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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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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拿捏

帳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小了些,帳內的炭火卻依舊旺著,映得烏蘇木緊繃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守在榻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焉瑾塵冰涼的手背,耳邊還回蕩著李寶權那撕心裂肺的慘叫,可心思全在榻上昏迷的人身上,連霍屠進來稟報“軍棍已打完,李寶權昏死過去了”都只是含糊應了聲。

帳簾再次被掀開時,帶著一身藥草味的滿也速拎著藥箱快步走進來。

這老醫者頭發花白,臉上刻滿了風霜,一進帳就被滿室的血腥味嗆得皺緊了眉,看著榻上人事不省的焉瑾塵,又看了看一旁臉色陰沈的烏蘇木,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自從這晉國二皇子被擄來,他這把老骨頭就沒安生過,天天提著腦袋過日子,既要防著烏蘇木遷怒,又要想法子吊著焉瑾塵的命,真是左右為難。

“還楞著幹什麽?”烏蘇木見他杵在原地,忍不住沈聲催促,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快看看他怎麽樣了!”

滿也速慢悠悠地放下藥箱,從裏面取出脈枕墊在焉瑾塵腕下,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指下的脈象細若游絲,時斷時續,像風中殘燭般微弱,老醫者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臉色也沈了下來。

“怎麽樣?”烏蘇木見他半天不說話,又忍不住追問,身子往前傾了傾,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是不是很嚴重?需不需要用最好的藥材?庫房裏還有上年頭的野山參,我這就讓人去取!”

“臺吉別吵了!”滿也速被他吵得心煩,猛地擡起頭瞪了他一眼,聲音洪亮得像敲鑼,“老夫這老耳朵本就背,被你這麽一吵,連脈都聽不清了!你能安靜一會兒嗎?若不想他死得快些,就繼續把你那太子的架子端著!”

烏蘇木瞬間楞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老醫者那嚴厲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自幼便被滿也速看著長大,這老醫者不僅是他額吉的親信,更是他半個長輩。

當年他為了降伏草原上野馬王疾風摔暈了過去,是滿也速守在他帳裏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論起輩分和情分,他都沒法跟這老醫者置氣。

於是,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蒙古太子,此刻竟像個被先生訓斥的孩童,乖乖地閉了嘴。

只是那雙緊盯著焉瑾塵的眼睛裏,焦慮絲毫未減,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攥著五年前從焉瑾塵那兒偷來的玉佩。

滿也速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專註地把脈,又翻了翻焉瑾塵的眼皮,看了看他嘴角的血跡,下針忙活了好一陣子才停手,直起身長長嘆了口氣。

“公子這病,說到底還是心病。”

滿也速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聲音沈了下來,“上次高熱落下的咳嗽本就沒好利索,肺腑本就虛弱,這次又受了這般重的打擊,氣血逆行才會吐血。”

“如今他這身子,就像被蟲蛀空的木頭,禁不起半點折騰了,必須精心照料,萬萬不能再受刺激,否則……”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裏的兇險,烏蘇木聽得明明白白。

滿也速看了眼烏蘇木緊繃的側臉,終究還是忍不住多嘴:“臺吉,你到底想把他逼到哪一步?若是當個玩物便盡管折磨便是!”

他拿起藥箱裏的銀針,一邊消毒一邊緩緩道,“可老夫知道你的心性,這孩子性子烈,跟你一樣倔,可他是中原皇子,不是草原上能經得起摔打的狼崽。”

“你把他困在這兒,用強是沒用的,心要是死了,身子遲早也得垮,到時候你守著個空殼子,又有什麽意思?”

烏蘇木沒說話,只是垂眸看著焉瑾塵蒼白的臉,指尖輕輕拂過他汗濕的鬢角,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有懊惱,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

滿也速搖了搖頭,不再多勸,拿起銀針精準地刺入焉瑾塵的幾處穴位,又開了張藥方遞給烏蘇木:“按方子抓藥,煎好了分三次餵他喝下,切記要用溫火慢熬,不能糊了。”

“還有,這幾日只能給他吃些流食,千萬別餵油膩的,免得傷了脾胃。”

烏蘇木接過藥方,指尖有些發顫,鄭重地疊好塞進懷裏,低聲道:“多謝。”

滿也速收拾好藥箱,臨走前又看了眼榻上的人,嘆了口氣:“好好看著他吧,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自己想不想活了。”

帳內重歸寂靜,烏蘇木守在榻邊,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直到炭火漸漸弱下去,他才起身添了些炭,回來時卻發現焉瑾塵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眼角有晶瑩的淚滑落,順著鬢角沒入枕中。

