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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雲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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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雲滄大師

月照寺的佛堂內,燭火搖曳,雲滄老和尚身著素袍,閉目趺坐於蒲團之上。

香煙裊裊升騰,似是為這方天地籠上了一層縹緲的紗幕。

良久,雲滄老和尚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醇厚,仿若穿透歲月的洪流,攜著慈悲與喟嘆,頌念起一段佛曰:“從癡有愛,則我病生 。”

禪房內,一個身穿仆素羅裙的高貴婦人跪在旁邊,婦人再一次發問,大師我兒可平安?

女人每日都要問上一遍不厭其煩

雲滄老和尚念完那句佛語,指尖輕輕撚過念珠,木珠相撞發出細碎的輕響,在寂靜的佛堂裏格外清晰。

跪在蒲團旁的婦人一身素色羅裙,洗得有些發白,卻難掩舉手投足間的端莊。

她額頭輕抵著冰涼的青磚,聲音帶著日覆一日的懇切,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師,求您再看看,我兒……他今日可還平安?”

這已是她在月照寺住下的第三個月,每日佛課結束,總要這樣問上一遍,語氣裏的焦灼從未淡去,卻又因著佛門的清凈,生生壓成了溫吞的模樣。

雲滄老和尚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微顫的肩頭,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柔和:“夫人,癡念不除,心難安寧。你既信因果,便該知,緣來緣去自有定數。”

他頓了頓,指尖念珠停在某一顆上:“你兒命盤有貴人相護,眼下雖歷波折,卻無性命之憂。放寬心些,於他、於你,都是好事。”

婦人身子一僵,隨即重重叩首,額角磕在磚上發出悶響:“謝大師……謝大師……”

聲音裏終於洩出一絲哽咽,像是懸了許久的石頭,又被輕輕按回了心口——明知答案或許重覆,卻仍要每日一問,才能在這深山古寺裏,尋得片刻喘息。

燭火晃了晃,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葉。

楚貴妃踏著青石板路往後院走,佛堂的香煙還縈繞在衣袖間,心裏已打定主意——晚課過後,再抄一卷《心經》,哪怕指尖磨出薄繭,也要用誠心護著玉兒周全。

轉過回廊,後院的竹籬笆後傳來針線穿梭的輕響。

她走近了些,見朝陽正坐在石凳上,手裏捏著枚銀針,低頭給一件玄色的棉外衣縫補袖口。

陽光透過桃樹的縫隙落在她發間,映得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裙也添了幾分柔和。

不遠處的柴房旁,秦信正掄著斧頭劈柴。

他穿著件半舊的長衫,臂膀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起伏,每一下都劈得又準又穩,木柴裂開的脆響在院裏蕩開。

只是他劈幾下,便會不由自主地往朝陽那邊望一眼,目光裏裹著疼惜與自責。

他的心上人,原是晉國最金貴的公主,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要為他縫補衣裳。

秦信心裏像被鈍刀割著,猛地將斧頭劈進木墩,震得木屑紛飛。

當初先皇遇刺,新皇焉逸軒血洗宮廷,他拼著一身武藝,硬是將嚇傻了的朝陽從屍山血海裏救了出來。

丟了前途,棄了家人,一路東躲西藏,好幾次差點命喪追兵刀下。

他原以為帶公主逃出來便是生路,卻沒想這“救命恩人”的真面目始終模糊——將他們護送出關、帶入草原的那夥人,雖給了錦衣玉食,卻處處透著監視的意味。

在梧桐城那座精致的宅院裏,他們住了整整一個月。

每日佳肴不斷,卻連院門都少能踏出,秦信只能寸步不離守著朝陽,夜裏都不敢深睡,生怕一覺醒來,便會落入更可怕的境地。

直到楚貴妃也被送到這裏,母女倆抱著哭了半宿,那份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卻又添了新的惶恐。

連貴妃都被帶到這關外,晉國那邊,怕是早已天翻地覆。

再後來,雲滄大師親自下山,將他們接到了這月照寺。

青燈古佛,粗茶淡飯,卻意外地得了安穩。

沒有監視的眼睛,沒有暗藏的殺機,只有晨鐘暮鼓和山間的清風。

“秦大哥,歇會兒吧。”朝陽擡起頭,舉了舉手裏的衣裳,“袖口補好了,你試試合不合身?”

朝陽將補好的外衣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擦過秦信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耳尖悄悄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布鞋上,聲音細若蚊吟:“袖口磨破了,我加了層襯布,能結實些。”

秦信捏著衣裳的手緊了緊,那處補丁針腳細密,還藏著幾縷不易察覺的青線——是朝陽以前繡帕子常用的顏色。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辛苦你了”,話到嘴邊卻成了:“斧頭鈍了,我去磨磨。”

轉身時,他後背的汗濕印子更深了。

其實斧頭剛磨過,他只是不敢再看朝陽那雙亮晶晶的眼。

楚仁去燕峽關前托他護著朝陽,那時他只當是對兄弟的承諾。

可一路從屍山血海裏闖過來,看著金枝玉葉的公主為他縫衣、為他生火,看著她在破廟裏抱著膝蓋發抖卻還強撐著說“秦大哥我不怕”,不知從何時起,那聲“公主”在心裏變了味,沈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總想起楚仁,朝陽那時看楚仁的眼神,亮得像星星,他都記著。

所以哪怕此刻心跳得快要撞碎胸膛,他也只能把那句“我心悅你”死死咽回去。

朝陽望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手裏的銀針不知何時紮到了指尖。

她望著那點殷紅的血珠,忽然想起秦信為她拼命幾度,陷入困境。

其實楚仁表哥的模樣,在日覆一日的顛沛裏已經漸漸模糊了。

反倒是秦信這雙總是帶著薄繭的手,為她擋過刀劍,為她生過火堆,為她笨拙地學著編草繩……

這些畫面在心裏攢得多了,連夜裏做夢,都是他背著她蹚過冰河的背影。

她想告訴他:“秦大哥,其實我早就不想楚仁表哥了”。

可話到嘴邊,總被他躲閃的眼神堵回去。

秦信本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見朝陽已轉身往竈房走:“娘回來了,我去燒點熱水。”

楚貴妃站在籬笆外,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她望著女兒輕快的背影,又看了看秦信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清貧也好,安穩也罷,只要玉兒能平安找來,這月照寺的日子,哪怕再苦,她也能守下去。

風吹過桃枝,落了幾片花瓣在楚貴妃的發髻上。

她擡手拂去,加快腳步往禪房走——得趕緊把經書抄完,誠心一點,再誠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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