地兒。

就這樣越滾越大,石靈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破解,最後找了那名弟子相熟的人,問了她的詳細行程,才發現了這其中的一點關竅。

她將禁術之下那片地隔開來,禁止任何弟子進入,才大大減緩了禁術法陣擴張的速度。

隨後又帶著人火速趕往劍宗,她不知道劍宗如今也是一番天翻地覆,只是想上劍宗討說法。

但馮千羽是知道些東西的,再加上納蘭旻的慘狀還在心頭,她清楚這次去劍宗恐怕是一場惡戰。

他們還沒進東州的地界,就遠遠地瞧見那一片黑壓壓,將整個東州都籠罩其下,甚至已經將相鄰的西州和南州的一片天都蓋住了。

其中湧動著一些詭異的紅色的浪,不知是雷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所有人都楞住了,朔月門眾人在來之前就被須無耳提面命,又有馮千羽叨叨了許多,但在真正見到這一幕之時,仍是心頭劇震。

石靈先前雖氣憤,但也從來沒想過這一幕幾近滅世的場景,她看向馮千羽,見她似乎沒什麽驚訝,“這、這......”

這雲舟能隱藏氣息,陳綏抿唇,操縱雲舟下降,幾乎貼著一排排房頂往劍宗而去。

馮千羽心裏越來越悶,她的手緊緊攥住舟舷,心跳得越來越重,甚至開始有一陣一陣的嘔吐欲,她實在等不下去了。

馮千羽拿出臨走前須無給他的傳送卷軸,“朔月門六位大長老與我先去,剩下的人盡快。”

她沒有要求妙音坊眾人,但石靈立即想要跟上,“我也一同去。”

卷軸將他們傳送的地方很準,正是方秉行不遠處,他一見馮千羽和石靈就有些兩眼放光。

他才派出了弟子向外求援不久,那些弟子也許會在中途突然就被禁術吞了,但總有運氣好的,能活著出東州。

但這兩人來得這樣快,顯然不是接到他的訊息才來的,但管他的呢,反正有人來了,還是熟人,她倆後面一定還有朔月門與妙音坊的人。

突然轟隆一聲悶雷響,紅色的光將照在方秉行的臉上,他的兜帽早在那一片混亂中變得破破爛爛,遮不住他的臉,但懸在頭頂隨時都會落下的劍讓眾人的心繃得緊緊的,誰都沒多問一句他的臉。

馮千羽也顧不得什麽長幼了,她頂著突然響起的巨大雷聲大聲吼道:“江照林和慕同光呢?!”

方秉行嗓子壞了,吼不大聲,用手指著天上那一片黑氣的真空區,馮千羽順著他的手指一眼就看見了慕同光,以及在黑氣中兩道劈裏啪啦、時隱時現的光亮。

馮千羽知道那是屬於江照林和戚寒聲的靈力。

但下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兩道光亮漸漸暗了下去。

石靈與馮千羽交換了一個眼神,便祭出晨霜,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錚”的一聲,讓所有人都心神一震,清醒了不少。

原本從上方的禁術法陣中下沈的黑氣都被一掃而光,馮千羽趁著石靈的這一聲掩護,立即禦空往江照林所在的地方而去。

在石靈奏響的下一聲中,馮千羽運起靈力,用力喊出了絕對是她此生最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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