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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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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轟——!

仿佛無聲的驚雷在大殿所有人的頭頂炸開。

“胡說!!”

鄭仲平終於再也無法維持鎮定的面具,厲聲嘶吼起來,蒼白的臉上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驚懼漲得通紅,枯瘦的手指向陸承燁,劇烈地顫抖著,眼神幾欲噴火。

“燕王!你這是血口噴人!公報私仇!陛下!老臣冤枉!此等賊子叛逆之言,不足為信啊陛下!”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龍椅叩首,聲音悲憤欲絕,試圖做出最後的掙紮。

然而,整個乾元殿,此刻只回蕩著鄭閣老氣急敗壞的聲音。所有大臣都驚呆了,一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這驚天逆轉——燕王竟然調轉槍口,直指鄭首輔?!

陸泊雲坐在龍椅上,瞳孔微縮,目光在憤怒辯解的鄭仲平與帶著玩味冷笑、似乎早有準備的陸承燁之間來回掃視,他並未立即表態,那緊抿的唇線透露出極速運轉的思索。

陸承燁仿佛沒有聽見鄭仲平的嘶吼,他甚至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位老臣的失態,緩緩擡手,伸向腰側的佩刀。

那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如同彈奏死亡的樂章,輕輕撫過鯊魚皮包裹的冰涼的刀柄。細微的皮革摩擦聲,在寂靜無聲的大殿裏,卻如同催魂奪命的厲鬼嗚咽。

一抹寒光,在他指尖下,悄然閃動。

他側過頭,對著龍椅上的陸泊雲,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皇兄……臣弟,人證物證俱全。這等禍國殃民的巨蠹,可否……現在就為皇兄清理門戶?”

那笑容裏的殺氣,再不遮掩,直逼鄭仲平。

乾元殿上那場風雲突變,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整個金陵城的目光都吸了進去。

禁軍如狼似虎地撲向昔日權勢煊赫的鄭氏子弟,將他們拖出莊嚴肅穆的大殿,淒惶的喊冤聲撕破了皇權的虛偽平靜。老謀深算的鄭仲平在最初的震怒辯白後,很快面如死灰,他知道,陸承燁這次出手快如雷霆,絕非無的放矢。

證據?或許真有,或許正在路上,但這已不重要。燕王鐵騎盤踞城外,他以“清君側”為名兵臨城下,卻反戈一擊指向鄭氏,無論真相如何,此刻的形勢便是最大的“證據”。

陸承燁立於階下,看著自己一手點燃的混亂烽煙,眼神冷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鄭氏的毒瘤所在。前世,他雖親手毒殺了陸泊雲,坐上帝位,卻不過是給皇後鄭鳶苒和她那與侍衛秦博私通所生的孽種陸凜做了嫁衣。

他陸承燁浴血搏殺,最終大周江山竟落入異姓旁人手中,這是何等的諷刺與奇恥大辱。這一世,蘇墨竹以韓清漪和陸儲為餌,誘他入這幻境,首要條件便是阻止陸泊雲飲下那杯他親手所賜的毒酒。但僅僅如此,就能改變一切嗎?

不!鄭氏不除,陸泊雲即便活過今天,也遲早死在後宮鄭鳶苒布下的天羅地網或是陸凜背後的冷箭下。

陸承燁心底一片冰冷清明。他此番歸來,手握“答案”——鄭氏終將禍國。

剩下的,不過是按圖索驥,快刀斬亂麻。陸泊雲或許早有懷疑,只是苦於孤掌難鳴,或是忌憚鄭氏根深蒂固的勢力。陸承燁便是那柄從天而降的、鋒利無匹的兇刀。他不需要完美的證據鏈,只需一個引子,一個足夠讓鄭氏措手不及、讓陸泊雲看到機會並下定決心的契機。

而秦博那樁案子,便是最好的切口。

朝堂上的山呼海嘯、群臣變色、鄭閣老瞬間蒼白的臉,都映在陸泊雲深邃的眼眸裏。

他看到了陸承燁的殺伐果斷,更看到了這份殺伐並非指向自己,而是指向了盤踞朝堂數十年的毒瘤。這位年輕的帝王,面上震驚猶在,內心深處卻有一塊巨石悄然落地。他需要做的,便是借勢而為,順水推舟。禁軍刀鋒所指,鄭氏大廈轟然傾倒,快得讓所有人都眼花繚亂,成了金陵茶肆酒樓裏傳得沸沸揚揚的驚世話題。

下了肅殺的早朝,氣氛卻詭異地“融洽”起來。

城外,陸承燁毫不戀權,直接下令韓若愚率所有大軍於金陵城外五十裏紮營,沒有王命不得入城半步。這道命令讓忐忑的金陵城稍微喘了口氣,也讓韓若愚緊握的拳心和擰成死結的眉頭終於有了些許松動——殿下至少此刻,沒有造反。

宮內,一處暖閣。精致的菜肴擺滿案幾,卻只有相對而坐的兩人。驅散了所有侍從,只剩下兄弟二人。陸泊雲端起酒杯,酒液蕩漾著窗欞透入的光線,他眼神覆雜地看著對面卸去盔甲、只著一身常服的四弟。

“老四,”陸泊雲的聲音打破沈寂,帶著試探與一絲難得的好奇,“今日……為何?”

