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狠

關燈
心狠

冀州統領秦博回京述職,一雙沈重的軍靴踏入紫禁城的金鑾殿。

朝堂之上,龍椅高高在上。陸秉皇帝的臉在秦博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暈。他的耳邊嗡嗡作響,似乎聽到了皇帝的嘉獎,聽到了百官虛偽的賀喜。一切的聲音都遙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機械地行禮,謝恩,動作僵硬刻板。

只有眼角的餘光,似乎在不經意間掃過丹陛的一側。在那珠簾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穿著繁覆宮裝的、木然端坐的身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得那身影也如同殿外冰冷的石雕,不再是他記憶中鮮活明亮的“桃花姑娘”。

走出大殿,站在陽光下,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同剛從萬丈寒潭中撈出。

回府之後,他近乎以一種自毀式的決絕,將父親為他定下的、一位出身清貴世家小姐的親事當場撕毀。在舉世震驚的當天,他更是做出了驚世駭俗的決定。

“納妾!”他對著惶恐的家人,聲音冷得像鐵,斬釘截鐵,不容置喙,“要漂亮的!出身越低的越好!” 仿佛要以此最極端、最粗暴的方式,報覆鄭鳶苒的入宮,報覆鄭氏高門對他當年的蔑視,更報覆這冰冷惡心、操弄他人命運的上天。

很快,一個以妖嬈嫵媚、擅長胡旋舞而著稱的舞姬,被他八擡大轎熱熱鬧鬧地迎進門,成了秦博的正室夫人,緊接著,又有幾房容貌艷麗、出身煙花柳巷或小門小戶的美人被擡進府門。秦府的後院一時間鶯歌燕舞,熱鬧非凡。而秦博本人,似乎終於找回了些許快意,沈迷於酒色征逐之中,縱情聲色,荒誕不經。

與此同時,皇後的位置幾經更疊。鄭鳶苒入宮後,憑借著家世與手段,以及誕下十皇子陸凜的功勞,一路從鄭嬪,升至妃位,不過她的目光已經放在了皇後的位置上。這十年的宮中磨礪,她已經不再是閨閣中的鄭氏大小姐,她要成為大周最尊貴的女人。然而,皇宮的奢華與鳳冠的沈重,卻如同最精致的牢籠。

她被鎖在了宮墻之內,她的喜怒哀樂不再屬於自己,她的感情被冰冷的規矩碾碎。每一次聽聞秦博又納了新的妾室,每一次聽到他被禦史彈劾奢靡縱欲、荒廢軍務,她的心就如同被一次次鈍刀淩遲。

怨毒在心底無聲無息地滋生蔓延,她怨秦博的放浪形骸踐踏他們的過去;怨父親鄭氏當年將自己作為棋子送入這冰冷的深宮;怨皇帝陸秉的強取豪奪,將她困在黃金牢籠;更恨這鎖住她一生的宮墻。恨那些表面上對她畢恭畢敬、實則冷漠疏離的宮人。恨這冰冷、虛偽、殘酷的整個世界。

恨意如同最幽深的藤蔓,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汲取著她生命裏最後的光亮。陸秉忌憚鄭氏的財力給予她寵愛,可她明白這些寵愛都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他與皇後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可恨當初他一紙詔書,毀了她與秦博的終身,卻又當著自己的面與皇後大秀恩愛。

終於,當秦博再次應召回京述職,在那個充斥著試探與心照不宣的宮廷夜宴散場後,在那條懸掛著宮燈卻昏暗得只能照亮腳下三尺的宮道上“偶遇”。那一刻,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被酒色侵蝕了面容、眉宇間卻仍掩不住那份天生將才氣質、眼神深處更是帶著無法磨滅的銳利光芒的男人,一個念頭如同最熾烈的毒火,在鄭鳶苒冰冷的心中轟然炸開,將多年的壓抑燒成灰燼。

她故作楚楚可憐模樣,摟著秦博癡纏,她賭的便是能一次就中。果不其然,她懷上了陸秉的最後一個孩子——陸凜。密信傳入冀州,鄭鳶苒不敢去猜秦博當時是什麽表情,她只知道她要權力,她要報覆世上所有害她的人。

在生下陸凜後,她如願以償的坐上了皇後的位置。

二十年的糾纏。

二十年的愛恨交織。

二十年的相互利用與折磨。

她曾經把對未來的全部幻想寄托在這個男人身上;她後來把這滿腹的怨毒也傾瀉在這段無法擺脫的聯系中;她利用他對舊情難以割舍的弱點,將他一步步拖入通敵叛國的深淵,因為有了陸凜她與他這輩子難以割舍。當初因為先皇後逝世,同年出生的十皇子陸信受盡皇上的冷落。鄭鳶苒恨陸秉,更恨與他所生的兒子。

而陸凜不一樣,這是她與秦博血脈相連的證明,她自然會拼盡全力呵護。

可她還是為了保全自己,下令刺殺了陸凜的親生父親。究竟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是利用多一些?還是隱藏在權謀縫隙中那從未真正消失過、卻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情愫?