烏蘇木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伸手想拭去他的淚,卻被焉瑾塵微微偏頭躲開了。

他依舊閉著眼,可那不停滾落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暴露了他此刻翻湧的情緒。

“焉瑾塵……”烏蘇木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他輕輕將人攬進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他,“你的母妃和皇妹都活著。”

焉瑾塵的身子猛地一僵,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卻依舊閉著眼,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又想騙我……”

烏蘇木沒急著辯解,只是緩緩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焉瑾塵攤在被上的手心裏。

那是一支玉蘭花發簪,羊脂白玉雕琢的花瓣栩栩如生,簪頭還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邊角處有一道極淺的裂痕——那是當年楚貴妃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痕跡。

可楚貴妃很喜歡

焉瑾塵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緊緊攥住了那支發簪。

他終於緩緩睜開眼,目光死死盯著那熟悉的玉蘭花,眼淚瞬間湧得更兇了,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母妃的發簪……這是母妃的發簪……烏蘇木,你沒有騙我對不對?我母妃還活著是不是?”

他猛地擡頭看向烏蘇木,那雙往日裏總是盛滿冰冷恨意的眼睛,此刻竟蒙上了一層脆弱的希冀,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烏蘇木低頭,在他汗濕的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當然活著。楚貴妃是你的生母,我知道你在意她們,怎麽可能會少了這樣一個挾制你的重要人物?”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聲音低沈而殘忍,“我說過,為了得到你,我做了很多事。活下來,你才有機會見到她們。若是你不想活了……”

他看著焉瑾塵驟然收緊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她們也會跟你一起死。”

管他殘忍還是禽獸,他只要這個人活著,只要他留在自己身邊。

他手裏的王牌還有很多,不怕焉瑾塵不低頭。

焉瑾塵的指尖死死攥著那支玉蘭花發簪,冰涼的玉質貼著滾燙的掌心,竟生出一種近乎灼痛的真實感。

他一遍遍摩挲著簪頭那道淺痕——那是他十七歲時笨手笨腳替母妃雕刻的生辰禮,從那以後母妃頭上總簪著這支玉蘭發簪。

當時母妃笑著揉了揉他的頭,說“我們玉兒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他鼻頭發脹。

母妃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粒火星,猝不及防地落在早已成灰燼的心上,竟燃起一點微弱的光。

可緊接著,烏蘇木那句“挾制你的重要人物”又像一盆冰水澆下來,把那點光澆得搖搖欲墜。

他擡眼看向烏蘇木,這個人的眼底總是藏著深不見底的欲望,像草原上等待捕獵的狼。

他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又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上一次他說“我會放了楚仁。”,可表哥還是死了;每次他說“最後一次了”,可……

這發簪,是自己親手雕琢,除了自己,再無人知曉這只發簪上的白玉蘭花一點紅的來歷。

烏蘇木怎麽會有?

“你從哪裏得來的?”焉瑾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卻依舊死死盯著烏蘇木的眼睛,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裏找出一絲破綻,“你真的抓住她了?你把她關在哪裏?”

烏蘇木只是看著他,不答反問:“重要嗎?”他擡手拭去焉瑾塵臉頰的淚,指尖帶著粗糙的繭,“重要的是她還活著。只要你乖乖的,就能一直活著見到她們。”

焉瑾塵的心猛地一沈。

是了,他早該明白的。

烏蘇木從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他留著母妃和朝陽的命,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更聽話,像牽著木偶的線,只要他稍微掙紮,那端的人就會受苦。

可……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嗎?

他想起母妃教他讀的那些聖賢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想起朝陽拉著他的手害羞的說:“皇兄,朝陽好喜歡表哥,你幫我把親手做的點心帶給他好不好?”。

那些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卻又遙遠得像一場夢。

如今國已不國,家已不家,他這個階下囚,連自己的命都握在別人手裏,又談何希望?

可這支發簪是真的,烏蘇木眼底的篤定也是真的。

焉瑾塵看著烏蘇木,這個人毀了他的家國,殺了他的親人,卻又偏偏留下了他最在意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逼著他活下去。

這份矛盾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恨!恨得想撲上去咬斷他的喉嚨,恨得想同歸於盡!

可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黑暗裏的螢火,讓他舍不得放手。

“你保證……”焉瑾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再發出一點嗚咽,“你保證她們會平安無事?”

烏蘇木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逞的狡黠,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我保證,只要你活著,她們就活著。”

又是這樣模棱兩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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