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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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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暮春時節,禦花園裏的海棠開得正盛。

李樂霜一襲淡紫色紗裙坐在秋千上,繡著銀線蝴蝶的裙擺隨著秋千的輕晃在風中翩躚。

她手中握著一卷詩集,卻許久未翻動一頁,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名的某處。

忽然,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長安身著靛青色錦袍,腰間玉帶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走到秋千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行禮:"公主。"

李樂霜回過神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沈將軍何事?"

她的聲音比春風還要輕軟幾分。

沈長安擡眸時,恰好看見一片海棠花瓣落在公主的發間。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公主今日可有空?"

"怎麽了?"李樂霜腳尖點地,讓秋千停了下來。

她仰起臉,陽光透過花枝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這個時候踏青最合適了。"沈長安說著,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抹嫣紅上,"城西的桃林開得正好,聽說昨夜一場細雨過後,滿地都是花瓣鋪就的錦毯。"

"踏青?"李樂霜微微睜大了眼睛,手中的詩集"啪"地一聲合上。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也很久沒出去了,父皇和母後將她護得很緊,生怕她在外面受半點委屈。

她擡眸望向沈長安,陽光透過花枝在他眉宇間灑下細碎的光影,襯得他眸色深邃如墨。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書脊,聲音裏帶著一絲遲疑:"可父皇……"

沈長安似是早料到她的顧慮,唇角微揚:"臣已向陛下請過旨意。"

李樂霜一怔,隨即眼底漾開一抹驚喜,像是春水乍破,泛起漣漪。

她抿唇一笑,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那……"

話音未落,一陣風過,枝頭的海棠簌簌而落,幾片花瓣拂過她的鬢角,又輕輕落在她的裙擺上。

"那便去吧。"她輕聲說道,聲音裏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

李樂霜腳步輕快地踏入寢殿,裙擺如蝶翼般翩躚,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風。

她眉眼間盈著掩不住的歡喜,聲音都比平日清亮了幾分:"翠兒,快幫我收拾一下,我要和沈將軍踏青!"

翠兒正低頭整理妝奩,聞言猛地擡頭,見自家公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由得也跟著笑起來:"好,馬上幫公主安排!"

她放下手中的珠釵,快步走到衣櫥前,一邊翻找一邊問道:"公主想穿哪件衣裳?前些日子新裁的鵝黃春衫可好?襯著外頭的春光,最是明媚。"

李樂霜走到銅鏡前,指尖輕輕拂過發間的海棠花簪,想了想道:"不,要那件水青色的羅裙,袖口繡了蘭草的那件。"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配上那支步搖。"

翠兒抿嘴一笑,心下了然——那支步搖還是是沈將軍之前送的,也就戴了一次之後就收起來了,今日倒是拿出來了。

她手腳麻利地取出衣裙,又吩咐小宮女去備傘、香囊和點心。

水青色的羅裙如煙似霧,襯得李樂霜肌膚勝雪,袖口銀線繡的蘭草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宛如被春風拂過般靈動。

翠兒替她系好腰間絲絳,又輕輕將那支步搖簪入雲鬢,退後兩步細細端詳,忍不住讚嘆道:"公主真是美極了,這身打扮走出去,怕是要讓滿城的春花都失了顏色。"

李樂霜聞言耳尖微紅,擡手作勢要擰她:"就你話多。"

可指尖還未碰到翠兒的衣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波流轉間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嗔,"再胡說,今日便不帶你出去了。"

翠兒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奴婢知錯啦。"說著取過鎏金纏枝鏡遞到她面前,"公主自己瞧瞧,可還滿意?"

鏡中人眸若秋水,唇若點朱,步搖垂下的玉珠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搖曳,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

李樂霜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出神——不知那人見了,會是什麽表情?

"公主?"翠兒輕聲喚道,"沈將軍還在宮門外候著呢。"

李樂霜倏然回神,指尖還停留在步搖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銅鏡中映出她微微泛紅的臉頰,連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公主可是熱了?"翠兒敏銳地註意到她的異樣,連忙取來繡著蝶戀花的團扇,輕輕為她扇著風。

殿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啼,襯得此刻的寂靜愈發明顯。

李樂霜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她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無妨......"

指尖卻不自覺地絞緊了腰間絲絳,將那精致的繡紋揉出幾道細褶。

翠兒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體貼地沒有點破。

她轉身取來一個精致的香囊:"公主,這是新制的蘭芷香,可要戴上?"

