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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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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長樂宮內,燈火輝煌如同白晝,映照著盤龍金柱,也映照著文武百官臉上或真或假的恭賀笑容。太和殿前的玉階之下,是特意為曦月公主周歲宴鋪設的猩紅絨毯,一路鋪陳開去,直連到那滿堆金銀珠玉、詩書刀劍抓周案前。

小陸寧被盛裝裹在一件繡滿纏枝牡丹的錦緞繈褓裏,安置在那些象征著未來萬千可能的物件中央。她睜著一雙酷似陸泊雲的、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對周遭的喧囂渾然無覺,只好奇地伸出嫩藕般的小胳膊,胡亂地揮舞著。

殿上首的龍椅中,陸秉皇帝今日似乎也格外精神,渾濁的老眼難得地清亮幾分,一錯不錯地落在小孫女身上,唇邊笑意深深。

太子陸泊雲侍立在一側,身姿挺拔如松,偶爾與太子妃蘇墨竹目光相觸,眉間舒展的溫和笑意是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這是他陸泊雲女兒的周歲宴,他要的就是最好的。

蘇墨竹也在笑,淡紗半遮的面容上,只看得見那雙經刻意修飾過、顯得格外柔順的眉眼彎著。她已經習慣了偽裝,與當初偽裝成楊瑜略有不同,她此刻的偽裝是隱忍,是束縛。

按規矩,陸寧也要抓周。蘇墨竹刻意的擺上許多別的物件,只希望陸寧離那些皇宮裏的東西遠一些。

只屬於皇帝的,鑲嵌著九爪金龍暗扣的金縷玉帶,在一堆抓周物品中閃閃發光。小陸寧的目光仿佛被這流光吸引,小身子一扭,竟搖搖晃晃地朝那方向探去。她小手先是抓住了旁邊一只沈甸甸的金算盤,只抓了一下便像被燙著似的松開了,惹起席間一陣輕松的笑。

下一刻,她口中發出“咿呀”的無意義音節,小手卻堅定不移地伸出,五指張開,異常果決地一把抓住了那條金絲纏繞的九龍玉帶!玉帶尾端墜著的碩大溫潤白玉扣環被緊緊攥在她小小的拳頭裏,小娃娃似乎覺得抓著這沈重物件頗有幾分吃力,小眉頭都微皺起來,嘴裏還“嗬嗬”地使著勁兒。

短暫的靜默後,巨大的聲浪幾乎掀翻殿宇華麗的藻井。

蘇墨竹卻是眉頭一緊,這般貴重的象征皇權的東西怎會落在這裏,明明剛剛派人擺放的時候,她還專門檢查過一遍。

“好!好膽識!”皇帝陸秉的笑聲是第一個響起的,是開懷到有幾分嘶啞的大笑。

他手指著北方冀州的方向笑道,“頗有承燁家那小子的風采!” 那是燕王陸承燁才滿半歲的嫡子,傳聞中天生神異,啼哭嘹亮,體魄遠超同齡。

魏皇貴妃捂著嘴笑道:“燕王妃受難了,只怕燕王世子會跟燕王爺一個性子,折騰個不停。”

陸秉擺擺手笑道:“男孩子,愛鬧騰是好事。朕與燕王爺小時候都愛鬧騰。”

此話一出,陸泊雲稍稍變了臉色。林江源現已經升為內閣首輔,見狀笑道:“難怪陛下向來不喜男孩兒。”

眾人立時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各種溢美之詞潮水般湧向尚在懵懂中的嬰孩。殿內歡聲雷動,觥籌交錯,一派天家同樂、盛世承平的景象。

蘇墨竹的手指在寬袖之中悄然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軟肉裏。說什麽,陸寧會是大周最尊貴的公主,還比不上一個王爺的兒子?陸秉果然只是嘴上說著愛公主,心裏還是更偏袒皇子多一些。難怪當年他聽聞南陽逝世,竟是毫無波瀾。

陸泊雲察覺到她的異常,走到她的身邊輕撫著她的背安撫道:“不過是個玩笑罷了,只要我是太子,就算沒有兒子,我們陸寧也會是大周唯一的繼承人。讓陸承燁抱著他的大胖小子老老實實地守在邊關罷。”

他有意安撫她,蘇墨竹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只要陸承燁有一日賊心不死,她與陸泊雲便睡不得一個安穩覺。想當年他口口聲聲說自己無心於皇位,現在看來只是想讓陸泊雲放松警惕。可事實上陸泊雲從未放松過,顧清安的信每本月一封,從來沒有斷過,所幸陸承燁私底下還算老實。

更鼓沈沈,漏盡三更。白日裏歌舞升平的宮廷,終於褪盡了浮華喧囂,陷入了沈寂的黑暗,仿佛一張巨大的、帶著涼氣的黑色絲絨毯子,無聲地覆蓋下來。

蘇墨竹幾乎是眼皮一合上就被驚醒,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不安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她猛地從錦褥間坐起,幾乎是同時,外間值夜的侍女腳步淩亂地沖入內殿寢間,聲音驚惶得變了調:“娘娘!娘娘!公主……公主……”

