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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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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濟都臨海, 島上居民世代以漁為生,除了每季來收購海貨的外邦商船,鮮少有外人踏足這片土地。

次日晨光微熹,宋蟬將連夜制好的香膏小心裝入洗凈的貝殼中, 準備和阿措一起上集市。

只是猶豫了許久, 終究還是沒邁出門檻。

“還是麻煩阿措替我走一趟吧。”

“為什麽?你有什麽擔心的事嗎?”阿丹歪著頭問她, 發間的貝殼叮當作響。

宋蟬笑了笑,卻沒有作答。

她當然不能如實告訴阿丹自己在擔心什麽——她擔心京城派來的暗衛,更擔心陸湛無孔不入的耳目。

即便這裏與京城相隔千山萬水,但剛逃出生天的她仍如驚弓之鳥, 不得不做萬全的打算。

“我這口音一聽就不是本地人, 去擺攤怕是會被壓價。”宋蟬找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

阿丹了然地點頭:“那讓阿措去!他的魚攤前總是最熱鬧的。”

阿措擡頭,海風吹亂了他微卷的黑發。

“好。”他只簡單應了一聲, 便將裝滿香膏的包裹小心收進懷中。

濟都的集市確實與京城大不相同。

沒有林立的商鋪, 沒有沿街叫賣的貨郎, 只有島民們自發聚集在海灘邊的空地上, 面前鋪開一張張草席,擺上清晨剛捕獲的獵物、曬幹的貝類, 或是自家釀的椰酒。

誠如阿丹所說,阿措的攤位總是最快圍滿人的。

這個沈默的少年雖然寡言, 卻是島上公認水性最好的漁人。他能潛入最深的海溝,捕到最稀有的魚蟹。

今日他的草席上除了日常的海貨, 還多了一排精巧的貝殼,裏面盛著瑩潤的香膏,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正午剛過,阿措就回來了。宋蟬正幫阿丹搗碎腌魚用的野椒,陶缽裏的辣味嗆得她眼眶發紅。

“今日這麽早就回來了?”阿丹從廚房探出頭, 手上還沾著幾片魚鱗。

阿措沒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空了的布包,宋蟬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的香膏,賣完了。”阿措說著,又自腰間解下一個鼓鼓的皮囊,倒出幾十枚銅錢,“太少了,不夠賣。”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阿措對宋蟬說的第一句話。他吐字不如阿丹那般流暢,但聲音有著少年獨有的清爽,猶如海風掠過礁石。

阿丹驚喜地跑過來,顧不上擦手,便一把抱住宋蟬:“我說什麽來著!我們這島上從沒有過這麽精致的香膏!”

宋蟬這才松了口氣,嘴角不自覺揚起。她俯下身,細數了數桌上銅錢,輕輕“咦”了一聲。

“這數額不對呀,怎麽還多出來兩成?”

阿措緩緩開口:“你的香膏很好,不該賣那麽少錢。”

宋蟬驚訝地擡頭,正對上阿措的目光。

少年站在陽光下,藍色的眼眸像極了濟都最清澈的海水。

她忽然發現,阿措看似沈默寡言,其實一直在認真觀察她們的一舉一動,默默用行動付出著。

宋蟬會意地揚了唇角,輕輕比了一個多謝的口型,晨光透過草窗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笑眼映得如同兩彎新月,眸中流光。

她很快又低下頭擺弄著桌上的錢幣,並未看見阿措悄然泛紅的耳廓。

她將銅錢分成三堆,其中兩堆分別推到姐弟倆面前:“這些給阿丹買新布料,這些給阿措添置漁具,剩下的我就自己留著了。”

“這怎麽行!”阿丹驚呼,急得直跺腳,“香方是你配的,昨晚熬了整晚的也是你,我們不能搶功!”

“要不是你們收留,我早就死在了海上,哪裏還有命做這些香膏?”宋蟬指了指院角的藥圃,“再說,這些草藥不都是你種的?況且或許那些客人都是看在阿措的面子上,才願意多買幾盒。”

阿丹還要爭辯,阿措突然開口:“過幾日再多帶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的香膏,她們很喜歡,今日有人要訂十盒。”

“當真?”宋蟬又驚又喜。

阿措鄭重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我今天便開始準備起來。”

宋蟬沒想到,自己的香膏在濟都這樣受歡迎,她心裏默默算起了一筆賬,若是能穩定有這樣的收入,沒多久她就可以在濟都盤一間鋪子,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想到這裏,宋蟬中午魚湯都多喝了兩碗,只覺得渾身都是幹勁。

阿丹看著宋蟬高興的樣子,也跟著開心起來,給自己又加了碗魚湯,只是忽而想起什麽,小心翼翼問道:“那以後你還會回去嗎?”

宋蟬喝著湯,隨口問道:“回哪裏?”

