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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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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對不起

烏蘇木渾身一震,俯下身,鼻尖幾乎碰到焉瑾塵的臉頰,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的血腥味。

“疼嗎?”他低聲問,像是怕驚擾了對方,“我在這兒……不疼了。”

“對不起…”他貼著焉瑾塵的耳邊,聲音啞得像哭,“我知道你最怕疼……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

焉瑾塵的睫毛又顫了顫,眼角沁出一滴極淡的淚,很快被寒氣凍住。

滿也速看著烏蘇木眼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焉瑾塵的紗布上,紅得刺目,忍不住勸:“主子,您先顧著自己的傷。”

烏蘇木的聲音突然哽咽,“你那麽好強的一個人…很疼也忍著不肯吭聲…如果我早些回來,是不是就不會讓你受這些折磨…”

心口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喘不過氣。

“我不在乎。”烏蘇木突然抓住焉瑾塵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跳得又急又猛,“瑾塵,你聽著,我不在乎。你就算臉上全是疤,就算瞎了瘸了,也是我的人。誰要是敢笑你,我就剜了他的眼。”

他俯下身,在焉瑾塵纏著紗布的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血腥味的滾燙,落在紗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等你醒了,我就帶你回漠北。”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和狠厲,“我守著你,誰也傷不了你。”

滿也速看著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巴圖爾跟在他身後,聽見老軍醫嘆了口氣:“這孩子,怕是要把命都和晉國皇子綁在一起。”

臥房裏,烏蘇木依舊握著焉瑾塵的手,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用溫熱的掌心裹著對方冰涼的手指。眼上的血染紅了蒙眼的紗布,卻始終沒再松開。

窗外的風雪還在呼嘯,可帳內的兩個人,卻像是被無形的線緊緊拴著,任誰也拆不開了。

擔架上的人依舊沒動靜,只是被烏蘇木焐了許久的手指,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暖意。

烏蘇木這才松了口氣,身體卻晃了晃,巴圖爾連忙扶住他。

他眼上的傷因為情緒激動又開始滲血,卻毫不在意,只是牢牢抓著焉瑾塵的手:“滿也速,治好他。不管用什麽藥,哪怕要我的命,也得讓他醒過來。”

“主子說的什麽話。”滿也速一邊給烏蘇木換眼上的藥,一邊嘆道,“老夫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讓你們倆都好好的。只是公子臉上的傷……怕是要留疤了。”

烏蘇木的動作頓了頓,指尖在焉瑾塵臉頰上輕輕摩挲著,聲音輕得像嘆息:“疤怕什麽。他就是燒成灰,也是我的人。”

巴圖爾站在一旁,看著烏蘇木低頭時,鬢角的血滴落在焉瑾塵手背上,而那只蒼白的手,竟微微蜷起反抓住了烏蘇木的手。

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烏蘇木努力的用自己滾燙的手去暖焉瑾塵冰涼的手,那冰涼的手總算是有了極淡的暖意,支撐著他強撐許久的弦突然“嘣”地斷了。

眼前的黑暗裏炸開無數金星,胸口的劇痛如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響,身體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主子!”巴圖爾眼疾手快撲過去,卻只接住他重重墜下的肩膀,烏蘇木整個人摔在狼皮褥子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徹底沒了動靜。

“臺吉!”滿也速嚇得翻著那些瓶瓶罐罐落地,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手指搭上烏蘇木的腕脈。

那脈搏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時斷時續,老軍醫的臉瞬間白了,“哎喲餵!這孩子硬撐著幹嘛呀!”

他顫抖著解開烏蘇木眼上的布條,原本腫成血泡的眼瞳此刻更顯駭人,眼皮被膿液黏連,輕輕一碰就滲出暗紅的血。

滿也速咬著牙掀開他的眼皮,內裏的紅腫已經蔓延到眼白,黃白色的膿水混著血絲,在眼角凝成駭人的痂。

“這……這麽嚴重啊……”滿也速倒吸一口涼氣,手都在抖,“岳擎霄那毒竟霸道到這地步!”

“老先生!主子他到底怎麽樣啊?”巴圖爾跪在榻邊,看著烏蘇木毫無血色的臉,聲音都帶著哭腔,“您快想想辦法!”

滿也速狠狠抹了把臉,眼神凝重如鐵:“現在說不準。能不能熬過今晚,能不能保住眼睛……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一邊說著,一邊踉蹌著去藥箱翻找藥材,“我先調藥水給他洗眼,你去燒盆烈酒來,我要給他施針逼毒!”

