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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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祁憶良慢慢往教室走,四處都鬧哄哄的,大家忙著收拾書本、櫃子,準備搬到高三的樓裏,每屆都如此,升一級就換一次樓。

轉班這件事當然必須跟媽媽說,她摳著指甲想,媽媽一定會想讓她去尖子班的,那樣又體面,對她的學習又有幫助,何樂而不為?

張一然正在把鐵皮櫃子掏空,否則裏面裝著東西不好搬運,她坐回位置上,林霏開湊過來,抱著一摞書,焦頭爛額地問:“良,你這裏有沒有結實的空包?”

“我看看。”祁憶良眼神重新聚焦,打開書包翻找,掏出一個備用的帆布袋。

“啊啊啊太感謝了救我大命!”林霏開讓她幫忙撐開,把懷裏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去,兩手拎著袋子,找江雲歸去了。

祁憶良低頭,繼續收拾自己的,她動作快一些,只剩櫃子和零碎的文具,張一然坐下擦擦汗,下巴擱在書堆上,眼睛亮閃閃地望著祁憶良:“櫃子我幫你搬吧。”

“嗯?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祁憶良下意識地想拒絕,她大概要去新班級了,而且櫃子空了以後也確實不沈,只是體積太大,搬起來不方便。

“之前我感冒,又麻煩你自己收作業數卷子,所以算謝禮嘛。”書皮有點硌得慌,張一然把手背墊在下巴和書堆之間,笑著說。

“那才幾天,你不是很快就好了嗎。”祁憶良搖搖頭,往包裏歸置文具。

“就讓我幫個忙嘛,你不用擔心欠我人情的——”

“再說我可能要去尖子班了。”

張一然猝然被打斷,如同挨了當頭棒喝,震驚地瞪大眼,祁憶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班裏亂七八糟喧鬧無比,他們兩人卻無比寂靜。像臺風過境,外圍電閃雷鳴,唯有臺風眼波瀾不驚,晴空依舊。

一點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從她心底升起,慢慢將整個人都包裹其中,搞得好像她對不起誰一樣,可是她又沒有選擇權,為什麽要責怪自己呢?

又是這樣,跟六年前一模一樣,被擋在涼亭外的暴雨又澆到他頭上,突如其來的分別,什麽征兆都沒有,跟平常一樣的閑聊中,道別的話就如此輕易地出口。

鈍痛不停歇地隨跳動刺入心臟,每次呼吸都疼,張一然感覺自己失去了控制語言的神經,窗外的天氣明明風和日麗,他卻仿佛在經歷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從十一歲一直下到十七歲,水汽彌漫,是暑期的烈日也曬不透的潮濕。

他顫抖著,甚至恨起來,為何總是如此平靜?這樣的無可奈何?或許其實是恨他自己,恨自己的無力。

“為什麽?”努力很久,他終於憋出來一句話,祁憶良就是這樣的人,你不問,她就不說。

“對不起,”祁憶良轉過頭,看向窗外,聲音悶悶的,“我也沒有辦法。”

張一然忽然就失掉了問了下去的力氣,慌慌張張起身,撞翻了凳子,也顧不上扶起。他迫切地想要逃離這裏,他看不得祁憶良難過,可是他又那麽沒用,不能讓她開心起來,眼不見心也煩,於是非常沒出息的,好像個懦夫一樣,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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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這裏看得清嗎?”林霏開拿著球拍和熒光羽毛球,沖祁憶良揮手。

“可以!”祁憶良一邊回答一邊朝她走近幾步,把距離縮短,林霏開顛了兩下球,便一個大甩臂,祁憶良瞇起眼睛,看到綠色的羽毛球跟火箭炮一樣飛天而去,然後緩緩地降落下來,她推拉搖移,看準位置,揮拍!

球擦著拍子邊彈了一下,直挺挺落在地上。

此時無聲勝有聲,林霏開“噗嗤”笑了,揮著拍子說:“我下次發的矮一點,沒關系,再來!”

“笑什麽!都說了我不會打了!”祁憶良沒好氣地白她一眼,暗中握緊球拍,誓要一雪前恥,充分展現她高超的球技。

然後就是撿球一小時,揮拍五分鐘。

“呼,累死我了。”祁憶良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搓搓手,坐到臺階上,揪著T恤扇風。

林霏開擰開瓶蓋,喝了口冰水,看著遠處的廣場舞方陣:“尖子班的事情商量好了嗎?”