後半截話被卡在了喉嚨裏。但蘇墨竹已經不需要聽了。她手腳並用滾下鳳榻,甚至顧不上披一件外裳,踢開了鞋子就朝僅隔著一道珠簾的小偏殿沖去。

偏殿裏只點著一支細弱的、不斷爆著燭花的紅燭。燭光晦暗不明地跳躍著,將人影拉長又扭曲地投在墻壁上,如同不安的鬼魅。小小的陸寧沒有像往常那樣香甜地熟睡,而是被奶娘驚惶地緊緊抱在懷中,那張白日裏粉團般的精致小臉,此刻泛著一種極其不祥的、刺目的嫣紅!孩子雙目緊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聲急促而滾燙,一起一伏的小胸脯如同燒著了的破敗風箱,呼哧呼哧發出破碎急促的聲音。

奶娘滿臉是淚,語無倫次:“剛才還好好的……摸了一下就燙起來,小身子還在發顫……”

蘇墨竹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白日那些鑼鼓喧天、歌功頌德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尖銳的耳鳴。怎麽會?白天還好好的陸寧,現在怎會突然高燒。她使了個眼色,玥兒便領悟。她悄悄找人將東宮圍了個天羅地網,下一步便是錦衣衛的林岳來抓人。

“太醫!傳太醫!!”她失聲厲喝,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尖利得變了形。雙手不受控制地抖成一片,她沖過去,一把將滾燙的女兒搶入自己懷中。那幼小身體傳來的驚人熱度燙得她心尖狠狠一縮。

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淩亂地響起,是被驚醒的宮人、內侍。混亂中,沈穩的男聲穿透了慌亂的嘈雜:“太醫已經去宣了!”陸泊雲沈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然而他的手扶上她的肩膀時,蘇墨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手指傳遞過來的、無法掩飾的微顫。他也怕了。

幾乎就在同時,內侍拉著幾乎跑脫了靴子、花白胡須還翹著一邊的胡太醫一頭撞了進來。胡太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被連推帶搡地按到榻前。他來不及喘勻氣,手便急急地探向小公主的額頭、脖頸、腕脈。當指尖搭上那幼小得可憐的脈搏時,胡太醫渾濁的老眼劇烈地一縮。

蘇墨竹全部的神經都系在太醫那微微抖動的胡須和不斷變幻的臉色上。時間如同冰冷的膠水,每一點流淌都異常緩慢而滯澀。胡太醫收回診脈的手,示意一旁的宮女稍稍掀起孩子的繈褓一角。他幹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孩子的心口、後背的皮膚,又極其輕柔地翻開了孩子的眼皮察看。

殿內死寂一片,連燭火的輕微劈啪聲都被放得無限大。蘇墨竹緊緊抱住懷裏的女兒,那滾燙的、微弱的氣息像是火炭烙在她冰冷的肌膚上。

半晌,胡太醫才擡起布滿皺紋的額頭,帶著一絲疲憊和沈重到極點的無奈,喉結上下滑動數次,對著心急如焚的太子和太子妃,艱難地壓低聲音,語速極緩,字字仿佛都從深井裏撈出來般冰涼:“殿下,娘娘。小公主突發高熱,不像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癥,而是有人,” 他的聲音細微,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落,“病勢來得又兇又急,此等兇險高熱,非……尋常風寒……需得萬分謹慎……”

“你說什麽?有人故意陷害公主?”蘇墨竹的聲音陡然揚起,她一把抓住胡太醫的袖子,厲聲道:“可能查出是什麽藥物所為?”

胡太醫被蘇墨竹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到,哆哆嗦嗦解釋道:“實不相瞞,老臣剛剛把公主脈象,發覺這竟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脈象,倒像是一個垂垂危已的老人。老臣雖不懂巫蠱之術,可小公主不是沒有可能中了蠱毒。”

話音剛落,蘇墨竹搖晃著身子幾乎站不穩。怎麽可能會中蠱毒,陸寧整日被她看著,怎會有人會忍心害她。

“墨竹,別怕。”陸泊雲的聲音貼著她的鬢角響起,急促的呼吸拂過她冰冷的耳廓,嗓音沙啞得厲害,努力維持著平穩的底色,試圖將那無邊的恐懼強行壓下去,“來人,宣錦衣衛指揮使林岳,把這東宮裏的男男女女都給我搜羅起來!孤倒是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要害孤的女兒!”

溫暖堅實的臂膀似乎要將她整個人揉入骨血。然而這懷抱再暖,再有力,也止不住蘇墨竹內心深處那如雪崩般開始瓦解的堤防。蘇墨竹重生之後第一次感到害怕,甚至每一次的命懸一線都未曾讓她掉落半滴眼淚,果然做了母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軟肋。

她將滾燙的小臉更深地埋向女兒,陸寧微弱卻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那裏,一滴眼淚滾落下來,沿著孩子發紅的臉頰滑落,留下冰冷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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