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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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祁憶良終於從浴室裏出來,她早就洗完了,還打掃了頭發渣,然後靠在門上,磨蹭了很久。被水沖一遍,腦袋冷靜下來,因凍僵停止的思緒重新解凍,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

林霏開的衣服有點緊,祁憶良伸手扯了扯褲腳,用毛巾擦著頭發,林霏開聽見動靜走過來,拉開洗手池下的櫃子抽屜:“吹風機在這裏。”

“謝謝。”祁憶良撥拉著頭發,迅速吹幹。

她把東西放回原位,走到客廳,林修竹抱著不銹鋼碗,邊看電視邊嗦面條,看到她出來,註意力就被吸走了,動畫片也沒興致看了,只盯著奇形怪狀的頭發。

“趕緊吃,再不快點就關上電視別看了,”陳霞催著他,擡頭把盛滿的面條的碗推到她面前,沖祁憶良笑,“時間挺緊的,我也沒做什麽好菜,你們湊合吃。”

祁憶良拿起筷子:“真好吃。”

除了陳霞,另外三個人都時不時瞥一眼她的頭發,祁憶良照過鏡子,知道有多亂七八糟,最長的幾縷能垂到手肘,最短的不到一厘米,被吹風機一吹,往四面八方斜立著。

一餐飯吃得安靜,林修竹吃完,陳霞哄他睡覺,林霏開抱著瓷碗去廚房洗刷,張一然和祁憶良坐不住,覺得不能光給主人家添麻煩,一個擦桌子,一個跟著跑去洗碗了。

“你怎麽想?”隔著“嘩嘩”的水聲,林霏開抖抖碗上的水,拉開櫃門。

“下午回去。”祁憶良端起鍋,倒掉剩餘的面湯。

林霏開有些訝異地擡頭,看著她木然的側臉:“你在這裏住一晚也沒事的——”

“不用了,已經很麻煩你們了,”祁憶良笑著打斷,“反正早晚都要回去。”

林霏開的眼睛閃爍一下,想說什麽,終究沒有說。窗外的風停了,太陽照在潔白的積雪上,雪流下透明的血,照得天光大亮,然而冰雪融化會帶走熱量,正是最冷的時候。

張一然坐在沙發上,見兩個女孩子回來,不自在地撓撓脖頸,祁憶良沒看他,註意到結束運轉的洗衣機,走過去拉開,把兩件睡衣拿出來,準備塞到塑料袋裏。

“先晾上吧,走的時候再裝起來也不遲。”林霏開把陽臺的衣架搖低。

祁憶良點點頭,拿起衣撐,她突然掏了掏濕漉漉的衣兜,皺起眉自言自語:“掉路上了嗎……”

她轉向林霏開問道:“你洗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裏面有個紙團?”

“額……”林霏開和張一然同時緊張起來,林霏開一個勁沖他擠眼,想讓張一然幫忙救場,張一然擰著頭,看天花板看地磚就是不看陽臺。

祁憶良打量著兩個人,意識到裏面有貓膩,她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林霏開把兜裏的東西掏出來,紅著臉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丟洗衣機之前它從兜裏掉出來了,我撿起來,額……”

“沒關系。”祁憶良沒計較,她也確實不在乎,如果是今天之前,看到青春時代的第一封情書,她可能還會有些羞澀,但是跟媽媽吵了架,這還是其中一個導火索,她已經沒有了少女懷春的心思。

她把紙放在茶幾上,蹲下慢慢鋪平,破爛的字句重新被撫去皺紋,她指尖輕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考古學家研讀歷史文獻,認真地還原別人的故事。

張一然忍不住地偷瞄她,理智告訴他這很失禮會被發現,情感卻什麽都不說,憑本能拉著他走,於是,他的眼睛總也不能從她臉上移開。

指甲嵌進手心,這樣不對,他想,自己沒有任何立場為此生氣。

可是如果她接受了……

“呲啦——”

紙被撕裂的聲音突兀響起,張一然震驚地擡頭,看見祁憶良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手上撕紙的動作不停,不斷地把粉色信紙絞成更小的碎片。

林霏開也被嚇了一跳,走過來試圖阻止:“你舍不得撕留著就好了,反正你媽媽已經知道了,為什麽——”

“我只是覺得很荒謬。”祁憶良昂起頭苦笑。

真摯又純凈的表白,甚至不奢求回應,像水晶一樣透明,她雖然不認識他,但能在字句中讀出,寫信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就是這樣美好的感情,握到媽媽手裏,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祝福與詛咒僅在一念之間。

如果是她先發現,或許會提筆寫一封回信,謝謝他的喜歡,祝他找到更好的人;也許不會回覆什麽,只是把它收起來,當做青春的留念,然而現在,她只能把一切撕個粉碎。

不恨他就算好的了,如果沒有這封情書,媽媽可能就不會那麽急,她能把時間再拖一拖,等調整好狀態,成績進步,自然就堵住媽媽的嘴了……

世間的陰差陽錯大抵如此,沒有如果。

她把碎紙片攥到掌心,眨眨眼睛,一邊走向垃圾桶,一邊沖林霏開道歉:“對不起,弄臟了你家。”

陳霞不放心讓他們自己回去,堅持要開車送,祁憶良和張一然就這樣被林霏開硬推上了車。

剛睡醒覺的林修竹神采奕奕,拉著陳霞的手說:“媽媽我要堆雪人。”

“回來堆回來堆,先送哥哥姐姐回家,好吧?”陳霞無奈地回應。

她們看著祁憶良擺擺手進了小區,林霏開擔憂道:“她家裏有人嗎?”

