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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我的兒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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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我的兒沒有錯

屋裏的燭火被穿堂風拂得明明滅滅,映著三張淚濕的臉,眼底卻都浮著失而覆得的亮。

剛邁過門檻,焉瑾塵忽然“咚”地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他死死抱著楚貴妃的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她素色裙角洇出深色的痕。

“母妃,對不起……是我沒用!”他的聲音被淚水泡得發腫,字字都帶著血似的,“燕峽關丟了,才讓您和朝陽顛沛流離,才讓焉逸軒那賊子得逞……舅舅、表哥……全是因我而死啊!”

他擡手往自己胸口捶,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那顆愧疚的心臟捶碎:“您罵我吧!打我吧!都是我的錯!”

楚貴妃被他跪得心口發緊,忙伸手去扶,指尖卻觸到他臉上那層黑色的紗。

她的手頓了頓,指腹輕輕勾住紗邊,聲音輕得像嘆息:“玉兒,讓為娘看看你。”

焉瑾塵像被烙鐵燙到似的猛地按住面紗,身子往後縮。

那道從臉頰劃到下頜的疤,是丹珠劃得最狠的一處,十條疤痕,一個月過去雖淡了些,卻依舊猙獰得像爬滿了蜈蚣。

朝陽會嚇哭的,娘會心疼得碎掉的!

“別……母妃別看……”他死死捂著臉頰,指縫裏滲出淚水,“不好看……會嚇著您的……”

楚貴妃的手被他掰得生疼,眼淚卻先滾了下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傻孩子,你是我的兒啊!我怪你什麽?怨你什麽?”

她用了力氣去掰他的手指,聲音裏裹著撕心裂肺的疼,“你才多大?要背這麽重的擔子!我的兒啊……你怎麽受了這麽多苦……”

面紗終究被扯了下來。

楚貴妃望著兒子臉上那道猙獰的疤,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心頭肉。

這曾是她捧在掌心的玉啊,是晉國上下都讚過的俊朗皇子,如今卻被糟踐成這樣……

她捂住嘴,喉嚨裏發出像被堵住似的嗚咽,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

“要怪……要怪就怪母妃……”她把他的頭按在懷裏,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撫過那些凹凸的疤痕,仿佛這樣就能把它們熨平。

“怪我沒把你生在尋常人家,讓你剛會說話就要學四書五經,剛能站穩就要背那些繁文縟節……是娘對不起你啊……”

焉瑾塵在她懷裏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娘,您別哭……別傷了身子……我不疼了……真的……”

一旁的焉朝陽早已捂住嘴,淚水從指縫裏洶湧而出,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花枝。

她不敢看,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那是她風光霽月的皇兄啊,是曾笑著揉她頭發、說要護她一輩子的兄長。

他到底熬過了怎樣的煉獄,才會被傷成這樣?

她不敢想,只能猛地把頭埋進身邊秦信的懷裏,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衣襟。

秦信喉頭哽得生疼,擡手摟住她的肩膀,指節攥得發白。

他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見慣了刀光劍影,可此刻看著焉瑾塵臉上的疤,聽著楚貴妃泣不成聲的哭訴,竟一句寬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只能任由朝陽的眼淚浸濕他的衣襟,任由那股沈甸甸的酸楚壓得自己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疼。

滿室的哭聲。

這遲來的團圓裏,藏著太多血淋淋的傷,像紮在肉裏的刺,稍一碰,就疼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顫。

風穿過竹籬,卷起烏蘇木腦後蒙眼的白布條,獵獵地飛舞。

他站在院門外,離那扇虛掩的木門不過幾步,房間裏傳出的哭聲卻像針一樣,細細密密紮進心裏。

那不是焉瑾塵在他面前的哭。

在他跟前,焉瑾塵的哭總帶著倔強,像被踩住尾巴的小獸,梗著脖子不肯低頭,眼淚裏裹著不甘和憤懣。

可此刻的哭聲,是全然的破碎,是卸下所有鎧甲的脆弱,混著楚貴妃的嗚咽、朝陽的抽噎,像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烏蘇木的指尖無意識地蜷起,捏成了拳。

指節泛白的力道裏,藏著一種陌生的情緒——他忽然懂了,什麽叫“疼愛”。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月烈夫人,那位草原上最美的女人,永遠高高在上,眼神冷得像冬雪。

他摔斷腿時,她只淡淡瞥了眼,說“草原的雄鷹不會因為斷了翅膀就哭”;

他第一次殺人回來嘔吐不止,她遞過來的不是水,是一碗烈酒,說“吐完了,就長大了”。

他從未聽過她的哭聲,更從未被那樣滾燙的、帶著疼惜的眼淚裹住過。

房間裏的哭聲還在繼續,焉瑾塵那句“娘,您別哭”像根細刺,紮得他心口發緊。

烏蘇木的喉結滾了滾,臉上竟慢慢洇出一種沈硯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不是平日裏的銳利,不是算計,是一種近乎柔軟的悲憫,像被風拂過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淺淺的漣漪。

沈硯站在他身後半步,看得心驚。他跟著烏蘇木這麽多年,見慣了他的狠厲、他的涼薄,甚至見慣了他偶爾對焉瑾塵露出的、帶著占有欲的溫柔,卻從未見過這樣的神色。

風又起,蒙眼的白布再次揚起,露出烏蘇木線條分明的下頜。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任由那些細碎的哭聲鉆進耳朵,在心裏釀成一片從未有過的溫熱。

風卷著松濤掠過竹籬,不知過了多久,晨鐘已響過。

沈硯站得腿肚子發麻,悄悄換了個姿勢,忽聽烏蘇木開口,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走吧,去見雲滄大師。”

沈硯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對方緊繃的肌肉,不知這許久的沈默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是,主子。”

兩人轉身往主殿走,青石板路被晨光曬得微暖,烏蘇木蒙眼的白布在風裏輕輕晃,剛才那點悲憫已從臉上褪去,只餘下慣常的沈靜。

遠離那處僻靜小院時,裏面的哭聲已低了些,隱約傳出楚貴妃溫軟的勸慰,混著燭火劈啪的輕響。

烏蘇木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往前走,紅發散在肩後,被風掀起幾縷,像燃到盡頭的餘燼。

“今年我剛給了雲滄大師一包最頂級的雨前茶。”沈硯刻意揀些輕松的話說,想沖淡方才那沈甸甸的氣氛。

烏蘇木“嗯”了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今年欠的卦,該討了。”

沈硯應著,扶著他踏上主殿的臺階。

晨光穿過殿門的縫隙,在青磚上投下細長的光帶,遠處傳來僧人們早課的誦經聲,清越悠長,倒把剛才那滿院的哭聲,襯得像場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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