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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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高二(1)班。”

祁憶良艱難擡頭,辨認著銹跡斑斑的鐵牌上的數字,確認自己沒有找錯後,擦擦貼在額上汗濕的頭發,探頭向教室內望去,看到緊巴巴的四張桌子聯排的布局,頭便不由自主地痛起來。

差不多一半的座位已經坐了人,兩大袋書墜得雙手隱隱作痛,背上的書包像個大鉛球,不允許她再徘徊猶豫。咬咬牙,她邁開步子。

“祁憶良!”

她擡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林霏開笑魘如花,以百米沖刺的架勢撲過來,似乎要給她一個熊抱,不由得渾身肌肉緊繃起來,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萬幸,林霏開在距面前三四厘米處堪堪剎住腳,還貼心地把她右手的袋子接了過來,拉著人坐在了自己身邊的空位上。(註1)

祁憶良把身上的大包小包卸下來,長舒一口氣,聽林霏開興師問罪:“你可真行!人家在企鵝上問你分到哪個班了,你是理都不理!”

“對不起我錯了——這幾天是真的沒上線,以後我一定經常登錄看消息。”祁憶良雙手合十,虔誠認錯。

林霏開氣鼓鼓地翻個白眼:“哼,可不敢指望經常登錄,能定期看看就不錯了。你在網上就像個死人!跟張一然一個德行。”

祁憶良正要接話,身邊突然響起一句:

“嗯?叫我幹啥?”

祁憶良轉過身,一團雞窩頭顫顫巍巍擡起來,層層劉海下是迷蒙的眼睛,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剛才忙著跟林霏開說話,旁邊的人又在趴著睡覺看不見臉,只知道是個男生,還真沒註意別的。

半睡半醒中,張一然好不容易對上焦,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瞪得像銅鈴的大眼睛,然後是鼻子、嘴巴、眉毛、耳朵,拼拼湊湊組成有點熟悉的臉,他在記憶中仔細搜尋,試圖找到一個能對上號的名字,但是他失敗了,偏偏林霏開還在那邊不停地嚷嚷:“張一然!快看這是誰!”

看這樣子,林霏開跟她很熟……張一然拼命思索,汗流浹背。

“不會吧,張一然,你不會不記得了吧?”林霏開故作吃驚的語氣在此刻顯得尤為刺耳。

祁憶良笑著解圍:“不認識也很正常,畢竟這麽多年沒見了,我是——”

“哎你別說,”林霏開急忙撲過來捂住祁憶良的嘴,賤賤地看向張一然,繼續說道,“既然不認得,那你猜猜。”

“……”張一然徹底無語了,“林霏開,你天天這麽欠有意思嗎?”

林霏開挑挑眉:“別想轉移話題,快點。”

祁憶良夾在兩個人之間,插不上話,費勁地把林霏開的手扒拉開。

“額——我們是初中同學嗎?”張一然實在是想不出來了,情急之下,開始冒昧地亂猜。

祁憶良和林霏開都楞了,半晌,還是林霏開先反應過來接了話:“看來你是真的全忘了……這是祁憶良呀!”她有點後悔地抓抓頭發,剛才這個玩笑好像開過頭了。

祁憶良!這個名字在張一然腦中炸開,掀出一些久遠的記憶。他睜大了眼睛,又看了一遍面前的人,不禁感嘆:“是你啊……你變了好多!跟小時候長得完全不像了。”

祁憶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是嗎,哈哈,你也是。”

三個人都閉上嘴,氣氛逐漸凝重。

她並沒覺得很傷心,被人忘記這種事,已經習慣了,關鍵是,現在這個狀況有點難堪,或許剛才不應該那樣回答。

完了,張一然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絞盡腦汁地想應該怎麽補救。

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註2)。猶豫一會兒,祁憶良和張一然幾乎同時艱難開口:

“對不起。”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兩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惟有“汗”千行(註3)。張一然更是一頭霧水,搞不懂祁憶良為什麽要道歉。

好尷尬,尬得兩個人能用腳扣出108個第一中學。

關鍵時刻,多虧林霏開是個有嘴的,將功補過及時救場,只見她皺皺眉頭:

“你倆咋和八輩子沒見過一樣啊,這麽生分,和小說裏男女主青梅竹馬久別重逢的名場面一點兒都不一樣,果然小說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這嘴不如不長,這場不如不救。

祁憶良默默在心中痛罵林霏開,用力扯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倒也沒這麽久,記得上次見面——還是在上次。”

“噗——”林霏開笑得歡快,張一然的表情也自然了些。

“雖然有點生硬,但好歹沒那麽囧了,”祁憶良想,“不過到底多久沒見了?”

她和林霏開見面勤,兩人暑假一起出去逛了兩次街,快開學這些天忙著收拾東西補作業。線上林霏開問她的話是真沒看見,太久沒登過企鵝,密碼都要忘了,一向不愛用社交軟件,看來以後這習慣得改改。

和張一然呢?

