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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今日你必須隨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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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今日你必須隨我回去

屋內陷入長久的靜默, 連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宋蟬凝視著陸湛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只是笑意未及眼底,反倒透出幾分倦意。

時隔多日未見, 她原以為他總會有所改變, 卻不想還是這般自以為是。

他就像那廟堂之上俯瞰眾生的神像, 習慣了高高在上地施舍憐憫眾生,卻從不肯俯身傾聽凡人的心聲。這樣的人,骨子裏的傲慢早已刻進血脈,又怎會真正改變?

“或者, ”陸湛見她久不答話, 又放柔了語氣:“你若覺得這裏的生活不錯,我也可以每年陪你來濟都幾次, 如何?”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在他想來, 他沒有計較她的背叛, 步步退讓, 做到這一步,她合該感恩戴德地接受才是。

“我不願意。”

宋蟬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柄利刃,幹脆利落地斬斷所有可能。

陸湛一時間竟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陸大人,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願回大燕,也不願隨你回去。”

陸湛的臉色瞬間陰沈如墨:“宋蟬,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宋蟬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熟悉的眉眼,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看著他熟悉的神情,過往那些在大燕低聲下氣的日日夜夜, 為了活下去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如履薄冰的惶恐,又浮現在眼前,全都化作一聲嘆息。

“我很清楚。”

“你不願跟我回去,卻甘願在這裏做一個漁女?”陸湛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譏誚。

宋蟬幾不可聞地又嘆了口氣。

他終究不懂她,從來都不懂。

她也不該奢望一個生來就站在雲端的人,會明白她這樣的小人物所求為何。

“漁女又如何?”

宋蟬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唇角泛起一絲真心的笑意。

“至少在這裏,沒人會因我的出身輕賤我,沒人會因我不識文墨而嘲笑我。在大燕時,即便是在您身邊,我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個人。直到來了濟都,我才第一次嘗到被尊重的滋味。”

她轉回頭,目光清亮如洗:“在這裏,我不用看任何人臉色過活。每日出海捕魚,歸來時阿丹會笑著迎我,研制出的新香膏,村裏的人會真心實意地稱讚。這樣的日子即便清貧些,也比在大人身邊錦衣玉食卻提心吊膽強過百倍。”

陸湛的聲音突然沈了下來:“就算你能忍受這漁村陋室,我們的孩子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他向前一步,高大身軀投落的陰影籠罩著宋蟬,“別再任性了,今日你必須隨我回去。”

“沒有什麽孩子!”宋蟬忽而擡高了聲音,“那不過是我為了逃出陸府,編造的謊話罷了。”

“你再說一遍!”

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

宋蟬站在亮處,陸湛在暗處。

陸湛的面色陰沈得可怕,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猛然抓住了宋蟬的手臂,手背上猙起的青筋如同毒蛇,在蒼白的皮膚下跳動。

宋蟬被他攥得發痛,卻只是神情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清晰而堅定:“大人問我願不願隨您回大燕?我可以再告訴您一次,我絕不願意。若大人執意要帶我回去,那恐怕也只能帶回我的屍首。”

海風卷入屋內,卻未能吹散沈默。

許久後,陸湛終於緩息過來,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刮過她的眉眼,試圖找出些許動搖或是欺騙的痕跡。

可那張素凈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破綻,只有一派堅定的坦然。

“宋蟬,你當真如此心狠至此,一次又一次地欺瞞我,竟連孩子都是你的手段。”

晨光裏,她的輪廓比月餘前更加清晰,雖然身形單薄了些,但她眉間的郁色褪去許多,眼角眉梢平添了幾分他從未見過的鮮活神采。

憤怒與不甘在他身體中橫沖直撞,陸湛只覺氣血上湧,一時猛地咳嗽起來。

他氣極宋蟬的背叛與逃離,換做從前,像今日這樣的情形,他絕不會在意宋蟬的意願,只會將她直接帶走,更不會讓她還有今天這樣與他心平氣和談論的機會。

可現在不同,險些失去宋蟬以後,他竟變得謹慎。

他當然可以像從前那樣對她,可是經過這一件件的事情讓他意識到,他即便能控制住她的人,卻掌握不了一顆決意離開、甚至有勇氣赴死的心。

只是這瞬間,他竟也有些懷疑,難道他費盡心思找到他,全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迫切需要一個答案。

“你對我……”陸湛的聲音突然啞了,“就沒有過半分真心?”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倘若聽見的是他不願聽見的答案,他寧可不曾問過。

陸湛當即起身轉向門外:“罷了,我改日再來。”

“大人對我又何嘗有過真心?”

陸湛已至門前,宋蟬的聲音突然從身後追來。

陸湛頓住腳步,卻未曾回頭。

“大人所謂的憐惜,不過像對待一只雀鳥。高興時賞塊鮮肉,惱了便放進籠子裏去。大人可曾在意過我究竟想過什麽樣的日子?”