鄭鳶苒不知道,她已經無法分辨。

支撐了她二十幾年的心氣,在那具她愛過、恨過、最終又親手“殺”了兩次的冰冷屍首被當眾解剖、肝腸肺腑暴露在空氣中和無數雙眼睛之下的瞬間——徹底崩塌!

畫面輪轉,回到乾元殿。鄭鳶苒所有的感官系統像是失調,她麻木地看著堂下荒唐的一幕,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刀尖劃開腐敗變色的肺部,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粘膩撕裂聲。一股濃郁到極致的、混合著最原始腐爛氣息的惡臭猛烈地轟入鄭鳶苒的鼻腔。胃裏翻騰的不適瞬間達到了頂點。眼前猙獰的內臟景象與仵作毫無感情、撥弄腐肉的手指動作,如同最沈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她早已緊繃到極致、搖搖欲墜的精神壁壘上。

就在這令人徹底崩潰的一刻,一個被刻意塵封在最深處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了所有束縛的兇獸,瘋狂地沖破了理智的牢籠,兇猛地占據了她的全部意識。

那是她生下十六皇子陸凜不久的一個夜晚。

後宮深處的某個偏僻宮苑裏。幽暗的角落裏,她依偎在一個男人強壯而溫暖的懷抱裏,剛出生的小小嬰兒安靜地睡在男人的臂彎中。那個懷抱,帶著軍營中特有的、清冽的皂角氣味,是陸秉那華貴的龍涎香氣永遠無法替代的踏實感。昏暗中,只有遠處宮燈投下搖曳的微光。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的決絕和孤註一擲的狠厲,如同一柄冰冷的匕首,刺破虛假的柔情蜜意,一字一句,烙鐵般印在男人的心上:

“秦博,你愛我嗎?愛我的話,我要你守住冀州,守住大周的北大門。”她的手臂緊緊環抱著他的腰,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我要讓陸凜,讓我們的兒子,成為這大周未來的皇帝。我要我們的兒子坐在這龍椅上。誰也奪不走!這是他們欠我的。”她的眼神在昏暗中燃燒著最熾熱也最陰冷的火焰,那是屬於一個被鎖鏈困得太久、終於找到破籠機會的毒蛇的眼睛。

轟——!!!

最後的底線、最深的秘密、支撐著她行走於冰峰的全部信念,連同那被強制觀看的戮屍、通奸的指控、皇帝冰冷的目光、太子了然於胸的笑容、滿朝文武或震驚或鄙夷或恐懼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如同無數支毒箭,同時貫穿了鄭鳶苒的靈魂!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鄭鳶苒口中狂噴而出!如同一朵淒艷而絕望的死亡之花,瞬間在殿前冰冷光滑的金磚上綻放開來,濺起觸目驚心的紅霧!

“啊——!”

一聲尖銳到撕裂帛錦般的慘叫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不是痛呼,而是被絕望之海徹底吞沒前的最後掙紮!

整個世界在她的眼中顛倒、旋轉、碎裂!眼前那具被剖開的屍體猛地膨脹、扭曲,化作一個巨大的、猙獰的黑色漩渦!而那漩渦的中心,又仿佛出現了小陸凜安睡的臉,那龍椅的光芒在燃燒,她已經在這深宮之中失去了太多。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執念,如今倒不如魚死網破。她一定要讓陸凜登上皇位,為他的父親秦博報仇。

她身體猛地一軟,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寬大的鳳袍如同一只被折斷了翅膀、從雲端墜落的金色鳳凰。

“砰!”

沈重的鳳冠砸在金磚上,發出震人心魄的脆響。珠玉破碎飛濺。

整個乾元,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死一般的寂靜和混亂之中。只有那嘔吐物的酸腐、屍體腐敗的惡臭、和那灘刺目驚心的鮮血氣息,如同沈重的幕布,沈沈壓在每個活人的心頭。

“姑姑!”

“皇後娘娘!”

“母後!”

陸凜淒厲的哭喊和宮人們的失聲尖叫幾乎同時炸響。

陸秉依舊死死攥著皇後倒下令他驟然脫力松開的衣袖一角,僵坐在龍椅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倒在地上、鳳冠歪斜、口染鮮血、人事不省的皇後,再看向那具兀自敞開、散發著濃臭的腐敗屍體……他臉上的憤怒凝固了,只剩下更加深沈的驚駭、茫然和一種被無形力量掐住喉嚨、再也無法發聲的衰老窒息感。

陸泊雲緩緩擡步上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冷靜地掃過地上倒下的皇後,掃過那灘血跡,掃過皇帝失魂落魄的臉,最後,落在了屍體那被剖開的胸膛上,與同樣在混亂中依舊保持著蘇墨竹的視線,在混亂的空氣中對撞了一瞬。

新的風暴,已然在這惡臭與血腥的含元殿,無聲無息地炸開!

鄭鳶苒被逼上了絕境,他必須想辦法讓蘇墨竹逃離漩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