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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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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書信

連環峰外的雪已經下了五日,鉛灰色的雲低低壓在峰頂,把天地間的一切都染成肅殺的白。

巴圖爾撚著一枚染血的蒙古甲片在火盆邊坐了整夜,指腹將甲片邊緣磨得發亮。

那是今早第三隊探馬帶回的東西,上面的狼牙紋飾,是主子烏蘇木去年親手刻的,當時還笑著拍他的肩:“見甲如見我。”

可現在,這甲片沾著暗紅的血凍,像塊烙鐵燙在他掌心。

帳外突然爆發出一陣粗野的喝罵,夾雜著骨頭被踢打的悶響。

巴圖爾猛地掀簾,寒氣瞬間灌進領口,他看見三個蒙古兵正將兩個穿大梁軍服的探子摁在雪地裏,靴底反覆碾過對方的手腕。

其中一個探子被打得口鼻冒血,卻偏要梗著脖子嘶吼:“烏蘇木死了!被我們岳將軍斬在連環峰頂!首級掛在旗桿上凍成冰疙瘩了!”

“去你姥姥的!”

刀鞘撞在雪地上發出脆響前,巴圖爾的彎刀已架在了那探子頸間。

刀鋒壓進頸間半分,血珠順著刀刃滾落在雪地上,瞬間凝成小紅冰。

巴圖爾的眼窩深陷,連日不眠讓他眼底布滿血絲,此刻那雙狼似的眼睛裏翻湧著殺意:“媽的!我家哈吉的首級在哪?指個方向,本將軍現在就去岳擎宵那兒取。”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我數到三——若說不出來,就用你這顆蠢腦袋當祭品。”

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哆嗦著看向同伴,卻發現對方早已被嚇破了膽,癱在雪地裏像攤爛泥。

巴圖爾一腳將人踹出丈遠,那身影在雪地裏滾了幾圈,撞在帳柱上才停下,濺起的雪沫子粘在他滲血的額角。

“大梁和晉國就這點伎倆。”他用靴底碾碎地上的冰碴,聲音冷得像淬了毒,“岳擎霄若真殺了主子,早特麽拿著首級朝咱們耀武揚威了,何必讓兩個雜碎到處放狗屁?”

親兵們垂首不敢接話,他們都看見將軍說這話時,右手死死攥著刀柄,指節用力得哢哢作響,虎口的凍瘡被掙裂,血珠滴在刀柄的狼頭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巴圖爾突然翻身上馬,“傳我令!”他扯緊韁繩,黑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鐵蹄踏碎的冰碴子濺到親兵臉上,“全軍開進連環峰!找不到主子,就把這雪山翻過來踏平!”

十萬蒙古鐵騎像股翻湧的黑潮漫進山谷,馬蹄踏碎冰層的聲響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墜落。

巴圖爾一馬當先,玄色披風被風雪扯得獵獵作響,“岳擎霄!你個狗娘養的龜孫有種滾出來與你爺爺一戰!”

他的吼聲裹著雪粒,在山谷裏撞出層層回音,驚起幾只躲在巖縫裏的寒鳥。

密林深處,岳擎霄等著搜捕結果,聽見廝殺聲回頭時,瞳孔猛地一縮。

漫山遍野的黑色騎兵正從雪坡上湧下,旌旗在風雪裏獵獵翻飛,那規模少說也有十萬——他麾下的兵馬,怕是連塞對方牙縫都不夠。

“撤!往南撤!”岳擎霄狠狠一拽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玄色披風掃過雪地裏的血跡,“留一萬人斷後,其餘人跟我走!”

餘光掃過雪地裏的蒙古兵屍體,他終究是不甘心地罵了一句,長槍在掌心轉了半圈,帶起的雪沫子濺在面具上。

巴圖爾見大梁兵潰退,並未追趕。他勒住馬,喉間發出一聲沈喝:“分隊搜山!每隔半個時辰發信號彈!見著主子蹤跡,立刻鳴號!”

橙紅色的信號彈在雪霧裏炸開時,阿古拉正背著烏蘇木蜷縮在一處背風的山坳。

他右肩的箭傷早已凍成硬塊,紫黑色的血痂粘在皮袍上,每動一下都像有鐵鉤在剜肉。

身後原本三個死士,此刻只剩兩個還能拄著刀勉強站立,另一個凍僵前,把懷裏最後半塊馬肉塞進阿古拉手裏,“給殿下”——那肉上還沾著他的血。

“那是……信號彈?”一個死士指著天空,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

他的左手齊腕而斷,斷口處裹著的布條早已凍硬,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哆嗦。

阿古拉瞇眼望去,那團橙紅在雲層裏明明滅滅,是蒙古軍營的集結號。

“看吶,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們吶!。”他突然大笑起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背上的人隨之晃了晃。

烏蘇木的呼吸滾燙地噴在他頸窩,帶著高熱特有的灼人溫度,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反覆吐出同一個名字:“焉瑾塵……焉瑾塵……”

這三個字像根針,紮醒了阿古拉。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漫過舌尖時,渙散的視線清明了些。

“走!”他撐著冰面站起,雪沒到大腿根,每一步都像在拖拽千斤重鐐。

他知道主子最聽不得什麽——這一路他都在吼:“主子你聽著!焉瑾塵還在胤城!你若死了,那晉國二皇子怕是要被呼衍烈穹搶去了!”

