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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福滿樓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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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福滿樓風波

焉逸軒倒是沈得住氣。焉瑾塵原以為他會鬧到太皇太後跟前,請老人家做主,可這些日子竟異常安靜,安靜得讓人生疑。

他自己本就忙得腳不沾地,傷好後更是連喘口氣的功夫都難得——上午要去太學上課,翰林學士與太傅們捧著經史子集,將治國安邦的道理掰開揉碎了講;

下午轉去禁苑練武藝,宮廷侍衛統領的長槍舞得虎虎生風,逼得他的浩山雪劍不得不更快、更狠。

好不容易得空歇口氣,還被烏蘇木硬拉到福滿樓吃酒。

烏蘇木倚著窗欞,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白玉酒盞。

他歪頭看向對面正慢條斯理品茶的焉瑾塵,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小鳳凰整日端著這副謫仙模樣,不累麽?”

焉瑾塵放下青瓷茶盞,修長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指腹蹭過冰涼的釉面。

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腰間明黃絲絳系成精致的蝴蝶結,發間玉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襯得整個人清貴如月下謫仙。

“鳥使若覺得無趣,大可以去街上看雜耍。”

他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如寒泉——自那日烏蘇木與焉逸軒鬧不快後,他便改了稱呼,偏要用“鳥使”二字,著重對方那股子討人嫌的野性。

“和你在一塊侃天侃地,哪會無聊?”烏蘇木剛要再說些什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立刻探身去看,發間的銀質狼頭墜子隨著動作晃出細碎的聲響,狼眼處鑲嵌的黑曜石在燭光下閃了閃。

只見一個青衣書童漲紅著臉,死死拽住一輛鑲金嵌玉的馬車韁繩,涕淚橫流的模樣在這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格外紮眼。

“左閣老家的大公子張周!”書童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三日前說與我家公子一見如故,約他出去後就再沒回來!我去左相府問,他們竟說我家少爺早就走了……”

馬車的雕花車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身著織金錦袍的公子探出頭來。

他眉眼細長,眼尾處點著一顆朱砂痣,本該是風流相,卻掩不住眼底的不耐:“聒噪!誰知道你家那窮酸書生去了何處?當日談完詩,他便自行離開了。”

說罷,竟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啪”地砸在書童身上,“拿著錢滾!別汙了本公子的眼!”

烏蘇木眉頭一皺,作勢就要下樓,卻被焉瑾塵伸手攔住。

他轉頭看去,只見素來溫潤如玉的二皇子此刻神色冷峻,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像是在盤算著什麽。

“這李家少爺走失,肯定和張周脫不了幹系。”焉瑾塵目光如炬,盯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眼尾的冷意比窗外的夜色更甚。

“你為何如此篤定?”烏蘇木湊近了些,身上帶著松木香混著塞外特有的甘草氣息,拂過焉瑾塵的耳畔。

他看著焉瑾塵神色古怪,突然覺得有趣,故意壓低聲音,“莫不是殿下有什麽獨家消息?”

焉瑾塵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拉開半寸距離,起身下樓。烏蘇木立刻跟了上去,像條甩不掉的影子。

焉瑾塵走到還在原地痛哭的書童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且細細說說,你家少爺長什麽樣?”

書童擡頭,見是個氣質不凡的公子,頓時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抽抽搭搭地描述起來:“我家少爺……他眉梢有顆小痣,左嘴角有個梨渦,笑起來……”

焉瑾塵從隔壁字畫攤借來宣紙和炭筆,垂眸作畫。

燭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作響。烏蘇木站在一旁,看著他握筆的手腕輕轉,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個清秀俊美的書生模樣——眉梢的痣、嘴角的渦,竟像是親眼見過一般。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讚嘆,這小鳳凰不僅劍使得好,畫技竟也這般出神入化。

“對!就是這樣!公子真是神筆!”書童激動得直抹眼淚,把畫紙捧在懷裏,像是捧著聖旨。

焉瑾塵將畫像折好,塞進袖中:“你先回去等消息,此事我會查清楚。”

說罷,看向烏蘇木,“鳥使若是怕無聊……”

“走走走!”烏蘇木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全然不顧對方瞬間僵硬的身體,“本使倒要看看,這晉國的公子哥,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夜色漸濃,追兇的路也隨之鋪開。風裹挾著槐花香,甜膩得有些發悶,月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青石板上,像是被系在了一起。

烏蘇木縮在街角的陰影裏,看著張周與一群紈絝子弟在醉仙樓推杯換盞,酒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他百無聊賴地數著屋檐上的瓦片,一片、兩片、三片……突然瞥見焉瑾塵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正輕輕擦拭著指尖——方才追蹤時,對方不小心沾到了墻根的青苔,翠綠的痕跡粘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顯眼。

“殿下這潔癖,在戰場上可活不長。”烏蘇木調侃道,順手往嘴裏丟了顆炒栗子,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散開。

焉瑾塵動作一頓,冷聲道:“鳥使若想回驛館,現在還來得及。”

