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陸大人,久仰了。”……

關燈
第76章 第 76 章 “陸大人,久仰了。”……

這句話落下的一瞬間, 宋蟬只覺得睡意全無。

燭火在外廳內微微搖曳,將陸湛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指仍停留在她散開的發間,動作輕柔至極,仿佛方才那句暗含警告的話並非出自他口。

事情居然還是傳到陸湛耳中了, 宋蟬心間沈了沈。

是孫嬤嬤嗎?但孫嬤嬤剛被她提醒過, 還收下了那支金簪, 應當不會有這個膽量。

那就是說,今日除了孫嬤嬤之外,她身邊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陸湛眼線了。

“看來大人都知道了?”

事已至此,也無需再多掩飾, 宋蟬強自鎮定地從陸湛懷裏支起身子, 故意轉了話鋒,“正巧我還想問大人呢, 今日街上那隊兵馬好生威風, 領頭的郎君看著面生, 不知是什麽來頭?”

帳內突然安靜下來, 隱約能聽見屋外更漏聲。

陸湛緩緩收回手,聲線平緩。

“梅氏舊族的少郎主, 剛在北境打了勝仗,他手上沾過的血, 比我還要多。”

話音剛落,陸湛又狀似無意提起:“聽說你今日在金鋪與他相談甚歡?”

原來連這些陸湛都知道了。

宋蟬佯作鎮定, 並未因此就自亂了陣腳:“不過是那位公子想要為家眷挑一枚簪子,自己拿不定主意,我才多說了幾句。怎麽,大人這是吃味了?”

她側臉就著陸湛的手蹭了蹭,陸湛眸光微動, 松了手替她掖好被角:“你如今身份特殊,不該與這種人多有往來。”

“這是自然。”宋蟬乖順地應著,“大人放心,我不過一後宅女子,往後想必也不會再見。"

“你心中有數就好。”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窗外夜風輕拍窗沿,宋蟬忽而輕聲道:“過些日子就是寒衣節了。聽說京中百姓都會在護城河放花燈祭奠先人,我也想親自為娘親放一盞。”

“那日我有公務在身,恐怕不能陪你。”

陸湛若是不在當然更好,宋蟬忙道:“不礙事的,大人忙自己的便好,有孫嬤嬤陪我,不打緊的。”

陸湛冰涼的手指突然撫上她尚未顯懷的小腹:“街上人多雜亂,你如今懷著身孕,若被沖撞了,我會擔心。”

陸湛說話向來是點到即止,他這麽說,已經近乎明示他的意思。

可她已為此事籌謀許久,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下次又不知道該等到什麽時候。

略略思忖片刻,宋蟬仍不願放棄:“大人說得是。只是大人也知道,我娘親去得早,舊時我身上銀錢不足,只能將娘親草草安葬了,每年想要祭拜都無處可尋,如今終於有機會,我實在想親手為娘親放一盞花燈,告慰她在天之靈。”

說話間,她故意將手覆在陸湛手背上:“何況若是娘親知道,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大人的骨肉,她在天上定會欣慰的。”

宋蟬說完,陸湛沈默了許久。

若是旁的理由,他一定會拒絕,偏偏他也是從小失去母親的人,喪母之痛猶如剜心,他何嘗不知宋蟬的感受?

何況現在她有了身孕,是該多照顧些她的情緒。那日雖然人多眼雜,操辦起來麻煩些,卻也並非完全行不通。

陸湛安撫般拍了拍宋蟬的手背:“睡吧。寒衣節那天我會讓孫嬤嬤陪你去,再多派些侍衛,你自己也要小心。”

寒衣節前夕,宋蟬以購置祭品為由再次請命出府。

晨霧未散時,她已坐在樊樓二層臨窗的雅間內。

推開雕花窗欞,護城河的全貌便如盡顯眼前。

這是她特地選定的房間,縱然這些日子她無數次在腦中描繪著逃出去的路線,但還是應當親自再看一眼全貌,才能保證計劃的萬無一失。

秋季的護城河畔,兩岸垂柳早已雕零,宋蟬的視線沿著河岸游走,細細觀覽著每一處細節。

東岸的巡哨亭、西岸的箭樓、橫跨河面的石橋下,幾乎每一處都布滿了精兵。

當親自感受之後,心中又多了些不安。

實在是太難了,平日都這些士兵把守,等寒衣節當日,恐怕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再加上陸湛會再加派的那些親衛……想要在這麽多雙眼睛下逃脫簡直難於登天,何況她準備的迷香至多放倒三四人。

“夫人,紅茶酪要化了。”孫嬤嬤看著宋蟬一直盯著窗外出神,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聽著孫嬤嬤的聲音,宋蟬忽然有了主意。

“聽說寒衣節當日,京中女眷還會去那寺裏祈福?”纖纖玉指隔空一點,正落在河對岸寺廟的飛檐上。

孫嬤嬤順著望去,不覺絮叨起來:“夫人好眼力,那小寺雖比不得相國寺、琺華寺氣派,可裏面保平安的簽符......”

