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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莫非陛下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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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莫非陛下對她……”……

朝堂之上文爭武鬥, 一時沒有論斷。

慕容訶一案尚未有論斷,慕容訶便棄了全部身家,喬裝逃回了故鄉。

朝中一時攻訐四起,鋒芒無不指向陸湛。以陸灃等人為首的禦史, 更是上奏妄治陸湛辦事不力的重罪。

為平息文臣的怒火, 皇帝免了陸湛幾日朝會, 是為對其辦事不利的處罰,另外草率發落了幾名官吏,作為安撫的收尾。

陰郁的氣氛持續延綿到盛夏。

四年一度的消夏圍獵來了,萬梧山獵場旌旗蔽空。

此次圍獵乃是新帝登基首次, 故而便邀三品以上官員家眷, 又允萬國使臣來朝。

陸國公稱病,由陸灃代行家主之職。

陸家的幾名娘子裏, 屬陸泠最善騎射, 為了這場夏獵, 她期待良久, 連騎裝都特地新裁了好幾身。只是不巧臨行前幾日突感了風寒,病在榻上起不來, 無奈只能眼巴巴看著旁人去了,一時又氣又惱。

陸灃只帶了陸蘅與陸芙同去, 至於陸沛,趙小娘恐生亂子, 便強行找借口摁了下來。

人少了,陸灃便生了私心,將表姑娘紀嬋的名字報了上去。

宋蟬對騎射圍獵之事並無興趣,她不像陸泠自幼有師父指點,精通此道。況且馬的性情難以捉摸, 她既無法駕馭,也不願與之親近。

然而,這終究是一個露臉的機會,或許能有機會結識不少世家小姐與貴族公卿,對她日後大有裨益。

思慮再三,她最終還是決定前往。

萬梧山內,禮樂沖天,明黃的帷帳在晨光中翻湧如浪,晉帝坐於正東高席,兩邊百官及其家眷依照文武官階、男外女內的次序高低落座。

遠處一千虎賁衛正在接受晉帝校閱,瀟瀟金甲聲驚起枝頭飛鳥陣陣。

只是到了排席時,陸灃的同僚方氏家裏人口多,擠占了文臣女眷席位,到了宋蟬這裏便不夠坐了。

因而宋蟬只能以表小姐之名,落座於陸湛身後。

陸湛等一眾世家子弟絳紅騎裝坐於席面前方,宋蟬等女眷隱於最後一排。

宋蟬原以為陸湛會因她與陸灃相見之事窮追不舍,未料自那夜之後,他便再未尋過她。不僅未曾傳召任務,甚至連只言片語都未留下,仿佛這世間從未有過她這個人。

細算來,已有半月光景。

這半月裏,陸湛究竟在忙些什麽?甚至就連國公病重,他都未曾回府探望。

宋蟬雖心有疑惑,卻也懶得深究。他不來尋她,反倒給了她喘息之機,讓她得以細細盤算往後的日子。

眾人談笑間,宋蟬掠過人群,偷偷望向高座上的帝王。

聽人說,陸湛有從龍之功,君臣之情深厚。

晉帝年歲略長於陸湛,卻不見應有的意氣風發,反多了幾分歲月沈澱的滄桑。眉宇之間,更透出皇家獨有的堅毅與篤定,不容半分置疑。

帝王正拉滿弓,往遠處的紅靶瞄去,為給此次圍獵開場。

箭尖挑破彌漫薄霧,箭鏃折射出碎金光芒。

"好!"

一擊即中,觀禮臺上喝彩如雷動,宋蟬亦感慨帝王威勢。

"快看北戎使團!"人群中,不知誰領頭低呼一聲。

宋蟬將目光落向遠處,但見十二匹雪狼曳著車駕破開晨霧,比使團預先襲來的,是陣陣膻腥氣。

領首的拓跋烈掀簾而出時,身後鐵籠發出啰音——那是一只酣睡的黑熊。

“北戎使團拜見晉朝皇帝。”拓跋烈單手撫胸,頷首作揖。

眾人還未曾眼前的奇景中回過神來,遠處鐵籠裏的黑熊突然人立而起,碗口粗的鐵鏈撞出刺耳聲響,驚得貴女們打翻了琉璃盞。

"北戎進獻的雪域熊王,果真威風。"

皇帝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執犀角杯的手指紋絲未動。

席間眾貴女們哪裏見過這種猛獸,今日近距離瞧了,不由得紛紛稱奇。

使臣拓跋烈撫過腰間彎刀,鷹目掃過席間眾人眉眼,倨傲開口:"陛下贖罪,此獸需飲人血方肯臣服,不知晉朝可有勇士馴服?"

話音未落,鐵籠轟然作響,那黑熊竟開始狂拍籠柱,頓時腥風直撲禦座。

方才還在調笑的貴女們慌作一團,兵部尚書嫡女一個不慎,將杯中美酒傾灑了孔雀氅,更攪亂了局面。

羽林衛的鳴鏑本已瞄好,卻在熊掌拍籠的威力下,嚇失了準頭。

陸湛不動神色握住了腰間佩刀,若有似無地往宋蟬一側擋去。

鳴鏑還未離弦,宋蟬已嗅到風中若有似無的苦杏味。

再細細一辨,宋蟬心頭一驚,那是西疆烏頭混著曼陀羅汁的味道!