巴圖爾應聲而去,很快端來一盆燃著藍色火苗的烈酒。

滿也速將銀針在火上反覆灼燒,又泡進藥水裏,動作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得一邊盯著榻上昏迷的烏蘇木,一邊留意隔壁床榻上氣息微弱的焉瑾塵,兩個都是能攪動天下風雲的人,如今卻都成了他這把老骨頭肩上的重擔。

清洗眼睛的藥水帶著刺鼻的藥味,滿也速用細棉布蘸著,一點點擦拭烏蘇木眼周的膿液。

那藥水蝕得傷口生疼,昏迷中的烏蘇木眉頭緊蹙,喉間溢出細碎的痛哼,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褥子,將狼毛都揪掉了好幾撮。

“忍忍吧,臺吉……”滿也速低聲念叨,手上動作卻不敢停,“熬過這關,才能去護你想護的人……”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烏蘇木眼上的紅腫才稍稍退了些,滿也速這才松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巴圖爾遞過一碗熱茶,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忍不住開口:“老先生,您也歇會兒吧。主子這計謀總算是成了,呼衍烈穹那廝現在怕是正得意呢,以為自己撿了淩州的便宜。”

滿也速端著茶碗的手一頓,擡眼道:“什麽計謀?”

巴圖爾臉上露出幾分得色,壓低聲音道:“您還不知道吧?主子早就料定呼衍烈穹會貪淩州的富庶,故意讓我帶親衛先去淩州設伏。他和呼衍烈穹打琮州,根本就是幌子!”

他越說越興奮,索性把前因後果全倒了出來:“主子算準了呼衍烈穹會中途反水去搶淩州,也知道岳擎霄見他往淩州去,定會調大梁主力馳援”。

“晉國那位新皇焉逸軒,更不可能看著淩州落入犬戎之手。現在好了,三方兵力全聚在淩州,呼衍烈穹那蠢貨以為占了城池,其實早就成了甕裏的鱉,等著被岳擎霄和焉逸軒聯手收拾呢!”

巴圖爾一拳砸在掌心:“等他死在淩州,犬戎群龍無首,草原上就再沒人能跟主子抗衡了!這招借刀殺人,可比戰場上拼殺管用多了!”

滿也速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摸出味來,長嘆一聲:“好個烏蘇木……竟把岳擎霄和晉國新皇都算進去了。這孩子的心計,真是深不見底。”

他看著榻上昏迷的烏蘇木,眼神覆雜,“只是他為了這計謀,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值得嗎?”

巴圖爾梗著脖子道:“怎麽不值?為主子一統草原,這點傷算什麽!”

滿也速沒再說話,只是起身去看焉瑾塵。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那層厚厚的紗布下,滿也速將紗布解開為焉瑾塵的臉上傷口上藥。

老軍醫輕輕嘆了口氣——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為了權勢算計人心,一個為了家國浴血奮戰,最後卻都栽在了彼此手裏,這亂世的賬,到底該怎麽算啊……

藥爐裏的藥還在咕嘟作響,混著窗外的風雪聲,在寂靜的臥房裏反覆回蕩。

滿也速剛端起茶碗,就見榻上的烏蘇木突然動了。

他眉頭緊鎖,像是在夢裏被什麽絆住,手在半空胡亂摸索,一會兒抓撓著狼皮褥子,一會兒又拍打著床榻,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焉瑾塵……玉兒……”

那手揮得又急又猛,差點打翻床邊的藥罐。

巴圖爾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可烏蘇木像是不依,手腕使勁掙了掙,喉間發出委屈的哼唧,活像個找不到糖吃的孩子。

巴圖爾沒法子,只好牽著他的手,一點點往旁邊挪,直到烏蘇木的指尖觸到另一道微涼的手腕。

那是焉瑾塵的手,雖然依舊冰涼,卻帶著熟悉的輪廓。

奇跡似的,烏蘇木的手猛地一頓,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牢牢攥住了那只手。

他的眉頭漸漸舒展,嘟囔聲也停了,呼吸慢慢變得沈穩悠長,竟真的沈沈睡了過去,連嘴角都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麽安心的事。

巴圖爾抽回自己的手,看著那兩只交握的手——一只骨節分明、布滿薄繭,另一只纖細蒼白,卻在昏迷中緊緊扣在一起,仿佛誰也拆不開。

他轉頭看向滿也速,正撞上老軍醫看過來的眼神。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滿也速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聲道:“你說這叫什麽事……草原上最烈的雄鷹,到了這兒,倒成了離不開人的雛鳥。”

巴圖爾撓撓頭,也跟著嘆氣:“誰說不是呢。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能睡安穩了。”

窗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小了些,月光透過窗紙,在床榻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滿也速收拾著散落的藥瓶,巴圖爾則往炭盆裏添了塊新炭,兩人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榻上這對好不容易安生下來的人。

藥爐裏的藥還在慢慢熬著,空氣裏彌漫著苦澀的藥味,卻奇異地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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