李樂霜點點頭,任由翠兒將香囊系在腰間。

淡淡的幽香縈繞在鼻尖,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覆。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擡起頭來,鏡中人的眼神已恢覆了往日的清明,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抹未散的羞意。

"走吧。"這次她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亮,只是轉身時,步搖的玉珠卻亂了節奏,叮咚相撞,洩露了主人心底未平的漣漪。

殿外的陽光正好,穿過雕花木窗斜斜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李樂霜邁步時,水青色的裙裾如春水般漾開,那支步搖在光影間流轉,玉珠輕顫,像是被驚起的蝶,振翅欲飛。

翠兒跟在身後,瞧見公主不自覺地擡手扶了扶步搖,指尖在觸到玉蘭花瓣時又飛快地收回,裝作整理鬢發的模樣。

她抿嘴偷笑,故意落後半步,好讓公主能借著廊柱的銅鏡再看一眼自己的倒影。

李樂霜深吸一口氣,將腰間的絲絳理順,又撫平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當她再次擡步時,背影已恢覆了公主應有的端莊,只是發間那支步搖,仍在春光裏蕩著細碎的清響,像是藏不住的心跳。

朱漆宮門前,一架垂著淡青色紗幔的馬車靜靜停駐。

沈長安立於車轅旁,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見李樂霜款款而來,他抱拳行禮:"公主。"

李樂霜在五步外站定,水青色羅裙被春風掀起淺淺漣漪。

她微微頷首:"沈將軍久等了。"

身後的翠兒立即福身行禮,發間珠釵隨著動作輕晃。

沈長安目光看著她發間那支步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不久。"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腕沈穩如磐石。陽光透過他指縫,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李樂霜垂眸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她緩緩擡起皓腕,卻在即將觸碰時遲疑地懸住。

一陣風過,步搖玉珠突然相撞,發出清越聲響。

沈長安的手向前迎了半寸,恰到好處地接住她猶豫的柔荑。

溫熱觸感傳來時,李樂霜驚覺他掌心覆著層薄繭,粗糙的觸感讓她耳尖發燙。

她借力登上馬車,裙擺掃過車轅時,聽見身後傳來低沈嗓音:"當心門檻。"

翠兒正要跟上,卻見沈長安忽然側身半步,恰好擋在車轅前。

他玄色衣袖被春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裏暗繡的雲紋。

"將軍這是......"翠兒疑惑地擡頭,卻見沈長安從袖中取出個素白錦囊。

那錦囊不過巴掌大小,卻用銀線細細繡了枝含苞的梨花,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是繡上去的。

李樂霜原本已撩起車簾,聞言回眸望來。

沈長安的手懸在半空,錦囊在他掌心顯得格外小巧。

有細碎的花粉從錦囊口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

"新摘的棠梨。"他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花枝上的蝶,"路上解悶。"

李樂霜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及錦囊,一片雪白的花瓣便從縫隙間飄落。

那花瓣打著旋兒,輕輕擦過沈長安的虎口,最後停在他們將觸未觸的指尖上。

翠兒突然福至心靈,悄悄退後兩步,假裝去整理早已齊整的裙裾。

她低著頭,卻瞧見地上兩道影子漸漸靠近——是公主下意識傾身時,發間步搖垂下的玉珠映出的光斑,正輕輕碰上了將軍腰間玉佩投下的影子。

馬車行至城西桃林

暮春的風裹挾著甜暖的花香,輕輕掀起馬車的紗簾。

李樂霜倚在窗邊,指尖撥開一角青紗,只見兩側的桃樹漸次繁茂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株,而後愈見濃密,直至連成一片緋色的煙霞。

車輪碾過落滿花瓣的泥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偶有春風掠過,便卷起一陣紛揚的花雨,粉白的花瓣撲簌簌地拍打在車壁上,又打著旋兒飄遠。

李樂霜伸手接住一片,那花瓣嬌嫩得幾乎透明,在她掌心輕輕一顫,便又隨風去了。

"公主可要下車走走?"沈長安的聲音自車外傳來,低沈溫潤,仿佛也染了桃花的香氣。

李樂霜還未應答,馬車已緩緩停住。

翠兒掀開車簾,霎時,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撞入眼簾。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花枝橫斜,深深淺淺的粉色鋪展至天際,風過時,整片桃林如雲浪翻湧,簌簌落花似雪。

