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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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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陸秉,你可以殺我,但在殺我之前,請允許我把話說完!柳映荷在此立誓,若是膽敢有半句虛言,當年劉澤端便是我殺的!”

柳映荷那句斬釘截鐵的起誓,如同最古老的詛咒,穿透了陸秉狂怒的屏障,直刺入他那被權力層層包裹卻依舊深藏著一片柔軟之地的內心。以劉澤端的名義!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重重轟在陸秉的心坎上。瞬間,他那暴怒的嘶吼卡在了喉嚨裏,所有噴薄欲出的殺意被一種更沈重更覆雜的情緒強行壓下。朝堂上針落可聞,只剩下他沈重的、竭力壓抑著的呼吸聲。

劉澤端,那個曾與他並轡疆場,把酒言歡,願意為他擋刀劍的生死兄弟。那個驚才絕艷、本該前途無限卻早早隕落在黃沙大漠的天之驕子。那是陸秉心底最深處的遺憾與痛,亦是當年先皇後少女時期欽慕過的對象,更是陸秉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英雄結。

他重新審視堂下的柳映荷,這個同樣曾在戰場上與他們並肩策馬、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她對劉澤端的情意,陸秉如何不知?若不是當年那場該死的沙漠突襲。

陸秉緩緩坐回龍椅,臉上的狂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觸及傷疤的蒼白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他死死盯著階下那個形銷骨立的婦人,眼神銳利得如同要看穿她的靈魂。

“以劉將軍的名義……”陸秉的聲音異常沙啞低沈,帶著一種幾乎無法掌控的顫音,“說!柳映荷,朕要你把前因後果,原原本本,給朕一字不漏地說清楚。若有一字虛言……朕不信你真的殺了劉澤端。”

柳映荷眼中蓄積已久的淚水終於滾落,渾濁的淚珠滑過布滿溝壑的臉頰,每一滴都浸滿了二十年的血淚和屈辱。她的聲音,也因為巨大的情緒波動而顫抖著,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悲愴與決絕:“那年,劉澤端接到奇襲敵軍主力側翼的軍令,需穿越號稱‘死亡之海’的‘白骨荒漠’。他知我熟悉地形,邀我同往。我當時,我身懷有孕,是劉澤端的孩子。他他盼著孩子平安降生。”柳映荷泣不成聲,提到死去的愛人和瘋魔的不成人樣的孩子,痛苦讓她幾乎窒息,“可我怎忍他孤身犯險?便是拼上這條命,我也要護他周全!”

“那場突襲,根本不是什麽意外!”她的語氣陡然變得淒厲怨毒,幹枯的手指指向虛空,仿佛要撕碎某個無形的仇敵,“是秦博!是那個豬狗不如的畜牲故意洩露了我們的行軍路線和預設路線!他讓敵軍提前在唯一能補充水源的綠洲旁設下了致命的埋伏!劉澤端,他為了掩護我和少數幾個弟兄突圍,率殘部斷後,最後……”她哽咽著,再也無法說下去,只是反覆地重覆著,“他死了!他死了!永遠留在了那片黃沙之下,因為那個畜牲!”

巨大的悲慟淹沒了她,她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但眼中的恨意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秦博為什麽要這麽幹?”陸秉的聲音冰冷刺骨,如同深淵中刮起的寒風。當年,劉澤端之於秦博亦師亦友,是他力排眾議給了他拋頭露面的機會。

“為了軍功!為了往上爬!”柳映荷幾乎是嘶吼出來,“只要有劉澤端在一天,秦博這無能鼠輩就永遠只能是個碌碌無名的偏將!他嫉妒劉澤端深得陛下您的器重,嫉妒他深受士卒愛戴!”

她喘著粗氣,眼中刻骨銘心的恨意如同實質的刀鋒:“可更讓他瘋狂的,是號稱大周第一名門,百年貴族的鄭氏嫡女——鄭鳶苒。當年你有所不知,二人在武城軍營放歌縱馬,好不快活!他對她一見傾心,癡心妄想!秦博無門第,沒有潑天的軍功,他如何能高攀得上皇親國戚鄭氏的門楣?他以為殺了劉澤端,奪了他的戰功,就能向鄭氏證明自己!他以為這樣就能……就能得到她那施舍般的垂青?哈哈……哈哈……”柳映荷發出淒厲如夜梟般的慘笑,“他費盡心機,手上沾滿了兄弟的血爬到高位又如何?鄭鳶苒這女人,早就被你選入宮中!他秦博,終究是個癡心妄想的可憐蟲!”