難怪那只黑熊雙瞳赤紅如血,狂性大發。

這哪裏是什麽野獸不肯臣服?分明是有人暗中下了藥,刻意要唱這樣一出好戲恐懾眾人,借此破壞宴席,欲損毀天家威嚴。

籠中黑熊愈發癲狂,毛發根根豎起,口中不斷噴濺出腥臭的白沫。

眾人慌亂之際,黑熊忽而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伸出前掌重重拍落鐵籠前的重鎖,鐵籠瞬間搖搖欲墜。

一名侍衛試圖上前阻攔,卻被它一掌拍飛,重重撞在圍墻上,口中鮮血噴湧而出。

"快護駕!"老太監尖利的嗓音劃破長空。

一股莫名的沖動湧上心頭,她竟鬼使神差地起身離席。

忽而,一只熾熱的手掌緊緊扣住她的細腕。

宋蟬回過頭,眸色落入陸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

他緊抿的唇線微微顫動,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不許出頭!”

這是半月來陸湛與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手掌如鐵鉗般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卻又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那炙熱而粗礪的觸感,讓宋蟬又不禁想起了半月前的那晚,他也是這樣,起初強勢而霸道,卻在感受到她的顫抖時,放輕成稍顯溫柔的桎梏。

宋蟬明白,陸湛篤定她是魯莽之舉。

也不怪陸湛會這麽想,連虎賁衛都無可奈何的猛獸,誰會相信她一個默默無聞的女子能有辦法呢?

可越是這樣,越堅定了宋蟬前去的決心。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低聲道:“讓我去,我知道該怎麽馴服它。”

陸湛顯然不信,不容分辯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莫要逞能,這等兇物合該亂箭射殺!”

眼見黑熊已要沖破鐵籠,宋蟬有些急了:“那些使臣的居心大人看不出嗎?若只射殺,一來有損兩邦交好,二來便落人口實,說我朝只知兵伐,不知智謀。”

陸湛聞言一怔,腕下力道松緩了些。

宋蟬實則思慮良多,她此時行舉並非一時起意。

國府內宅爭鬥,她本以為陸灃是可依傍的良人,然而那日陸灃的試探行舉,讓她明白了陸灃也並非表面那麽簡單。

眼下她周旋於陸湛與陸灃之間,難見天日,不得不為自己日後打算。

此計雖險,卻是一步登天的良機。

若能化解這場危機,必得晉帝青眼相待,在滿座貴族公卿面前掙得一份體面。日後若想在京中貴女圈中行走,也能有個說話的名頭。

即便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能在眾人心中留下個膽識過人的印象,總好過默默無聞地困在後院要強得多。

更何況,若能親手制服這頭猛獸,不僅能得一份豐厚的賞賜,更能在陸湛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

晉帝賞下的那些金銀細軟,足夠她在京城置辦一處小院,不必再仰人鼻息。

想到這裏,宋蟬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這是她眼下擺脫困境、掌握自己命運的最佳機會。即便要冒著生命危險,也值得一試。

“臣女有辦法,願意一試!”

趁陸湛晃神之間,宋蟬用力甩開了陸湛的手,神色堅定地沖出人群,向高臺回話。

“阿蟬……”

見宋蟬已突破人圍,陸湛不好再有大動作,只得握緊袖底暗刀悄然跟了上去。

九重帷帳翻騰,宋蟬並未看到高臺上晉帝的神情,只隨著眾人驚嘆,晉帝緩緩擡手,示意宋蟬繼續。

對側的陸灃,此刻也聞聲看過來,發現是宋蟬出頭時,神色一驚,不由得與眾人一起起身,視線緊緊相隨。

知曉這幾日要駕馬,宋蟬特地留了個心思,在袖口處縫做了一個暗袋。內裏放了幾粒沈香安神丸,能夠安神定志,舒緩心神,且以獸用的配量重新煉制,以防馬兒受驚的不時之需。

剛才幾步行走之間,她已用力扯斷腕間青玉壓襟,三粒香丸滾入掌心。

她也不知曉本該用在馬兒身上的量,對這數倍重量的黑熊能否管用,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搏。

宋蟬頷首順過一貴女案前的熱茶,輕聲道:“借用娘子的茶了。”

宋蟬深吸了口氣,素色裙裾掠過滿地狼藉,拓跋烈立於一側,只冷笑幾聲。

“姑娘自重,若被它咬上一口,恐是花般的面容再無見光之日了。”

陸灃遙聲遞來一句:“只怕有些東西是花架子罷了,怎麽,爾等怕了?”

拓跋烈自覺文人無趣,對於陸灃的回嗆報以嗤笑。

兩方針鋒相對之間,遠處忽而轟隆一聲巨響,但見鐵籠炸開,黑熊掙脫躍籠而出,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一路甩咬侍衛,直奔高臺上的晉帝而去——

“散開!散開!保護陛下!!”