話雖如此,卻微微擡了擡手,指尖朝著烏蘇木手裏的栗子,竟是要討一顆來吃。

烏蘇木立刻笑了,也顧不得自己吃,只顧著剝殼,一顆接一顆地遞過去,指尖偶爾碰到對方的指腹,像被火星燙了似的,飛快縮回來。

月上中天時,張周終於搖搖晃晃地出了酒樓。

他換乘了一輛樸素的馬車,朝著城西疾馳而去,車轍在石板路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烏蘇木和焉瑾塵騎著快馬,遠遠追在後面,馬蹄聲被夜色吞沒,只餘下風聲在耳邊呼嘯。

城郊的路愈發難走,馬車的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到了。”焉瑾塵勒住韁繩,馬打了個響鼻。

前方是一座占地頗廣的莊園,朱漆大門緊閉,墻頭爬滿了紫藤花。

兩人將馬匹藏在樹林裏,借著夜色翻墻而入。

烏蘇木自幼在草原上縱馬射箭,身手矯健得如同草原上的蒼狼,落地時悄無聲息;

而焉瑾塵雖養尊處優,此刻卻也身姿輕盈,足尖點在墻頭的剎那,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們順著屋檐潛行,悄無聲息地來到後院。

烏蘇木掀開一片瓦片,屋內的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雕花大床上,李家少爺正被張周抱在懷裏,兩人衣衫半退,舉止親昵得過分。

不多時,便傳出些不堪入耳的調情話語,間或夾雜著細碎的喘息。

原來李家少爺起初確實是被張周囚禁,可耐不住對方威逼利誘,一來二去,竟半推半就從了。

烏蘇木瞪大了眼睛,月光仿佛突然變得滾燙,燒得他耳尖發紅。

在草原上,男人之間最親密的舉動不過是摔跤時的肢體接觸,或是共飲一壺酒時的碰肩,何曾見過這般場景?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焉瑾塵,卻見對方也恰好擡眼看過來,睫毛微微顫動,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耳根紅得像被夜色染透的霞。

“原來如此。”焉瑾塵輕聲道,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了屋內的人,“明日去告知那書童,讓他安心便是。”

烏蘇木應了一聲,卻沒有動彈。

他看著月光下焉瑾塵側臉的輪廓,鼻梁挺直,唇線清晰,突然想起白天對方作畫時專註的神情,想起他擦拭青苔時認真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像有只小鹿在亂撞。

風從瓦片縫隙間鉆進來,帶著屋內若有若無的熏香,混著身旁人身上的雪松香,攪得他心跳愈發淩亂,擂鼓似的“咚咚”響。

“走了。”焉瑾塵轉身時,見他還在發楞,伸手拽了他一把,將人帶離那光怪陸離的世界。

烏蘇木望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同手同腳起來,腦子裏亂糟糟的,方才那些畫面與焉瑾塵的身影重疊,攪得他心神不寧。

回到驛館時,烏蘇木仰躺在雕花大床上,帳頂繁覆的雲紋在眼前漸漸模糊,竟化作了焉瑾塵清冷的眉眼。

他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展開來,上面繡著的瓊花栩栩如生,還帶著一股熟悉的雪松香。

這帕子是方才追蹤時,焉瑾塵給他擦手用的,用完便忘了收回,被他下意識揣進了懷裏。

“真是見鬼了。”他悶聲咒罵,將帕子蓋在臉上,一腳踹開錦被,腳心卻還是燙得厲害。

梆子聲混著更夫的吆喝聲遠遠傳來,三更天了。

烏蘇木腦子裏殘留的灼熱越來越清晰。

張周壓在李家少爺身上的畫面,像被烙鐵燙進眼底,男人交纏的肢體、破碎的呻吟,詭異地讓他喉頭發緊。

戌時三刻,銅漏滴答作響,像是在催著什麽。

月光漫過驛館的雕花窗欞時,烏蘇木終於抵不住困意,墜入了夢鄉。

夢裏的片段卻讓人面紅耳赤:焉瑾塵的白衣被月光浸透,一頭青絲鋪在床上,像流淌的墨;

平日清冷的眉眼蒙著水霧,竟如那夜的李家少爺般,主動攀著他的脖頸索吻。

夢裏的觸感太過真實,那人的唇柔軟又滾燙,腰肢在他掌心輕顫,混著雪松香的呼吸噴灑在耳畔,一聲聲喚著“狼崽子你不想要我嗎”……

是夜,驛館的梆子敲過三更。

烏蘇木猛地驚醒,額頭上覆著一層薄汗。

他忽然僵住——白日裏刻意調侃的話語、夢裏纏綿的畫面,與焉瑾塵垂落的眼睫重疊在一起,讓他耳尖瞬間燒紅,比草原上最烈的酒還要醉人。

他抓起枕頭狠狠砸向床頭,卻在布料揚起的瞬間,再次嗅到那縷雪松香。

烏蘇木再無睡意,起身倚著冰涼的窗框,望著京城墨色的夜空,喉結滾動著咽下一聲嘆息。

原來比起張周與李家少爺的荒唐,更讓他心慌意亂的,是自己心底那簇越燃越烈的、不該有的火苗

這火苗,從瓊花宴初見時便埋下了種子,經秋山共患難的雨水澆灌,竟在今夜,借著那不該看的畫面,瘋長成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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