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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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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陸泊雲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一半,但那震驚和了然卻在胸中翻湧。楊瑜彎腰時的動作略微地不自然被他盡收眼底,且二人有過肌膚之親,面前人身上卻找不出絲毫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之人的影子,這不是她。

不是她,只能是喬寒劍。陸泊雲心頭再次浮現一抹疑慮,只是救命之恩便能讓這喬寒劍湧泉相報?很明顯過於牽強,上一世也是喬寒劍主動幫他說可以重奪皇位,只是他提了一嘴多找一個幫手會事半功倍。當時陸泊雲心中已經有了人選,現在想來若是當時他不說,喬寒劍是否也會主動提起蘇墨竹覆活的事,不是全無可能。

看著殿中楊瑜那帶著深刻屈辱與疲憊的側影,陸泊雲在心中無聲一嘆。喬寒劍此舉,不僅是為了替蘇墨竹脫罪,更是主動將一切可能指向蘇墨竹真實身份的疑點,都攬到了他自己身上。皇帝信了,喬寒劍就是楊瑜,無可指摘。皇帝若疑心未消日後追查,也只會查到是楊瑜使用了某種詭異藥石易形避過驗身,將罪責坐實在他身上。真正的蘇墨竹,已經被這個替身完美地保護在了風暴之外。

而他當初本來就因為涉及前朝之事入的詔獄,死而覆生,前朝煞星指的是他更為可信。

搖曳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墻上,草藥苦澀辛辣的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更添幾分凝重。喬寒劍將最後幾味藥材仔細地放在蘇墨竹面前的桌上,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慮。

“藥齊了。”他聲音低沈,帶著最後勸阻的意味,“但墨竹,你何苦如此?此刻收手,由我和顧瞳護送,定能安然離開金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待風波平息,或待你順利生產,力量更強時再圖後計,豈非上策?你如今身系……兩重血脈,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蘇墨竹沒有立刻去碰那些藥材。燭光映在她的側臉,勾勒出一份近乎淩厲的決絕。她擡起頭,眼眸深處不再是往日的深邃算計,而是燃燒著一簇來自遙遠前世、幾乎要將眼前一切都焚毀的火焰。

“意氣用事?”她輕輕重覆這四個字,嘴角卻勾起一絲慘淡又冰冷的笑意,“喬寒劍,你告訴我,何謂意氣用事?是我蘇家主動上繳兵權,卻因莫須有之‘前朝餘孽’名頭,被屠戮滿門?是我蘇墨竹,茍活於世,只求偏安一隅,卻依舊被一步步逼入絕境?”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越兩世的痛楚和不甘,“前世屠刀臨頸,難道這一世,只因為我體內流著所謂的‘前朝血脈’,就又要引頸就戮?大周負我,負我全家!我蘇墨竹,不欠他們任何!憑什麽要我逃?”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尖刀,刺向喬寒劍:“畏畏縮縮?不!重活一世,若再像前世那般,在深宮中做一只等待別人決定生死的金絲雀,那這重生還有什麽意義!我要爭,爭一線生機,爭一個公道!即便這公道路阻且長,即便要與這陸氏王朝為敵!”

喬寒劍被她眼中的烈焰灼痛,他猛地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姿態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主上!”

這一聲稱呼,不再是往日帶著調侃意味的“長公主”,而是發自肺腑的臣服與懇求。

“屬下知道您心中恨意滔天,也知道您背負的冤屈何其深重!但是,請您千萬冷靜!您如今腹中所懷,絕非僅僅是陸泊雲的骨肉,更非僅僅關乎您的性命!”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沈重,“那是大秦皇室最後的血脈遺脈!是三百餘年大秦王朝能否延續的最後一點星火!”

蘇墨竹身軀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她早就已經便知自己與南陽是前朝皇室遺孤,可真當她的名字與那個朝代放到一起時,她才發覺這其中的羈絆竟是如此深沈。她從小便把蘇青當做自己的父親,可現如今她腦海中那根循規蹈矩的線斷了,蘇青不是她的父親而是她的臣子。

重活一世,她不只是要活下去,更是肩負著大秦的命脈。她肚子裏流淌的是秦朝的血脈,陸秉要殺她不就是害怕前朝舊主重登皇位麽,想到此處蘇墨竹決心要保住這個孩子,不僅要保住他還要讓他位尊九五,陸秉百年之後看到這副景象怕是要被氣活過來。