話音戛然而止,孫嬤嬤突然想起了什麽。

這位祖宗問這些,莫不是要往那人山人海裏鉆?若是出了什麽岔子,她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只怕一身老皮都要被陸大人剝了去。

“老奴多句嘴,”孫嬤嬤幹笑幾聲,“那邊魚龍混雜得很。夫人若想祈福,不如改日老奴陪您去琺華寺瞧瞧?聽說那處新來了位高僧,解簽甚是靈驗。”

宋蟬忽地輕笑出聲,撚起瓷勺撥動碗中紅茶酪:“嬤嬤也太小心了。不過是見那飛檐好看,隨口多問一句罷了。自然還是先放花燈要緊。”

“夫人說得是。”

孫嬤嬤長舒一口氣,卻未曾看見宋蟬垂眸時,眼底一掠而過的涼意。

*

京中近日街頭巷尾百姓所聊閑的,無非是前幾日得勝回朝的青年將軍梅楨之。

據說邊關生叛,當年被流放充軍的罪臣之子梅楨之臨危受命,率三千殘兵死守玉門關。

誰曾想這個被朝野遺忘的流放犯,竟以奇謀連破敵軍七陣,最終生擒敵酋,立下不世之功。

未及捷報傳至京城,則有趨炎附勢之輩提議重查梅氏舊案,新朝功臣名將,怎能有此種家世拖累?

聖人亦有此意,好在此事經由三司審理,物證齊全,高審之下,當年構陷梅家的種種證據皆被推翻,一樁沈冤終得昭雪。

聖人暖閣內,梅楨之垂首立於中央,他年歲尚未及三十,卻因常年重甲加身,背影略顯疲累。

或許是等的有些久,梅楨之略微倒了倒腳直直身子,從邊關到京城,他為了心中的這樁事,跑死了不止多少匹馬,此刻腿腳正隱隱發痛。

“楨之。”一只厚實的手從後側搭上梅楨之的肩頭。

“罪臣見過陛下。”

梅楨之的跪禮略顯生疏,卻被皇帝一把扶住。

“梅卿一門忠烈,是朕虧欠了你們,你若還堅持如此自稱,便是怪朕了。”

皇帝停在梅楨之身側,言辭篤定。

梅氏自幼便被流放邊關,對京城甚至聖人無甚印象。

邊關數年,他從軍奴做到陣前打頭的兵卒,再到今日的平亂將軍,豈是一句怪不怪所能揭過的?

自入京以來,風土人情無一不刺痛他兒時的記憶,那是一個陰雨天,雙親離散,家眷聚擒,整條長巷回蕩著慘絕人寰的哀嚎。

梅氏眉頭不自覺地一皺,或許是傷痛過甚,抑或是對皇權的畏懼,他一時竟有些惶恐。

“臣不敢,家中之事,臣還未叩謝聖恩。”梅楨之說罷,便作勢又要跪下。

“你是朕親封的本朝第一位青年將軍,不必在乎這些虛禮。今日早朝,朕已向諸位公卿為梅氏一族正名,現下召你前來,是要問你要何賞賜。”

皇帝自前繞至正堂高位,由上而下審視著。

論功行賞,無非是金銀宅邸,如今梅楨之權勢加身,這些無需自己開口,自然已被安排好,而他對於其他的恩賞早有盤算。

京中數日,他無時無刻不在探查消息,除卻故去的雙親,此生唯一掛牽的便是被發落的幼妹。

當年胞妹尚幼,外加經年日月蹉跎,梅楨之對其形容樣貌早已模糊,未曾繪下一紙畫像助力搜尋。

不得已,他頗用了些必要手段,將京中教坊幾乎搜了個底朝天,但終無所獲。底下官員倒也識趣,但凡有牽連消息,便第一時間呈報。

苦尋之下,梅楨之意外得知當年妹妹竟被一人劫走,再無音訊。

未入此等煙花之地,竟不知是喜是憂。

梅楨之順藤摸瓜,終得到了一個名字——千鷹司陸湛。

他尚不知此中有何關聯,但此人手段狠戾,他自入京第一日便有人對他提起,亦是如今聖人眼中炙手可熱的重臣。恐怕此事,尚要綢繆一番。

“臣不敢貪求,只是一事,還望陛下成全。”

“說來聽聽。”皇帝啜飲淡茶,而後徐徐開口。

梅楨之斟酌再三,附身回道。

“回稟陛下,臣得勝歸來,竟意外得知胞妹尚存人間,如今臣下族中之事幸得昭雪,還望陛下恩準臣接回臣妹。”

血緣親情,本就是一大掛念,此刻皇帝只感懷梅楨之於苦寒之地奮殺多年,仍有此情,令人動容。

“這有何難,梅卿自管去做便是。”

梅楨之見話語一步步向自己預設中的方向發展,便再開口。

“經年累月,物是人非,想是臣妹樣貌姓名皆不似往昔,臣久未歸京,不察人情,一時無有頭緒。”

皇帝微微頷首,平靜地渡話:“說得有理,想是愛卿已有打算?”

“微臣不敢欺瞞陛下,臣聽聞千鷹司陸大人慣長於尋查之事,若能得他助力,即便沒有結果,臣也算無憾了。”

*

千鷹司外,重兵圍困,身著赤紅盔甲的梅家軍與烏玄衫的千鷹司守衛相對而立。兩方雖未劍弩相向,但氣氛已然緊繃凝滯。

陸湛趕到時,千鷹司大門已開,兩方人馬依舊互不相讓,唯留出中間步道,似乎在等陸湛步入。

未及陸湛開口問詢,步道遠處悠悠走來一人。

“陸大人,久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