眾人已被虎賁衛疏散到兩旁,晉帝身前亦有侍衛層層圍護。

向高臺而鋪設的長道上只剩下宋蟬一人。

無人察覺處,陸湛的刀已出鞘,劍鋒暗中直指那頭巨獸。

宋蟬克制住顫抖不已的手,將手中香丸按進泥地,順勢將熱茶潑將上。

剛做完這些動作,那巨獸如山般的身軀便向著她猛然撲來,帶起的勁風掀起她的裙裾。

一對足有巨石重的熊爪錘砸在她裙邊三寸之處,白玉磚面應聲而裂,碎玉飛濺。

宋蟬腳下一滑,不慎跌倒在地,她驚慌地擡起頭,能清晰地聞到它口中腥臭的熱氣,以及獠牙上掛著的血肉碎末。

陸湛手中劍光迅速逼近,以激烈之勢向黑熊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黑熊突然停住了動作。

它垂下巨大的頭顱,赤紅的雙瞳中掠過一絲迷茫。宋蟬屏住呼吸,看著它濕潤的鼻尖輕輕抽動,在她裙擺上嗅了嗅,動作竟帶著幾分幼獸般的懵懂。

沈香遇熱,騰起裊裊青煙,混著清冽之氣纏上熊王鼻尖。

“乖孩子。”

見起了效,宋蟬折過一旁碎枝,輕輕點在黑熊眉心。

這瞬間,空氣仿若凝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兇猛的巨熊,獸瞳中的血色潮水般褪去,露出如春日池水的澄澈,與剛才暴戾的模樣截然不同。竟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乖順地伏坐在宋蟬裙邊。

北戎拓跋烈不甘地捏緊了胯刀。

宋蟬解下素紗披帛揚手一拋,浸過甘松汁的輕紗罩住黑熊雙目。

下一秒,宋蟬再將另一袖口的三枚香丸滾入篝火堆,爆開的青煙裏浮動著清冽。

宋蟬心跳如鼓,卻強忍著心中未平的驚懼,回身對上拓跋烈的青瞳,不卑不亢地揚起首,字字清脆:“熊王狂躁並非天性,是嗅了混在生肉裏的西疆烏頭。”

陸湛緩緩退回一側,暗將匕首收回,望向宋蟬的目光深了幾分。

見那巨獸被引著緩緩退回籠中,鐵籠的門在侍衛顫抖的手中重重落下,宋蟬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地。

她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裙擺上還沾著黑熊噴出的腥臭氣息,只是強撐著讓自己的神情盡量顯得從容,不至於在北戎使臣面前丟了臉面。

“陛下,”她微微福身,聲音清亮而平穩,“此物最畏崖柏氣息,現下應無什麽力氣了。”

高座之上,晉帝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那笑聲在寂靜的獵場中格外清晰。他拊掌稱奇,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真是奇女,你是……"

宋蟬正要開口,卻見陸湛眉頭微蹙,似要上前。

然而還未等陸湛動作,陸灃已搶先一步,拱手作揖道:“回陛下,此乃微臣表妹紀氏。”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表妹略通岐黃香術。”

晉帝的目光在宋蟬身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陸灃,眼中笑意更深:“愛卿謙虛了,依朕看,何止略通。”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仿佛看穿了什麽,卻又點到即止。

晉帝起身跨出高臺,立於庭前:“紀娘子,你方才說,此熊不安異常,是有人餵食了異物,眾位愛卿怎麽看?”

拓跋烈計策失算,見事態失控,忙單膝跪地,頷首稱錯:“陛下,路途勞頓,熊乃牲畜,許是誤食所致。”

皇帝並未回覆,而是解下腰間蟠龍玉佩,忽然輕笑:“紀娘子博聞強識,當賞金絲楠木調香臺一座,另賜此佩,獎你英勇無畏。”

話音未落,四周已是一片嘩然。

宋蟬低垂著眼眸,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自己。那些目光中有驚訝,有嫉妒,更有深不可測的探究。

貴女們的竊竊私語夾雜著幾聲壓抑的驚呼,一字不落地傳入她的耳中。

“陛下貼身佩戴的蟠龍玉佩,竟然就這樣賞給了陸國公府的一個表小姐?”

“這紀娘子究竟是何來歷?”

“莫非陛下對她……”

宋蟬明白,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紀家表小姐了。

這枚玉佩不僅是一份賞賜,更是一把雙刃劍——它能為她打開通往權貴之門,也勢必會將她推上風口浪尖。

餘光掃落之處,她能望見陸湛漆黑沈冷的雙眼,與陸灃眼中難以辨別的溫色。

一個神色凝重,一個面帶笑意,卻都能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高座之上的晉帝,目光亦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威儀,更多的是幾分審視,如一蟄伏的猛虎,靜靜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宋蟬的指尖微微顫抖,卻仍保持著盡量得體的姿態。

“民女謝陛下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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