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埋葬隱秘心意

關燈
第六十九章埋葬隱秘心意

焉瑾塵二十歲,烏蘇木二十二歲

金鑾殿的龍涎香混著禦案被拍碎的木屑味,在凝滯的空氣裏翻湧。

榮德帝的怒喝回蕩在 紫宸殿,震得滿朝文武的臉盡是驚懼。

焉瑾塵站在班次裏,玄色蟒袍朝服的袖口被他無意識攥出褶皺。

指腹碾過冰涼的玉扳指,那點涼意卻壓不住從心口炸開的驚濤——烏蘇木。

這三個字像淬了火的鐵,在他齒間反覆灼燒,燙得舌尖發麻。

五年前在晉國瓊花園相遇,那人看他時笑起來犬齒微微外露,眼裏盛著比星河更野的光。

他說“中原的月亮,還真是比草原的圓”,說這話時正偷偷往焉瑾塵手裏塞了塊奶疙瘩,膻氣裏帶著點甜。

此刻那些畫面突然瘋長,和禦座上“三十萬大軍壓境”的咆哮絞成一團。

焉瑾塵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血珠沁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滿朝文武討論得熱火朝天,而他卻思緒飄遠。

他想起端午花船搖晃間的水波蕩漾,那晚烏蘇木扣著他手腕的力道,那吻滾燙幾乎要將他溶化。

五年了為何記憶如此清晰

“若他日兩國交惡……”當時烏蘇木的聲音貼著水面飄過來,帶著酒後的微啞。

焉瑾塵記得自己那時正望著船外漫天星火,聽見這話時猛地回頭,撞進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眸。

燭火在烏蘇木眼底明明滅滅,翻湧的情緒比秦淮河的夜色更沈,像藏著整片草原的風暴。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會忘了我嗎”,喉間卻像堵著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你我便是敵人!”烏蘇木突然加重了力道,將他拽進懷裏。

花船晃了一下,燭火險些栽進水裏,映得他發間的銀墜子泛著冷光,掃過焉瑾塵的鼻尖時,帶著甘草的氣息。

焉瑾塵的後背抵著船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裏劇烈的心跳,比船外的浪聲更急。

他正要開口,卻被烏蘇木滾燙的呼吸堵住了唇。

“但在那之前——”烏蘇木俯身時,銀墜子又晃了晃,擦過他的下頜,“在成為敵人之前,我要你記住。”

他的聲音低得像夜風穿過峽谷,抱著焉瑾塵的力道卻忽輕忽重,指尖在他後背輕輕顫抖,仿佛懷裏揣著的是易碎的琉璃。

“就算有朝一日刀槍相向,我烏蘇木的箭,永遠會避開你心臟的位置。”

可此刻,三十萬鐵騎壓境的消息像巨石砸進冰湖,將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記憶砸得粉碎。

榮德帝的聲音突然砸過來,焉瑾塵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如霜,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發顫。

殿內早已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與疑惑。

他定了定神,壓下喉間的澀意,擡步出列時,袍角掃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父皇,兒臣以為,此戰勢在必行。”他垂著眼,睫毛上仿佛凝著一層薄冰,“燕峽關是國門,丟了它,便是丟了大焉的脊梁。”

榮德帝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忽然轉向身側的大皇子:“逸軒,瑾塵,你二人同領大軍北上。燕峽關能不能守住,就看你們的了。”

領旨的瞬間,焉瑾塵的指尖又開始發顫。

“我真想把你帶回去!”

他想起烏蘇木在花船裏說那句話時,眼裏的光比星光更亮,也更碎。

那時只當是荒唐的酒後渾話,如今卻成了懸在頭頂的劍。

兵戎相見……原來真的會有這麽一天。

他走出大殿時,焉瑾塵擡手按住被吹亂的鬢發,眼底翻湧的情緒終於洩露出一絲。

烏蘇木,你說你的箭會避開我的心臟。

可我若在戰場見你,必不會心慈手軟。

這句話在心底反覆碾過,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只是不知為何,眼角竟有些發潮。

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瞥見府門前等候的福祿時,他連掀簾的力氣都懶怠,只由著侍衛扶下車,朝服的下擺掃過門檻,拖出一道疲憊的痕。

福祿迎上來的腳步猛地頓住。

二皇子的臉色比殿外的陰雲還沈,下頜線繃得像張拉滿的弓,往日裏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此刻半瞇著,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像是強壓著什麽翻湧的情緒。

