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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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很傷心嗎?

祁憶良低下頭。倒也沒有,甚至有些如釋重負。

終於到離開的時候,她的心反而安定下來,還好,感覺沒什麽比繼續呆在這個鬼地方狀態更差了。

但是怎麽跟同學解釋呢?尖子班無所謂,主要是一班的,突然回去,肯定會帶來麻煩吧。

班主任不用她操心,學校肯定會講好的,李林說不定還會很高興。

以及最最棘手的,媽媽那邊。

祁憶良呼出一口白霧,瞬間飄散在寒冷的北風中,想到這個就頭疼,媽媽為她上半學期的成績沒少操心,除了必不可少的嘮叨,持續增多的試題,變著花樣的營養餐,甚至還跑去求神拜佛,給“大師”燒香,千般武藝百般功夫都使了出來,折磨祁憶良也折磨自己。

在出租屋門口站定,祁憶良咬著下唇,鼓足勇氣,懷著視死如歸的眼神握住了門把手。

“洗手吃飯。”媽媽把一盤炒茄子放到桌上,端起鍋出去。

祁憶良一言不發,脫下羽絨服,轉身去衛生間洗手。

水龍頭不接熱水,冬天就格外凍手,祁憶良沾濕指尖,草草打了肥皂,坐下時看見媽媽端著鍋回來,雙手通紅,仿佛僵硬的烙鐵。

她抽出兩雙筷子,分出一雙遞給祁憶良,母女倆埋頭吃起來。

一直拖下去可不行,祁憶良嚼著像草稿紙一樣的菜,暗暗告誡自己,她覷著媽媽的臉色,思索如何開頭才能不至於引發爆炸,看起來今天心情應該沒有特別不好,但她總覺得氣氛比往常更怪。

咽下嚼了許久的飯菜,祁憶良張了張嘴,試圖開口,卻被媽媽打斷了。

“周末你去剪個短發吧。”方萍夾起一筷子茄子,並未看她。

“怎麽突然要剪頭發?”祁憶良被莫名其妙的消息砸了一下,猶疑地望著媽媽。

方萍瞥她一眼,皺著眉解釋:“不就是理發嗎,這不比數學題簡單多了?你去就行了。”

“?總有個理由吧。”祁憶良覺得很無語,媽媽的心情似乎因為受到違抗而急轉直下,但是誰來管管她的死活呢?

“剪個齊耳的,到這裏,”方萍擱下筷子,貼著耳尖,伸手在耳朵上方的位置比了比,語氣變得急促,“你成績一直上不來,我覺得也可能跟頭發有關系,不是有句話叫頭發長見識短嗎,頭發太長,會吸走腦子裏的營養,跟秧子一樣,秧子長,地瓜就癟了。”

祁憶良覺得媽媽大概是魔怔了,簡直不可理喻,她的臉皺成一團,小聲嘟囔:“我不想剪。”

而方萍沒有理會,仍然在滔滔不絕:“正好下周末你們休息,去理發店一刀就短了,早晨也不用紮辮子,省時省力,多利索。其實早就該剪,初中那時候最合適,可惜耽誤了,現在也不晚,店我找好了,在馬路對面……”

“我不想剪。”

積壓已久的煩躁和怨恨猛地湧出來,把小屋整個灌滿,祁憶良捏緊筷子,提高了音量。

方萍閉上嘴,沒法再裝作視而不見,她瞇了瞇眼睛,微微向前伸著脖子,手撐在小方桌上:“你說什麽?”

“今天老師叫我去辦公室。”祁憶良破罐子破摔般地說起了她的正事,往常這種時候她都會識趣地低頭,哪怕不答應,也不會再提別的。

但是此刻她梗著脖子,兩眼直直地看向媽媽:“我很可能要回一班了。”

滿室死寂,方萍的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這樣近的距離,祁憶良能看到媽媽的瞳仁在微微顫抖。

她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媽媽現在的樣子完全是暴怒的前兆,一股涼意從腳後跟升到脖頸,童年的回憶悉數爬上心頭,如鬼魅把人緊緊絞死。

嘴唇無意識顫抖著,祁憶良不能不繼續說下去,必須給出解釋:“因為上半學期的平均排名不在年級前百,老師說看看期末——”

“你幹什麽去了!”歇斯底裏的尖叫,同時響起了“啪”的一聲,二者的音量不分伯仲,一起把祁憶良掀翻。

她向後倒去,這一過程似乎極為緩慢,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好像有呼嘯的風從耳邊掠過,帶起發絲,一切都離她那麽遠,然後哪裏傳來“咚”的悶響,非常輕也非常重。她好像飄在上空,以旁觀者的姿態觀察狼狽的自己,下一秒又回到體內,痛感開始浮現,從左臉和後背同時攻擊著她,特別是左臉,又辣又癢,好像無數只馬蜂在啃咬皮肉。

爆裂的發作過後安靜又祥和,靜到有些詭異,祁憶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試著捂了捂臉,然後痛得呲牙咧嘴。