她扶著沈長安的手下車,繡鞋剛踏上松軟的泥土,便被滿地花瓣埋了半寸。

舉目望去,蜿蜒的小徑早已被落花覆成錦毯,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春天的心事。

李樂霜的繡鞋陷在柔軟的花瓣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大地在輕聲絮語。

忽然一陣風過,枝頭的桃花紛紛揚揚地墜落。

有一瓣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驚得她眨了眨眼。

沈長安見狀,下意識擡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龐時頓住,轉而輕輕拂去她肩頭堆積的花雨。

"小心——"他的話音未落,李樂霜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傾去。

沈長安迅速攬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腕。

剎那間,兩人近得能數清彼此睫毛上沾著的花粉。

李樂霜驚魂未定地擡頭,正對上沈長安近在咫尺的眸子。

他的瞳孔裏映著漫天桃花,還有一個小小的、驚慌失措的自己。

她這才發現,他的眼角竟然有一顆極淺的痣,藏在睫毛的陰影裏,像是誰不小心點上去的墨痕。

"沒事吧?"他的呼吸掃過她的額發,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李樂霜這才驚覺自己還靠在他懷裏,慌忙直起身子,卻不小心帶落了他束發的玉簪。

青絲如瀑傾瀉而下。

沈長安的烏發倏然散開,如墨色綢緞般垂落肩頭,在春風中揚起一道優雅的弧線。

幾片緋色桃花被發絲勾纏,一時竟分不清是花染了墨,還是墨浸了花。

李樂霜握著玉簪的指尖微微發燙。

她從未見過沈長安散發模樣,此刻他眉目如畫,少了平日的肅穆,倒添了幾分恣意的風流。

"公主......"他低聲喚她,嗓音比往常柔和。

李樂霜這才回過神,慌忙擡手想為他束發。

可沈長安太高,她不得不踮起腳尖,衣袖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我、我綰不好......"她聲音發顫,玉簪幾次從指間滑脫。

沈長安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將簪子穩穩插入發髻。

這個姿勢幾乎像是一個擁抱,他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松木與桃花的清冽,將李樂霜整個人都裹挾其中。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發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頸側脈搏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沈穩而有力,卻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

沈長安的手仍握著她的手腕,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燙得她心尖發顫。

他微微低頭,下頜幾乎要擦過她的額發,呼吸間帶起的氣流拂動她鬢邊散落的碎發,癢癢的,一直癢到心底去。

"公主......"他又喚了一聲,嗓音低啞,像是壓抑著什麽情緒。

李樂霜擡眸,正撞進他深邃的眼瞳裏,那裏映著滿山桃花,卻只裝著一個她。

陽光透過花枝斑駁地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清晰可數。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驚醒了這片刻的旖旎。

李樂霜慌忙後退一步,卻不小心踩到滿地落花,腳下一滑。

沈長安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這一次,她整個人都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隔著層層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還有那明顯加快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擂在她耳邊的戰鼓,震得她指尖發麻。

李樂霜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

沈長安的掌心貼在她的腰際,熱度透過輕薄的春衫滲入肌膚,燙得她幾乎站不穩。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

一片桃花瓣不合時宜地落在她鼻尖,癢得她睫毛輕顫。

沈長安見狀,下意識擡手要拂,卻在指尖即將觸到她肌膚時驀然停住。

兩人之間忽然陷入詭異的靜默,只聽得見春風掠過花枝的沙沙聲,和彼此交織的呼吸。

"將軍......"她終於忍不住輕喚,聲音比飄落的花瓣還要輕軟。

沈長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松開手後退半步。

他轉身時,烏發掃過她的指尖,帶起一陣微涼的酥麻。

"前面有處涼亭。"他的嗓音比平時低啞,背對著她整理衣袖,"公主可要去歇歇腳?"

李樂霜望著他的背影,發現他束發的玉簪似乎簪得不太端正。

一縷烏發從他頸側滑落,在春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也在訴說著方才那個未完成的擁抱。

"......好。"她終於輕聲應道,聲音細如蚊吶。

垂在身側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那裏還殘留著被他握過的溫度。

沈長安聞言,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她泛紅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像是蝴蝶收斂了翅膀。

那陰影裏藏著一場無人知曉的悸動,連帶著呼吸的節奏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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