他伺候殿下這麽多年,從未見過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不,是見過的,在那個蒙古王子離開晉國的那幾日裏。

“殿下!您這是怎麽了?”福祿小跑著上前,想扶又不敢碰,指尖在袖口搓得發紅,“金鑾殿上出什麽事了?您臉色差成這樣……”

焉瑾塵沒看他,只徑直往內院走,靴底碾過青石板,發出沈悶的聲響。

廊下的風鈴被風推著晃叮叮當當的響。

他腦中反覆回響著榮德帝的旨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要去面對烏蘇木了,以敵軍將領的身份。

那個去年夜裏跑來強吻他的人,那個如今兵臨城下的蒙古太子,這一次,他們之間橫亙的,是兩國疆土,是刀光劍影,是數十萬將士的性命。

“殿下!”福祿急得聲音發顫,緊趕慢趕跟在後面,“您倒是說句話啊!到底怎麽了……”

兩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又冷又硬,帶著冰碴子。

福祿猛地噤聲,看著自家殿下推開書房的門,“砰”地一聲撞上,震得門楣上的銅環都在顫。

這一進去,便是兩個時辰。

日頭沈了,晚霞燒紅半邊天,又漸漸褪成灰色。

福祿守在書房外,腳邊的青磚都快被他踩出淺坑。

小廚房熱了三回的晚膳,如今又涼透了。

他搓著手,時不時踮腳往窗紙上望,只看見裏面燭火昏昏,映著個一動不動的影子,像尊失了魂的玉像。

“公公,要不……再去熱一遍?”小太監站在一旁小聲問道。

福祿嘆了口氣,擺擺手:“再等等。”話音未落,書房門突然開了。

焉瑾塵走出來,身上的蟒袍換了身素色常服,可那股子沈郁的氣兒半點沒散。

他懷裏抱著個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邊角被摩挲得發亮。

福祿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殿下的命根子,每日在書房看書必定攥在手裏盤弄,指腹把那狼牙磨得光潤如玉,連他這個貼身總管,都沒資格碰一下。

“福、福祿。”焉瑾塵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奴才在!”福祿連忙上前,目光直勾勾盯著那盒子,心裏咯噔一下。

“去取把鏟子來。”

“鏟、鏟子?”福祿楞了楞,才反應過來,“是那種……松土除草的小鏟子?”

焉瑾塵沒答,只轉身往後院走。福祿不敢多問,忙不疊吩咐小太監:“快去取呀!”

後院的瓊花樹開得正盛,雪似的花瓣堆了滿枝,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鋪了一地碎花瓣。

焉瑾塵站在樹下,仰頭望了片刻,花瓣落在他發間,他也沒動。

福祿捧著鏟子趕來時,正看見自家殿下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檀木盒子上的雕花。

那盒子是蒙古樣式的,刻著纏枝蓮,邊角鑲著銀,是那年蒙古王子臨走時留下的。

裏面裝著枚狼牙墜子,據說還是狼王的牙,被主子盤得瑩潤發亮。

“殿下,鏟子來了。”福祿把鏟子遞過去,心裏像揣著塊石頭,“讓奴才來吧,您愛幹凈,泥土臟穢,別汙了您的手。”

焉瑾塵沒接,只擡眼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裏沒什麽情緒,空落落的,“你退下吧。”

福祿還想說什麽,可看著殿下眼底那點決絕,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垂著手退到三步外,心揪得生疼。

他看見焉瑾塵接過鏟子,蹲下身。

素白的袖口沾了泥土,他也渾不在意,一下一下往樹根下挖。

瓊花瓣落進坑裏,又被他一鏟子埋了。

坑越挖越深,直到能穩穩放下那個檀木盒子。

他停了手,捧著盒子發了會兒呆。

福祿看見自家殿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翻湧的情緒全沈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

他把盒子放進坑裏,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埋葬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土一鏟一鏟填回去,蓋住了檀木的紋路,蓋住了銀鑲的邊角,也蓋住了那枚被盤得發亮的狼牙墜子。

直到坑被填平,焉瑾塵還蹲在那裏,指尖在新翻的泥土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什麽。

瓊花瓣落在他的發頂、肩頭,他渾然不覺,背影在暮色裏,孤影單薄。

福祿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濕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是真的回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