“劉澤端死後,他以為自己有機會了,可等到的卻是鄭鳶苒入宮為妃的消息!哈哈哈……”柳映荷的笑聲充滿無盡的悲涼與嘲弄,“這條喪家之犬徹底瘋了!他只能把恨和怒火……全都發洩在無力反抗的我身上!”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深入骨髓的屈辱和麻木:“他用藥……廢了我一身武功,那個曾經騎馬打仗比男人還驍勇的柳映荷,成了一個連桶水都提不起來的廢人!他還用嵐瑕,用嵐瑕的性命來威脅我!那是劉澤端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啊!為了保住嵐瑕,我……我只能忍辱偷生,做他發洩□□的工具……”

朝堂之上死寂無聲,只有柳映荷那壓抑至極、如同泣血的訴說在回蕩。所有人都被這驚天密謀和悲慘境遇所震駭。陸秉緊握龍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慘白。

陸秉想問她為何當時不面聖陳情,想到她的苦衷又咽下了嘴邊的話。

柳映荷深吸一口氣,將那段如同噩夢般的記憶暫時壓下,話鋒轉到了更致命的指控:“在他一次爛醉如泥之後……我親耳聽到……他在書房裏一邊砸東西一邊狂笑……他說……他說要當皇帝!說要讓他的兒子當皇帝!他說……坐在龍椅上便以為全天下人都是他的了?做夢!我會讓我們的兒子坐上那龍椅,讓大周從此以後姓秦。讓那些所有看不起老子草根出身的人看看,大周到底是誰的!”

“……他們的兒子?!”這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入陸秉的心臟!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當時只覺得是天方夜譚,嚇得魂不附體……只當他是失心瘋說胡話。直到……”柳映荷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仿佛穿透時空看到了那個絕望的夜晚,“直到秦博案發!朝廷派人來抄家拿人!府裏大亂,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無論是落在朝廷手裏還是被秦博那瘋子滅口……但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死掉!我想給嵐瑕……想給死去的劉澤端正名。”

“情急之下,我闖入秦博的書房暗格——我知道他藏重要東西的地方,裏面……裏面確實都是他這些年構陷同僚、貪墨軍餉的證據。然而納裏最底下壓著的,是一塊,被撕下來的、染著暗沈血跡的,內衣布料!”柳映荷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帶著驚懼過後的冰冷,“那血早已幹涸發黑,但那布料上……用鮮血寫就的字跡卻猙獰刺目!筆鋒刻骨,就是秦博的字!上面寫著——”

她死死盯著龍椅上面色鐵青、眼神晦暗如深淵的陸秉,一字一頓,如同敲響了鄭氏命運的喪鐘:

“鴛鴦雙棲蝶雙飛,青山飛駿永相隨。妻君攜手謀基業,他年共坐紫宸威。落款不是名字,是一個刺目的血指印,旁邊還繡著一個微小的、歪歪扭扭的‘苒’字!”

血書陳前,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陸秉的腦海!

“血……血書!”陸秉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卻微微搖晃,那雙銳利的龍目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呈……呈上來!立刻!給朕呈上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在柳映荷鼓囊囊的胸口。

鄭璋在一旁也瞬間由憤怒到慌神,他從未想過這個瘋婆子口中說的竟然有可能是真的,自己那從小安分守己循規蹈矩的姑姑竟然真的能做出這等事!

柳映荷枯瘦的手顫抖著,在無數道或驚懼、或懷疑、或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探入自己那身破舊布襖最深層的裏襟之中。她動作極其小心,如同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片刻之後,她捧出了一塊顯然是被撕扯下來的、早已發黃發脆的素色布帛一角。布帛皺巴巴的,邊緣還有不規則的撕裂痕跡,被一層薄薄的油紙包裹著,卻依舊無法掩蓋那上面早已浸入布絲、凝成醜陋暗褐色的血跡。

那塊沾染著二十年前陰謀與罪惡、牽連著兩代恩怨的染血布帛,被她捧在手心,如同捧著一個沈重的墓碑。在眾人無聲的註視下,老太監顫顫巍巍地從她手中接過,如同捧著一座足以壓垮王朝的大山,一步一挪,緩緩走向禦階之上那高不可攀,此刻卻氣息不穩的帝王。

就在那血跡斑斑的布料被呈遞到禦案之上,陸秉迫不及待伸手去抓的一剎那——

他看清了。

那字跡,他太熟悉了。那是秦博的字,那股筆劃間特有的鋒銳與跋扈,他曾批閱過多少份。而那落款處,那個小小的,以同樣發黑血字寫下的扭曲得如同毒蛇般的“苒”字,更是二人奸情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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