“嗯,我媽聽了就說一定要去,應該高三開學就分。”祁憶良點點頭。

“挺好的,你加油學奧,在那裏多交幾個新朋友。”林霏開捏著空塑料瓶,很快把它擰成扭曲的腰鼓狀,隨手在空中一拋,投了個三分球,落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祁憶良楞了楞,這囑咐還挺像媽媽的口吻,她揮手拍開盤旋在腿邊的蚊子,戳了下林霏開的臉頰:“知道了,你怎麽這麽好啊,還關心我朋友多不多。”

林霏開躲開她的手,心說朋友方面你可不就是挺不省心的,在高二這個班呆了一年,可能段曉曉和江雲歸兩個勉強能算朋友,但是平時交流也很少,別的同學全是陌生人,如果沒有自己和張一然……

她不自覺地憂心起祁憶良上大學以後該怎麽辦,因為通過一年的朝夕相處,不難發現,祁憶良在小學轉學後以及初中時都異常孤獨,沒有聽她提過任何一個玩的比較好的初中同學,對高一同學最大的印象是“忘了”,那平時聊天交流問作業之類,祁憶良會跟誰說話?去食堂做小組任務的時候,又和誰搭夥?

林霏開嘆口氣,覺得不能多想了,還有一年才畢業,這時候思考大學的問題,未免有點杞人憂天,於是話鋒一轉,問起別的事:“你跟張一然吵架了嗎?”

“沒有啊,誰跟你說的?”祁憶良很驚訝。這又是哪裏傳的謠言?根本沒吵架啊。

“我自己感覺,你們這兩天好像怪怪的,講話比以前少了,沒有就行——你們暑期補課什麽時候開始?”林霏開狐疑地皺起眉。看祁憶良的樣子不似作假,但是看張一然的狀態又分明是有事。這倆人一個賽一個的鋸嘴葫蘆,張一然跟她鬥嘴的時候和機關槍似的,突突突突挺利索,到關鍵事情上就打啞謎;祁憶良更是女人心海底針,心中裝著三艘核潛艇,哪天爆在裏面了也只炸自己,保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明天,唉根本歇不了一點,蚊子太多了,咱們回去吧。”祁憶良從臺階上跳起來,背好球拍,林霏開也起身跟上。

回到家,媽媽不知道在和誰打視頻,笑得很大聲:“對,明天早晨去……這個跟尖子班不一樣,這是假期的補課,尖子班是高三開學以後正式新開的班。”

“媽,我不是說過別跟別人亂講嗎?”她把羽毛球拍放到一進門的櫃子上。

“聽見了,哎呀,你小姨又不是外人,過來,跟你妹妹說說話。”方萍招呼道。

祁憶良只好走過去,對著手機屏幕喊了一聲:“小姨。”

那邊背景音是“呼呼”的抽油煙機聲,小姨好像正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握著鍋鏟,在廚房裏炒菜,只露出半張側臉,鏡頭微微抖動,時不時被水汽模糊。

“憶良啊,最近怎麽樣?”聽見祁憶良的聲音,她轉頭看了眼屏幕,笑著說。

“挺好的,小姨你們還沒吃飯嗎?”祁憶良把手機從媽媽手中接過,坐在沙發上問。

“今天下午學校開了個總結會,我們又要換辦公室,忙著收拾書,吃飯就晚了,你們作業多不多?”方英把手機放到旁邊的菜籃裏,拿起鹽撒了一把。

“還行,我去參加那個,作業寫不完也沒事。”祁憶良正說著話,突然被拍了下肩膀,嚇得她一哆嗦,偏頭看去,媽媽用口型對她說著什麽,好像是“作業也得寫,多學點沒壞處”。

她點點頭,突然就很煩躁,不想繼續把電話打下去,這時候方知意突然在屏幕裏探出半個腦袋,殷殷喊道:“姐姐。”

“餓了嗎?拿去吧,你們姐妹倆聊會天。”方英邊顛勺邊說。

“果果好。”祁憶良趕緊笑著跟她打招呼。

方知意捧著手機,晃晃悠悠跑到客廳,切換鏡頭,展示著一地的積木:“姐姐給你看!我拼的!這個叫故宮哦,漂亮吧?”

“好看!果果真厲害。”祁憶良由衷地誇讚。

媽媽擠過來靠在祁憶良身邊,努力讓自己的臉也入鏡:“果果什麽時候回來啊?”

“不知道,媽媽說過兩天。”小孩忘了把鏡頭切回來,轉頭去拼積木,手機順手放在積木旁邊,她們這邊的屏幕就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了。

貼得這麽近,祁憶良感覺很別扭,幹脆把手機塞回去,起身去衛生間洗漱,隱約聽到媽媽半開玩笑的抱怨:“還是你這個年紀好,你姐姐長大了,都跟我不親了。”

她掬起一捧清水,把臉深深埋進去,擡起頭,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微微發黃,嘴角爆了兩顆痘。

“快點的!再不趕緊遲到了!”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臨時教室裏人不多,祁憶良挑個空位子坐下,把東西擺好,補課很可能一上就是一個半小時,她拿著衛生紙,打算去上個廁所。

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張一然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

她走過去,有些拘謹地把書本往自己這邊攏了攏,要不要打招呼呢?其實不是什麽大事,但是她莫名地緊張,比平時還要猶豫不決。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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