“我打她媽電話沒打通,又打她爸,”陳霞嘆口氣,“她爸在家。”

祁憶良平靜地擡手敲門,聽見爸爸的聲音隔著墻模糊傳來:“誰啊?”

門開了,爸爸拿著手機,見了她,也不驚訝,淡淡說了句:“回來了。”

祁憶良走進去,看見桌椅已經覆原,除了地板上一些頭發碎屑,看不出上午吵架的痕跡。

“我媽呢?”她脫下外套。

“去醫院了,你小姨陪著她。”

“小姨回來了?”祁憶良驚訝地轉頭,語調不自覺上揚了幾分。

“啊,她本來就打算今天回來過年。”

“果果回來了嗎?”

“在你姥姥家,你們倆這個事鬧得也真夠大的……鄰居,還有你姥姥姥爺都知道了,你以後好好聽你媽的話,別惹她生氣。”

“跟你沒關系。”她語氣冷下來,擡腳往臥室走去。

“你怎麽說話的?這是你跟爸爸說話應該有的態度嗎?”他有些惱怒。

祁憶良轉過身,淡漠地盯著他:“今天這個事,是你出的主意吧?”

“什麽?”

“你不就是這樣嗎,平常不管我,遇到點大事要商量了,就讓我媽當惡人,你縮在後面,完了出來說兩句好話賺人情,”她走進一步,“從小到大,你不都是這樣嗎?”

他“噌”地站起來,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你再說一句試試!”

祁憶良不看他,徑直回了房間。

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背已經佝僂了,曾經她給他套上一層偉岸的濾鏡,扯掉遮羞布才看清,他其實還沒有自己高。他不愛妻子,不愛女兒,祁憶良甚至懷疑他是否愛自己的父母,後來確定了他應該不愛任何人,只是模仿著世俗的樣子,在合適的時候完成該做的任務,避免被當成異類。

果然,爸爸也並沒有追過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媽媽還要把他當作形式上的一家之主,好像沒有男人就不能稱為“家”,如果祁憶良當著她的面冒犯了爸爸的權威,她還要跳腳。

多麽荒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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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個可好吃了。”方英把卷好的煎餅遞給她。

方萍用左手接過來,別扭地擰著脖子咬了一口:“辛苦你了。”

“姐你開玩笑吧,咱倆客氣什麽,”方英叮囑道,“你記著醫生說的,傷口別碰水,不能吃海鮮、不能吃辛辣油膩的、不能喝酒……”

“那個疫苗就是浪費錢,根本不用打,你就是被醫生騙了。”她擺擺手,右手包著厚厚一圈紗布。

“你說話怎麽跟咱娘一樣?不打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方英沒好氣地說,“我最擔心的就是傷口碰水,你別又想著逞強做年夜飯,咱們家少吃一次你做的飯也餓不死。”

她緩和了語氣,繼續說:“現在也變啦,很多飯店過年都不關門,我們今年就在外面吃。”

“那怎麽行?”方萍一副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樣子,明明最累的是她,她還非要恪守傳統。

方英笑起來,然後很輕地嘆氣:“就是因為你這麽想,才會和憶良吵成那樣。”

方萍縮著脖子不說話了,她們在一個小飯館裏,快過年了,很多人在桌上推杯換盞,說著一年的奔波辛勞。

“跟我說說唄,”方英咬了一口自己的煎餅,“我陪著你在醫院跑了一下午,怎麽也有知道原因的資格吧?”

方萍緩慢地咀嚼著,像一只羊反芻草料,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小年的早晨,她碰翻了書包,發現了那封疑似情書的信,從包裝看,祁憶良還沒有拆開過,於是她拿到自己的臥室,偷偷拆開讀了。

果然是情書,同班男生塞的,方萍立刻開始懷疑,是不是祁憶良早就跟他“暗通款曲”?為了他才想轉回一班,為了他成績下降,為了他不剪短頭發……樁樁件件都指向談戀愛,她自動忽略了信中“雖然你可能不認識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還是想告訴你”“你是個很好的人”等信息,挑揀著能印證自己猜想的句子反覆讀,越看越覺得一定是這樣。

她惶惑地攥緊手中的信紙,不能拖下去,她想,得快刀斬亂麻。她需要找人商量,首先當然是那個像“核武器”一樣的丈夫,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而現在,到了用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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