喬寒劍擡起頭,直視著她震驚的雙眼,語速極快卻又無比清晰:“屬下絕非尋常江湖術士。先祖侍奉大秦皇室,世代守護。職責便是以血脈秘術,尋得命定的繼承人並守護其周全。大秦雖覆於鄭氏亂政之手,但天命不絕,遺孤流散。當屬下感知到您就是那唯一的真鳳之命時,欣喜若狂!本想散布‘得此女者得天下’之讖語,引各方爭奪以為您保命之盾,卻未料鄭氏餘孽手段更狠更快!竟搶先一步尋到您府上,令蘇家滿門盡歿!”他的聲音因憤怒和悲痛而顫抖,“屬下雖拼命尋得您逃匿的蹤跡,可您變幻容顏隱入市井,如同石沈大海,屬下便再也尋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吐出積壓了兩世的沈重:“直到……上一世。那場浩劫的盡頭。屬下因預言‘大周三世而亡’,觸怒龍顏,被割舌剜心之前,拖至金鑾殿上受辱。就是在那裏,就在那一天!屬下見到了陸承燁身邊的宸妃——那個被世人唾罵為‘妖妃’,我當下心中了然,我終於找到您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又猛然睜開,眼中迸發出奇異的光彩,“那時的您,風華絕代,卻也滿目瘡痍。您的命運軌跡,已然偏離了命定傳承。只因陸承燁被設計再無生育能力,怎能為我大秦綿延血脈?屬下萬念俱灰,無力改變。直至聽聞您……被賜下毒酒,命懸一線。屬下不顧自身殘軀,耗盡最後一滴心頭血,發動了族中世代守護、只可使用一次的禁忌之器——‘溯世輪盤’!祈求逆轉乾坤,重鑄天命!”

真相如同一道驚雷,在蘇墨竹的腦海中轟然炸響。她只覺得渾身冰冷,指尖都在微微發顫。那糾纏她多年的、光怪陸離的“前世”記憶,那死而覆生的荒謬感……原來根源在此。

喬寒劍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敬畏:“此術逆天,成功率渺茫如滄海一粟,幾乎等同於癡人說夢。屬下本已抱定魂飛魄散之念。未曾想,太子陸泊雲竟是沒死,我誘哄他幫我實行這重生之術,原本想著以同時覆活您為條件,誰知他竟先我一步開口說,他早已選定您與他一起重生,做他來世的幫手。”

這個認知讓蘇墨竹幾乎站立不穩。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那個孩子的父親,那個前世與她相愛相殺、今生將她拖入權力漩渦中心的大周太子,竟然……早在她重生之前,就曾與她命運的守護者,有過如此匪夷所思的交集?!

“是他……幫助你完成了回溯?”蘇墨竹的聲音幹澀無比。

喬寒劍重重點頭,眼神覆雜無比:“正是他。屬下當時已無暇深究他為何要助我逆轉時空救你,甚至他是否明白這樣做的後果。但正是因為他那股力量,輪盤才得以成功轉動。我們才得以……回到此刻。”

燭火劈啪作響,將沈默切割得更加銳利。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潮水般沖擊著蘇墨竹。

“所以……”蘇墨竹的目光再次落回喬寒劍臉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又蘊含著一種被宿命點燃的瘋狂,“所以,你能告訴我,陸泊雲的理由是什麽麽?”

“太子只說,他見您獄中身著白衣,雖無修飾卻如清水出芙蓉,謫仙人也。”

蘇墨竹想到這一世她剛到金陵時,只是穿了白色的浴袍,陸泊雲卻說她堪稱國色,原本以為只是調戲,卻沒想到前世看著她重新步入輪回的也是他。

蘇墨竹的手緊緊按在桌沿,指節發白:“那麽,今夜怕是我的計劃不成了。這藥性極大,雖能短時間內變幻容顏,卻也能讓我腹中孩兒命絕於此。前世或許不只是陸承燁被設計無法有子嗣,我一開始便是有可能不具備生育能力。”她的眼神冰冷而銳利,“喬寒劍,不知你是否有別的法子?只許戰不許退!”

看著蘇墨竹眼中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凜然光芒,喬寒劍明白,勸諫已無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擔憂、恐懼都吸入肺腑碾碎。他擡起頭,眼中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忠誠和決然。

“自然是有的,蘇氏與鄭氏獨門絕技縮骨功與易容術,屬下偷學過。眼下便由我代替主上明日上早朝,那陸秉隨意查驗定然不會懷疑我是女兒身。”

“可這般,你便是有生命之虞。”蘇墨竹伸手扶在他的肩上擔憂道。

喬寒劍卻從容笑道:“前世割舌之罪,今生牢獄之災,喬寒劍何時怕過?就算我死在明天,主上也會□□到最後不是麽?”

時間緊迫。喬寒劍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他先是熟練地調制那份奇特的藥膏,氣味刺鼻,膏體烏黑粘稠。他細細地將其塗抹在蘇墨竹指定的面頰部位,那藥膏觸膚先是冰涼,旋即傳來肌肉被強力拉扯、仿佛要撕裂重組般的劇烈脹痛,麻痹感隨之蔓延。喬寒劍咬緊牙關,任由冷汗浸濕鬢角,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整個過程在沈默和緊張中進行,只有偶爾藥物刺激引發的痛苦抽息和器物碰撞的輕微聲響。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仿佛醞釀著黎明前最猛烈的風暴。而在這間小小的陋室裏,一場以命為註、混淆陰陽、顛覆乾坤的豪賭,正悄然布下第一枚棋子。當晨曦微露,楊瑜踏著堅定的步伐走向太極殿時,那看似孑然一身的背影,已悄然背負了兩個人、兩段歷史的全部重量與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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