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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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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他就像一頭被群狼環伺的雄獅,縱然咆哮震天,卻也只能且戰且退,身上鮮血淋漓,動作被密集的刀光壓縮得越來越受限,已然是左支右絀。

劇痛不斷刺激著神經,汗水和血水順著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但這都無法撼動他心中最堅不可摧的信念——清漪。這個名字如同支撐他瀕臨崩潰身體的最後支柱。

一股瘋狂的戰意從陸承燁身體裏爆發出來。

什麽江山社稷,什麽身家性命,他都可以不要,他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倒下在這裏,他要沖出去,他要去救他的妻子,那個在他年少落魄時不曾嫌棄,在他功成名就時始終相伴,在他失去母親後給他溫暖的發妻。她是他的命,是他掙紮在這血腥漩渦中,唯一想要緊緊抓住的光。

“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格開兩柄捅向他腰腹的匕首,不顧身後弩箭再次瞄準的破空聲,試圖以肩臂硬接一刀為代價,撞開一個缺口突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啊呀——!”一聲極其尖利刺耳、如同被掐著脖子的公雞叫喊般的嗓子,突兀地從殿門外傳來。聲音透著驚懼和一種刻意的諂媚與慌張。

緊接著,便聽到那太監捏著嗓子大喊:“快!快!燕王殿下往…往…往那邊的暖閣跑啦!!快追!別讓他溜了!”聲音所指的方向,赫然是與陸承燁此刻被逼退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

這突如其來的“告密”讓圍攻的死士和弩手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遲滯。

陸承燁心頭一沈,暗罵一聲。那太監……正是他兩日前在金陵城門處故意刁難過的一個面生小太監。本以為是個膽小怕事的軟腳蝦,沒想到此時竟跑來落井下石指路?!

就在他以為追兵會信了那太監之言轉向,自己正好能朝相反方向沖擊的瞬間——

他猛然發現,剛才那個喊話的聲源位置,並非門縫,而是貼著緊閉的殿門內側墻角。也就是說,這聲音是直接穿透厚重殿門喊給裏面人聽的。

而殿內的死士和陸正,顯然聽清了太監所指的“方向”,但那聲音的內容如此明確指向相反方向……反而讓最靠近門邊的幾名死士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這情報明顯錯誤,對方在幹擾?!

但陸承燁管不了那麽多。這一絲遲滯便是天賜良機,他用盡全力,不顧背後呼嘯而至的兩支奪命勁弩,猛地向旁邊一個翻滾。那幫追兵不是傻子,還是有人能鎖定他的蹤跡。

咄!咄!弩箭擦著他翻滾的身側釘入地面。

就在這時,那方才發出尖叫的“太監”,在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的短暫混亂後,竟貓著腰,以一個極其矯捷的姿態,如同鬼魅般從那粗大廊柱的陰影裏滑了出來。他佝僂的姿態瞬間挺直,臉上諂媚恐懼的表情如同被水洗去,只剩下一種沈靜的冰冷。

更詭異的是,剛才那尖細刺耳的太監嗓音消失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清泠如寒潭玉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的女聲清晰響起,直刺陸承燁的耳膜:“跟我來,殿下!”

這個聲音很是熟悉,但又不像是他有生之年聽過的聲音。

陸承燁翻滾落地,猛地擡頭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張“太監”的臉。

借著殿內跳躍的燭光和門外透入的慘淡天光,那平平無奇的臉上,唯獨一雙眼睛——沈穩,冰冷,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還有一種他曾在一個人身上見過的絕不屈服的倔強,尤其是那眼瞼下的淚痣。

再結合他之前對楊瑜身份的懷疑,如同九天神雷在靈魂深處炸響。

無數碎片在電光火石間拼合——青城山“楊瑜”的“暴斃”,太子妃的莫名失蹤,楊瑜本身驚人的智計與易容之能,以及根據她現在對皇宮的熟悉程度,陸承燁知曉當初自己的推測是對的,陸泊雲玩了一手貍貓換太子,真正的楊瑜便是這太子妃蘇墨竹。

是她,只有她!除了她有這份手段和膽識喬裝易容潛入這龍潭虎穴,還會有誰?!那個傳言被毒死在青城山的“楊瑜”?那個所謂被殺死的太子妃蘇墨竹?!