“你們大燕的京城呀。”阿丹眼中帶著好奇與向往,“我從前聽村裏的老人說過,你們那裏的房子都是用金磚砌的,街上的姑娘們都穿著繡花的綢緞衣裳,發髻上插著金燦燦的簪子,可比我們這裏繁華多了。”

宋蟬有些恍惚,雖然才從京城離開沒多久,可再聽到這個地方,卻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當然記得京城的繁華,但同樣也記得那些高墻大院裏那些吃人的規矩,還有陸湛對她做過的所有。

一旁的阿措也放下手中湯碗,湛藍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宋蟬。

"不回去了。"宋蟬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她忽而想起從前在花月樓時,每次聽說要去京城,她都會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行裝。那時她總要把最好的衣裳拿出來,興奮得整晚睡不著覺,幻想著如果能和呂蔚在京城有個家,有個自己的香鋪,那該有多好。

可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誰能想到,如今光是聽到“京城”二字,她便覺得胸口一陣鈍痛,連呼吸都緊張急促起來。

那個她曾經無比向往的地方,現在竟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若是可以,”想起陸湛在榻間對她的種種,那些難以啟齒的羞/辱感便如江/潮湧來,宋蟬的聲音都微微發顫,“我這輩子也不會再想回去了。”

阿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阿措的目光卻更深了幾分。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木勺偶爾叩動碗沿的脆響。

*

秋季很快就過去,上京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地冷起來。

朝堂局勢也如同溫度一般急轉直下。

千鷹司以“肅清逆黨”為由,短短半月內接連緝拿數位老臣。

據人傳言,千鷹司的刑房裏,烙鐵與拶指聲晝夜不息。陸湛親自坐鎮審問,不過數日便取得供狀,連最頑固的兵部侍郎也熬不過他的手段,入獄後第二日便招了個幹凈。

朝中官員私下議論,好似自其兄長陸灃入獄後,陸湛性格便愈發陰晴不定、難以捉摸,連審訊手段都變得越發狠厲。

有獄卒私下說,陸大人最近常對著刑具出神,有時審到一半會突然改變主意,換為更殘酷的刑罰。

如今百官上朝時都避開他的視線,生怕惹了他的註意,連內閣遞奏章都要先經千鷹司過目。曾有禦史在奏本中暗諷他手段酷烈,次日便被查出二十年前的科場舊案,全家流放嶺南。

提及陸灃,朝野上下無不暗自唏噓。

這位曾經名動京華的貴公子,如今卻身陷囹圄,以“結黨營私、通敵叛國”的罪名被革除功名。

按當朝律法,這本當是誅九族的大罪,但聖人念及陸國公當年從龍之功,格外開恩只罪及陸灃一人,將其從陸氏族譜除名。

正月前夕,纏綿病榻多時的陸國公舊疾驟發,連禦醫也束手無策,終是沒能熬過這個新年。

京城處處張燈結彩迎新歲,唯獨陸國公府門前白幡高懸。

這場持續多年的世子之爭,終以陸湛全勝告終。

聖人不僅準其承襲國公爵位,更加賜封號“英”。

昔年陸晉、陸灃皆以文采風流著稱,闔家唯獨陸湛自幼習武。這一個“英”字,既是對其武略的肯定,更是對這場權力更疊的默許,其間深意已不言而喻。

依照大燕禮制,新年期間不辦喪事。直到正月十五過後,陸家才正式設靈堂,接受親友吊唁。

靈堂內香煙繚繞,陸湛作為家主,身著素服立於首位,帶領闔族宗親行三獻之禮。

襲爵之後,他身形容貌愈發沈穩,舉止合度,任誰都挑不出差錯。

待最後一撥賓客離去,靈前只剩他一人時,他伸出手,指尖緩撫過靈牌上的朱漆字跡,平靜的眼睛才微微泛起波瀾。

終究是陸灃下的那些毒壞了根基,否是以陸晉的體魄,絕不至此結局。最諷刺的是,陸晉臨終前還攥著他的手,含混不清地喚著“灃兒”。

“大人。”逐川在廊下低聲稟報,“大小姐求見,說是……想給老國公上炷香。”

自陸灃的案子塵埃落定,陸湛接管陸家後,千鷹司便撤出陸府,各院禁令皆已解除,唯獨陸蘅的院落仍有人日夜看守。

只是今日,陸湛實在無心計較這些。連日來的操勞讓他疲憊不堪,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費力。

“讓她過來吧。”他闔上眼,聲音透出些倦意。

不多時,侍從引著陸蘅來到靈堂。

她一身素縞,身形比從前消瘦了許多,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棱角分明,襯得那雙與陸灃極為相似的眼睛愈發空洞了。

陸蘅沈默地上香、跪拜,動作遲緩,卻一絲不茍。

陸湛看著香爐中升起的青煙:“妹妹既已盡了孝心,若無他事,便回屋歇著吧。”

陸蘅卻站在原地未動,靈堂內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響。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聲。

“到如今,府裏死的死,散的散,”她擡眼看著陸湛,眸中是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冷意,“三哥哥,你可還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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