陸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邁出門的。

海風撲面而來,耳邊始終回響著宋蟬的話。

多年來,從未有人敢這樣剖白他的不是。

或許宋蟬曾經嘗試過,但都被他當作是女兒家氣話抱怨。

直到險些永遠失去她一次,這些話才終於穿透他根深蒂固的傲慢,刺進他的心裏。

震驚過後,更深的是恍然與不安。

倘若繼續用錦衣玉食禁錮她,如從前一般強權威壓脅迫她,與當初又有何異?無疑是再次陷入死局。

“大人!”

隨行的黑衣衛首領一直守在門外,見陸湛走出,隨即快步迎上。

見陸湛面色蒼白如紙,忍不住壓低聲音道:“大人,今晨剛收到飛鴿傳書,自大人離京後,梅楨之的人一路跟蹤,只怕不日就會找過來,大人若在此處耽擱過久,屬下擔心會驚動南省的守軍。”

“您抱病千裏南下,宋姑娘還這般不識擡舉,屬實太不該。不如讓屬下們……”黑衣衛做了個擒拿的手勢,“屬下保證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讓宋姑娘安安穩穩坐在回京的馬車上。”

話未說完就被陸湛擡手制止。

陸湛眺望海天交界處翻湧的雲層,忽然問:“梅楨之的人到哪了?”

“探子來報,已至泉州港。若再不返程,恐怕不妥。”

“想辦法派人去散布假消息。”陸湛打斷道,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就說我在嶺南尋藥,能多拖幾天便是幾天。”

他轉身望向那座簡陋的漁家小院,目光覆雜。

“至於她……”陸湛閉了閉眼,聲音已有幾分疲倦,“容我再想想。”

*

雖然宋蟬早就叮囑阿丹先離開,但姐弟倆並沒有跑遠,只是躲在屋後不遠處的礁石後面。

見宋蟬一直沒有出來,阿措握著魚叉想要上屋裏質問,被阿丹按住肩膀阻攔。

直到看著陸湛帶著黑衣衛離開後,姐弟倆立即跑回屋裏。

宋蟬坐在窗邊的小木凳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聽到腳步聲,她才回過神來。

“阿翠,他們到底是什麽人?”阿丹焦急地問。

宋蟬輕嘆一聲,知道瞞不住了,於是隱去了陸湛的身份,只說是從前惹下的風流債:“說起來也是我從前在大燕時的舊識。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只是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裏來。”

阿丹心疼地握住宋蟬冰涼的手:“就算是有誤會,也不該帶著那樣一群人上門。而且我看那幾個黑衣人袖子裏都藏著兵器。”

宋蟬勉強笑了笑。

今天她仗著在濟都的地界才敢那樣強硬,倘若從前在大燕,她也不敢如此決絕。

只是她心裏清楚,依照陸湛的性格,絕不會輕易罷休,如今她最擔心的是連累阿丹姐弟。

“阿丹,我可能要離開濟都了。”宋蟬聲音發緊,“你們也看見了,他手段很多,我繼續待在這裏會連累你們。”

阿丹立刻制止:“說什麽傻話!這裏是我們濟都的地盤,他一個大燕人還能翻了天不成?你放心待在這裏,明天我就找幾個兄弟來守著。”

“千萬別!”宋蟬急忙阻止,“你們不了解他,這事讓我自己處理就好。”

阿丹忍不住抱怨:“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麽了?除了長得好看些,脾氣簡直比礁石還硬,還不如我們島上打漁的漢子。"

宋蟬垂下眼睛沒有回答。

若有的選擇,她何嘗願意招惹這樣的人?可命運弄人,偏偏被陸湛糾纏至今。她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如此執著。

又是一夜輾轉難眠,宋蟬剛合眼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窗外天色尚暗,屋外傳來阿措刻意壓低的聲音。

“阿翠姐,那人又來了!”少年扒著門框,手裏還攥著趕海的魚叉,“要不要我去叫幾個兄弟把他轟走?”

宋蟬聞言頓時睡意全消,連鞋都來不及穿好,便赤著腳踩在地上,隨手抓起外衫就往門外跑,衣帶散亂了也顧不上系。

晨霧中,陸湛的身影立在院門外。

他比昨日更顯憔悴,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宋蟬強壓下心頭異樣,冷聲道:“陸大人,濟都缺醫少藥,您既抱恙在身,實在不該在此耽擱。”

陸湛卻突然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形晃了晃。待喘息稍平,他擡眸望來,一改往日的盛氣淩人,眼底竟帶著幾分懇求。

“阿蟬……”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若我說我已時日無多,你可願……聽我說完最後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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