陸承燁整個人仿佛被這道驚雷劈中,渾身僵硬,所有的劇痛、疲憊、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那無法言喻的巨大震驚和狂喜所吞沒。血液如同沸騰的巖漿瞬間湧上頭頂,一股強烈的電流感從脊椎骨竄遍全身。

他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幾乎發不出聲音,只能極其艱難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名字:“楊……瑜?!”

冰冷潮濕的密道蜿蜒曲折,只餘下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和陸承燁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蕩。

石壁滲著水汽,黴腐的氣息鉆入鼻腔。陸承燁的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焦,滿腦子都是韓清漪被鄭悅音那個瘋子帶走後未知的命運和那驟然而至的箭雨。他緊跟在那個扮作小太監的嬌小身影後,胸口堵著一團焦躁的火焰,幾乎要沖破喉嚨。

“楊瑜!”陸承燁忍不住再次低吼,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嗡嗡作響,帶著被強行壓抑的狂暴,“你到底要帶本王去哪兒?!清漪她現在危在旦夕!我必須上去救她!立刻!馬上!”

前面帶路的身影驟然一頓。蘇墨竹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來,那覆蓋了易容偽裝的側臉在昏暗中顯得模糊不清,唯有聲音清冷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王爺不必憂心。”她的語氣很穩,卻像巨石投入陸承燁混亂的心湖,砸出一個深坑,“燕王妃與我安排的人此刻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鄭悅音的人找不到她們。”

聽到“安全”二字,陸承燁胸腔裏的那團烈火似乎被瞬間澆熄了一部分,一種近乎虛脫的松弛感伴隨著強烈的質疑沖上大腦。他猛地跨前一步,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幾乎填滿了狹窄的通道:“安全?本王憑什麽信你?!楊瑜,本王告訴你,倘若清漪有絲毫差池,耽誤了本王去救她……”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刮過蘇墨竹的背影,聲音裏帶著屬於燕王陸承燁特有的狂狷和暴烈:“別說幫你什麽忙,便是天涯海角,本王也定會尋到你,將你——碎、屍、萬、段!”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在地上。

當時情況危急,蘇墨竹走到他面前說什麽要他幫忙,陸承燁來不及思索便跟她走了。

蘇墨竹像是沒聽見這句兇狠的威脅,連步伐都未曾因此停滯。她只是繼續沈默地引路,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她伸手在幾塊略微凸起的青石上以特定的順序按動。

哢噠!一聲輕響,一道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的暗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狹窄階梯,隱隱有燭光和更濃的藥草苦澀氣味透出。

陸承燁擰緊了眉,狐疑地跟在後面。這條隱秘階梯深入地底,下方的空間豁然開朗。雖然簡陋,但能看出是一個人為開鑿出來的小型地宮。空氣裏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以及一股……屬於死亡邊緣的腐朽氣息。

幾盞油燈在石壁上搖曳著昏黃的光,勾勒出室內陳設簡單的輪廓。一張鋪著厚厚被褥的石床占據了中心位置。陸承燁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被石床上的身影攫住了。

那身影氣息微弱,深陷在陰影裏,似乎連呼吸都極其艱難。但陸承燁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分明是他那“暴斃”的皇兄,太子陸泊雲。

他身上蓋著薄被,露出的臉頰透著病態的灰敗,嘴唇烏紫,胸口和手臂纏繞的白色布帶被暗紅色的、幾乎要發黑的汙血大片浸透。那形狀,顯然是穿透性的箭傷。他竟還活著?!被楊瑜…蘇墨竹從青城山帶到了這裏?!

“這……”陸承燁驚疑不定,剛想問個明白。

前方的蘇墨竹卻在這時猛地轉過身,那動作快得帶著一股決絕。她目光筆直地望向陸承燁,那雙明澈的眼中此刻盛滿了深沈的絕望痛楚和一種孤註一擲的懇求。

接著,在陸承燁錯愕的目光中,這位曾名動朝野智計無雙的謀臣,這位身份尊貴卻流離失所的太子妃,竟然“噗通”一聲,對著他雙膝跪地。

那青石板冰冷的觸感穿透衣料,直抵膝蓋。她仰著臉,直視著陸承燁,聲音因為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無比清晰地穿透地宮的死寂:

“燕王殿下,蘇墨竹……楊瑜,跪求王爺!求王爺救我的愛人!”她的眼中,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沿著臉頰滑落,沖開了臉頰上易容材料的邊緣,露出底下原本屬於“楊瑜”的些許白皙皮膚。

陸承燁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話語釘在了原地。震驚取代了憤怒。愛人?她在求他救陸泊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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