不知挪了多久,阿古拉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馬蹄聲,那節奏他聽了十年,是巴圖爾的烏騅。

他擡頭望去,只見一道玄色身影沖破雪幕而來,盔甲上的冰碴子隨著動作簌簌掉落,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此刻竟爬滿了驚喜,眼眶紅得像被凍裂的冰。

巴圖爾滾鞍下馬的瞬間,膝蓋重重砸在雪地裏,積雪沒到腰間。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到烏蘇木的鼻尖,就僵住了——那縷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帶著灼人的熱度。

這個在戰場上斬將奪旗從不知淚為何物的硬漢,突然紅了眼眶,喉結滾動著,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反覆念叨:“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阿古拉再也撐不住,腿一軟跪倒在地。

烏蘇木從他背上滑落的剎那,被巴圖爾穩穩接在懷裏。

他看著巴圖爾懷中雙目緊閉的主子,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裏面卻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巴圖爾,你再來晚些,長生天可不會放過你……我把主子……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便一頭栽倒在雪地裏,人事不省。

巴圖爾脫下自己的狐裘小心翼翼裹住烏蘇木。

他摸了摸烏蘇木滾燙的額頭,又看了看遠處連綿的雪山,聲音低得像耳語:“主子,撐住啊。滿也速不在,可你若撐不住……”

他頓了頓,故意讓語氣帶上幾分戲謔,“晉國的二皇子,怕是要和呼衍烈穹滾作一團了!”

懷中的人突然動了動。

烏蘇木的睫毛顫了顫,眼盲的雙目茫然地對著虛空,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帶著燒糊塗的狠勁,卻字字清晰:“他敢!”

胤城的王帳裏,炭火燒得正旺,銀炭的灰燼積了半盆,卻驅不散焉瑾塵心頭的寒意。

他把書卷往案上一擱,羊皮紙卷在光滑的木面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堆散亂的竹簡旁。

案頭的青銅燈突然晃了晃,燈芯爆出火星。

方才看書時,那些工整的隸書竟一個個扭曲起來,變成烏蘇木那雙總是帶著侵略性的眼睛。

“公子,喝口熱羊奶吧。”霍屠端著銅壺進來,壺嘴冒著白氣,在冰冷的帳壁上洇出一小片水霧。

焉瑾塵沒接,烏蘇木剛走時,總是隔段時間就來一封信,霍屠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案頭,卻每次都被他隨手壓在書堆下。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第一封,火漆上印著蒙古的狼圖騰,當時他只瞥了一眼,就冷笑著扔進了書箱。

可這兩日,帳外的風雪聲越來越急。

他總覺得心口發悶,眼皮亂跳得厲害。

昨夜甚至夢見烏蘇木倒在血泊裏,他瘋了一樣拽著他的衣領哭吼:“告訴我我母妃在哪兒?她們在哪裏?你說話呀…”

“霍屠,”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主子的來信……放哪了?”

霍屠楞了楞,連忙從書籍裏去翻找出來。

焉瑾塵接過時,指尖竟有些發抖。

他遲疑著捏了許久,才挑開封口的火漆。

羊皮紙粗糙得硌手,上面卻用歪歪扭扭的小篆寫著幾行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他猛地攥緊信紙。

這是《詩經》裏的句子,曾經有姑娘送給他的荷包裏藏著情詩,當時烏蘇木也在場,正用匕首削著木頭人,木屑落在他的靴面上,對方卻渾然不覺。

誰也沒料到這個連漢字都認不全的蠻夷,竟偷偷記下了,還笨拙地學著寫最難的小篆。

筆畫間處處是修改的痕跡,有些字被墨團蓋住,又在旁邊重新寫過,像個初學寫字的孩童,指腹蹭過的地方,紙背微微發皺。

第二封信上是“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墨跡濃淡不均,“骨”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劃破了紙頁,像道沒愈合的傷口。

第三封只畫了幅歪扭的畫——兩個並肩的人影在放風箏,一個披著披風(顯然是烏蘇木),一個穿著寬袖長袍(是他),旁邊用蒙文標著字。

焉瑾塵雖看不懂,卻認出那是他們以前做過的事情,那麽久遠的事情,那是在晉國郊外的一處莊園。

烏蘇木和他一起游玩,他們一起去放的風箏。

當時少年烏蘇木非要跟他學做紙鳶,他說要做一只鳳凰樣子的,結果被他笑話說看起來像肥肥的母雞。

焉瑾塵的指尖撫過那些笨拙的筆畫,指腹蹭過被墨團蓋住的“思”字,能摸到紙背凸起的修改痕跡。

烏蘇木這個蠻夷,連表達心意都這麽笨拙又執拗。

他突然想起烏蘇木臨行前那晚的溫柔索取,對方看著他的眼神,像要把他刻進骨血裏。

信紙從手中滑落,飄在炭盆邊,火苗舔了舔紙角,他慌忙伸手去搶,指腹被燙得發紅也沒察覺。

最後一封的背面,還有幾行更小的字,墨跡淺淡,像是快沒墨時寫的:“等我回來。她們在漠北牧場,安好。”

心口的悶痛驟然炸開,焉瑾塵捂住胸口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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