他沒有問證據是否足夠,沒有問兵變為何中止,只問了最核心的一點——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陸承燁正漫不經心地用銀箸撥弄著一片嫩滑的魚膾,聞言擡眼,嘴角扯開一個極淡、甚至有些縹緲的弧度:“皇兄,我不是為了你。”他的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自己?陸泊雲微微蹙眉,這答案出乎意料,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蘇墨竹答應我,”陸承燁放下銀箸,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宮墻,看向一個未知的所在,“若我幫她保你性命,徹底鏟除鄭氏這棵大樹,她便兌現承諾,將這大周的萬裏江山……拱手相讓。”他頓了頓,看向陸泊雲,眼神奇異,“連同韓清漪一起。”

陸泊雲呼吸一滯。他看著眼前的陸承燁,像是在看著一個瘋癲之人,這蘇墨竹怕是什麽江湖算子,騙他做什麽事好讓他信了人能死而覆生。但陸泊雲沒有疑問,人如何死而覆生,他怕陸承燁是真的瘋了,手起刀落再給他砍了就沒得玩了。

陸承燁嘴角的笑意擴大了些,帶著一種陸泊雲完全無法理解的疲憊與蒼涼:“皇兄,你這一世……很好。或許上一世,你也很好。但這萬裏江山,龍椅至尊,”他搖了搖頭,眼神裏竟有一絲厭棄,“太冷了,也太孤獨。”

陸泊雲聞言眉頭更加緊促,老四莫不是真的瘋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如同燒紅的烙鐵,卻驅不散心頭的寒冰:“若是有兩種可能,”他聲音低啞下去,如同夢囈,“你去做一世勵精圖治、賢德仁義的明君……讓我……去做一個能守著心愛之人、看著幼子長大的……閑散王爺,倒也不賴。”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空杯上,像是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孤零零一個人……沒意思。”

這番話雲山霧罩,充滿了“這一世”“上一世”“兩種可能”等令陸泊雲匪夷所思的詞匯。但陸承燁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那份徹底沈澱下來、對至尊權位再無一絲貪婪與熱切的眼神,卻是做不得假的。陸泊雲清楚地看到,眼前這個自己視為生平最大威脅的弟弟,眼中那份跋扈的野心之火,確實熄滅了。

再者說了,瘋子也做不了皇帝。

“那證據……”陸泊雲沈吟片刻,跳過那些他聽不懂的玄虛,問了個現實問題,“關於鄭氏,是否萬全?”今日拿下,更多借了兵威與陸承燁的驟然發難,若證據有瑕疵,恐後患無窮。

陸承燁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輕響,語氣理所當然:“證據?呵,皇兄,我這叫先斬後奏。人證嘛,還在冀州大營,正快馬加鞭,三日後必到金陵。至於物證……”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意,“鄭鳶苒、秦博……還有那個十六皇子陸凜,他們彼此之間藕斷絲連,痕跡,總能找到的。”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不需要完美罪證,因為他知道這就是最終的“答案”,他只需把方向指給陸泊雲,這位皇兄自然有辦法讓“證據”變得真實可信。

鄭氏的崩塌,徹底而迅猛,不同於前世陸泊雲與蘇墨竹歷經的幾番腥風血雨、險象環生。快得讓習慣了政治博弈的陸泊雲都感到一絲不真實。

塵埃落定,陸承燁便立刻請辭。他歸心似箭,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充滿痛苦回憶的虛假世界。完成了任務,蘇墨竹為何還不接他回去?難道只是因為他並沒有攻破金陵登上皇位?這裏的皇位冷冰冰的,他才不稀罕去搶。

陸泊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又有鄭氏巨蠹被除的暢快,自然不吝嗇讚美之詞,對著陸承燁好一番表彰,什麽“國之柱石”、“鎮守北疆功勳卓著”之類的話語流水般淌出。

陸承燁敷衍地聽著,心思早已飛遠。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皇宮,騎上馬,在金陵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信馬由韁。

任務完成,清漪,儲兒,我很快就能回來,為何還不召喚?難道是鄭氏後續未清?還是,陸泊雲真出事了?各種念頭在他腦中紛亂糾纏。他漫無目的地在人潮中穿行,敏銳的感官習慣性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卻又被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焦躁所幹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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