最近的一次,恐怕也是五年前了,兩個媽媽帶著孩子出門逛街,一起吃了頓飯,後來媽媽們就只單獨聚會,不帶小孩。祁憶良一開始以為是他們作業變多的緣故,再長大點才明白,對媽媽們來說,帶著小孩根本玩不盡興,這純粹是家裏沒其他人照顧孩子的無奈之舉。

祁憶良、林霏開、張一然三個人互為發小。零幾年那時候,父母一輩從村子裏走出來,剛剛在小縣城有了份工作,就被長輩們張羅著相親——那時少有不結婚的,雖然存在自由戀愛,但是熟人之間相互介紹、媒婆紅娘幫忙牽紅線更為常見。

縣城人口不多,適齡單身青年們在相親時經常被“排列組合”,愛摻和婚戀問題的老前輩覺得某兩個晚輩可能合適,就牽線搭橋,跟兩邊都一通誇,爭取讓他們見上面,合適繼續發展,不喜歡各自散了,再物色下一個。所以祁憶良媽媽跟林霏開爸爸相親過、有人試圖撮合張一然爸爸跟林霏開媽媽這種事也沒啥好避諱的,反正大家都這樣。

成家立業後,三家人住同一個小區,不是對門就是前後棟,不僅如此,祁憶良媽媽和張一然媽媽是同學,林霏開爸爸和祁憶良爸爸是同事,張一然爸爸和林霏開媽媽是同學兼同事,雖然後來有轉行的,三家人仍可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以分割。

三個小孩年紀相仿,從小一起玩,同一年上小學且同班。後來在祁憶良10歲的時候爸媽工作調整,她跟著轉學去了市裏,幾家人就只能在節假日才有機會聚一聚。隨著小孩長大,父母間還聯系,孩子們卻不常見面,祁憶良和他們兩個——特別是張一然——就略微生疏了,不過林霏開與張一然初中也是同班同學,兩人還是很熟。

可緣分就是這麽奇妙,高二分科,讓三個幼時玩伴又聚在了一起。

“惡!一中又不做人,七點到校,九點開班會,完了接著上兩節課,十二點才放學!我真的會餓死,開學第一天就這麽卷我們嗎?”林霏開抓著不知從哪裏順來的課程表鬼哭狼嚎。

“沒有開學典禮之類的東西嗎?就這麽上課了?”祁憶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沒拿穩,差點把剛裝滿書的小收納箱摔了。

“是的你沒有聽錯,”林霏開以女鬼一樣幽怨的聲線說道,“據說因為高一軍訓占用了操場而廣場又在施工,所以我們沒場地了,開學典禮今晚線上舉行。”

“十二點放學!?比高一晚了二十分鐘啊。”張一然嘆口氣,從書包裏摸出幾個小餅幹,自己一個,旁邊兩個,猶豫了一下,塞給大概是在自己睡覺時出現的、一直在低頭奮筆疾書的另一名同桌一個。

“嗨,吃零食嗎?”

江雲歸楞了楞,接過來道了謝。

她們這才註意到在張一然旁邊的角落裏還有個人,出於禮貌,或許該打個招呼,張一然便先開口:“我叫張一然,弓長張,一心一意的一,然後的然。”

江雲歸笑著說:“你們好,我叫江雲歸,江河的江,‘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的雲歸。”(註4)

江雲歸看到三人先是集體震驚,然後張一然不知道為什麽開始蜜汁微笑,而最遠處的女生不知道為什麽臉一下子紅得像猴子腚,場面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奇怪,以前同學聽見他這個名字,第一反應都是誇好聽或者有文化什麽的,特別是初中學了《醉翁亭記》以後,他還記得學課文那幾天經常有人問他:“你的名字是不是就出自這裏啊?”後來他幹脆直接用這一句來介紹自己,多好,高端大氣上檔次,不用白不用。

但是看三個人這反應,江雲歸不禁自我懷疑:剛才的語氣太裝了?還是表情太中二了?怎麽說句古文就冷場了?總不可能是他們沒學過《醉翁亭記》吧?好歹也是重高……

最後是他同桌的同桌忍著笑打破僵局:“你好,我叫祁憶良,祁連山的祁,記憶的記,良好的良。”本來是不敢跟剛認識的陌生人搭話的,但是林霏開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既然林霏開剛才給她解了圍,那她就勉為其難,也幫助一下林霏開吧。

好像到這裏自我介紹環節就完美結束,大家已經相互認識了,離自己最遠的那個女生就要轉過身去,他連忙開口:“同學你呢?”

張一然的笑容愈發古怪,更可怕的是,祁憶良隱隱有被他同化的趨勢。

那女生的表情變化可謂是五光十色,最後認命般幽幽地說:“我叫林霏開。”

“!!!不會就是……”江雲歸覺得自己的臉也紅了,可能也像猴子腚。

“緣,妙不可言~”祁憶良一臉姨母笑,被林霏開狠狠剜了一眼,委屈巴巴。

“有緣千裏來相會——”張一然也裝腔作勢,挨了江雲歸一胳膊肘,不敢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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