小方桌因為剛才的動作被帶倒,裝著茄子的瓷盤撞了個粉碎,一片狼藉中,塵埃輕輕地浮動,方萍出乎意料地沒有動作,呆立在原地,祁憶良坐直身子,搞不清媽媽在想什麽。

她好像又變回了當年期末沒考好的六歲小學生,唯一的區別是現在不哭也不鬧。她以為會有生氣羞愧怨毒之類的情緒填滿心臟,但是擡手摸了下,那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空白中,祁憶良覺得喘不過氣來,不能這樣,應該想點東西,於是試圖回憶上次挨打的時間,最後發現記不清了,起因經過結果全都消散,仿佛枯敗的樹葉,一碰就碎成粉齏,只有模糊的細節,指向五年前?或者四年前。

呼吸好像更加艱難了,就在她馬上要憋死的時刻,媽媽突然動了,蹲下身拾起碎片,開始收拾殘局。祁憶良坐著沒動,她知道這舉動大概意味著事情揭過,於是疑惑骨碌骨碌冒出來:就是這樣嗎?

方萍低頭收拾,先揀出大的瓷盤碎片,放進厚實的塑料袋,紮緊袋口;然後用另一個塑料袋充當手套,捏起飯菜,反手兜好;最後把桌子扶正,掃清殘渣,拿著拖把擦幹凈油汙。她看眼手表,13:04,抓緊時間,也許還能再瞇一會兒,於是祁憶良調好鬧鈴,和衣躺下,結果枕頭碰到了左臉,再次疼得呲牙咧嘴。

並沒有睡著,她的心理素質還沒強悍到挨了一巴掌也能照睡不誤的地步,退一萬步講,就算心理能過去,身體素質也不行。祁憶良紮好頭發,背上包,媽媽躺在另一張小床上,面對著墻壁,看不見臉,祁憶良知道她肯定也沒睡著,反手把門關上,沒有鎖。

走在路上,冷風讓臉頰沒那麽燙了,祁憶良忽然笑起來,果不其然灌了一嘴風,牙被凍得難受,唇亡齒寒,不愧是成語,還挺有依據的。

真荒謬,家人就是如此,不管鬧成什麽樣,回頭還要裝沒事人,大家稀裏糊塗地把日子過下去。

只要過得去,計較那麽清楚做什麽,本來就是糊塗賬。

“你的臉怎麽腫了啊!”賀夏章看見她,嚇了一大跳。

“啊?很明顯嗎?”祁憶良楞了楞,出門忘照鏡子,還真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麽樣,她左思右想,趕緊編了個借口,“我智齒發炎了,所以有點腫。”

“看起來可不是有點……你要不要去醫務室?我可以陪你的。”她皺著眉,好像自己的臉也在疼。

“不用不用,我去衛生間洗洗就行,謝謝你。”祁憶良連忙擺手,幸好來得早,班裏沒多少人,她想叮囑賀夏章別跟別的同學說,又意識到這麽做只會更惹人懷疑,只好匆匆溜了,留下賀夏章欲言又止。

確實明顯,有經驗的人可能一眼就能看出來到底是怎麽受的傷,但是還好,比起小時候挨的打,不算很重,只是太久了,隨著年紀變大,媽媽很久沒對她動手了。

這又體現了尖子班的一點好,同學們各有各的事情做,沒太有閑心關註別人,她在班裏又屬於小透明角色,幾節課下來,雖然有說閑話的,但至少無人直接舞到她面前,沒有嘲笑也沒有關心,祁憶良松了口氣。

比起嘲笑,此刻她甚至更恐懼那些噓寒問暖,因為直白的惡意可以視情況無視、拒絕或反擊,關切之舉就不好無視,她也不擅長應付。

一只手從身後探過來,拍了拍祁憶良的右肩,她轉過身,看見一個冰杯,是學校超市的,蘇瀟扭著頭看向窗外,以怪異的姿勢用側臉跟她說話:“給你了,我不小心買錯了。”

“為什麽?”祁憶良瞪大眼睛,她猜測蘇瀟的意思是讓她拿冰杯敷臉,但是為什麽突然?她只是剛開學的時候跟蘇瀟同桌了一段時間,蘇瀟的態度不能說差……至少也算冷漠,隱約有點看不起成績不如自己的同學,現在送冰杯是鬧哪樣,這個好像不便宜的。

“都說了買錯了,那它在我這就是垃圾,”蘇瀟漲紅了臉,語氣變得尖厲,“與其丟掉,不如隨便找個人送了,給你!”

“……”祁憶良大概明白了蘇瀟的口是心非,不是她聰明,是實在太明顯了,她懷疑一巴掌可能把自己扇到了別的世界線,不然為什麽一個兩個的都如此古怪。

老師走進來,無暇思考她這樣做的原因,祁憶良接過來,忍著痛對後桌扯出個笑:“謝謝。”

“你是不是傻,疼成那樣了還要笑,不笑不行嗎?”身後傳來蘇瀟氣急敗壞的聲音,祁憶良抿抿嘴,把冰杯放在左頰,冷得她渾身一激靈。

是啊,不笑不行嗎?

一些液體滴到衣領上,她以為是冰融化帶來的水滴,擡起手去擦,才發現它們來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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