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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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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

空氣裏彌漫著獨屬於西北寒風夾著馬革的皮屑味道,聞起來凜冽有上癮,如同冀州之地的主人陸承燁般。陸泊雲身著一件質地精良但樣式極為低調的藏青色長衫,負手立於驛舍堂中唯一還算完整的八仙桌前,劍眉微蹙,眼神銳利如刀鋒,掃視著四周衰敗的景象和門外夕陽下沈的景象。他不言不語,周身那股長期居於高位的壓迫感卻讓這破敗的空間更顯逼仄。

蘇墨竹則截然不同。她將自己傲人的面容隱藏於粗布面紗之後。做普通商婦打扮,粗布衣裙,發髻用灰藍布巾包裹大半,面上敷了一層暗黃的粉遮蓋原本瑩白的膚色,混跡在太子帶來的幾名同樣喬裝作護衛的親兵之中,毫不起眼地侍立在西側一根粗大的、有些傾斜的梁柱陰影裏。她垂著眸,似乎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在陸泊雲身上游走徘徊,這個男人的疲憊和脆弱在夜間被她盡收眼底,如今她也受周遭環境的影響,目光始終無法從他身上挪開。

顧瞳留在城外另一處安全屋看守秦嵐瑕,以確保她始終置於他的監管之下無法逃脫,也確保了這場會面的籌碼始終在陸泊雲手中。

蹄聲嘚嘚,打破了驛站周遭的死寂。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小騾車碾過荒草叢生的院外小徑,停在半塌的驛墻豁口外。車簾掀開,在兩個同樣喬裝成仆婦的健壯婦人攙扶下,一名婦人緩緩步下馬車。

正是秦夫人。

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些許但仍舊遮不住她年輕時眉眼之間的風韻,長途跋涉的疲憊刻在眉宇之間,鬢角染霜,身上穿的是半舊不新的靛藍衫裙,雖竭力保持著大家出身的儀態,但眼神裏的惶惶不安和在看到陸泊雲那一刻瞬間繃緊的身體,洩露了她內心的恐懼與煎熬。她邁過門檻,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進驛舍大堂,光線驟然變暗讓她不適地瞇了瞇眼。

陸泊雲沒有客套寒暄,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背影對著她,聲音冰冷得像是結了霜:“秦夫人,冒昧請來,孤有幾句話要問。”

秦夫人定了定神,對著那年輕卻極具威勢的背影福了福身:“殿下請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泊雲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鎖定在她臉上:“秦博通敵賣國,罪證確鑿,其罪當誅,你可知曉?”他開門見山,語氣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公事公辦的冷酷。

秦夫人身體微晃了一下,低下頭,避開那迫人的視線:“天下人皆知,我一他府上侍妾怎會不知?太子殿下想問的可不是這個吧。”

她身體不好,承受不住過於猛烈的逼問,可她卻始終不卑不亢,像是已經被這武城吸幹了精氣。秦夫人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的高傲姿態,仿佛她堅信自己手中的籌碼能與陸泊雲做交易。

“秦夫人是聰明人,孤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陸泊雲將她眼中的淡定盡收眼底,向前逼近一步,壓迫感陡增,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逼人的氣勢,“秦博與當朝皇後鄭鳶苒,是否有私情?”他目光如炬,緊緊盯住秦夫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不放過一絲一毫,“若有!證據何在?”

這石破天驚的問題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破敗的驛舍。柱旁的蘇墨竹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雖早已知曉事實,可陸泊雲忍受著巨大的屈辱才將此事問出口,她的心臟也跟著問題的拋出重重地猛跳一聲。

秦夫人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仿佛全身的血都在瞬間褪去。她猛地擡起頭,雙眼瞳孔放大,皺著眉頭像是在回憶當年的事。隨即一種痛苦而難堪的表情浮現上她的面龐,她嘴唇哆嗦著,目光在陸泊雲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上劇烈地游移,竟像是癡了一般。

“證據?”她冷笑著哼出聲,本是一雙含情目卻在此刻染上悲憤之情。她緩緩恢覆神志,把目光聚焦在陸泊雲的眉眼上,竟是笑出了聲:“宸王,許久未見。你和你的母親出落的越發相像了。”

陸泊雲當庭如遭雷擊,他從未料到眼前的罪臣侍妾竟然見過他的母親,他當即失聲道:“你說什麽?!”

“咣當!”

一聲失態的追問伴隨著瓷器碎裂的脆響同時響起!陸泊雲在聽到“你的母親”四個字時,猶如被一道無形的、威力巨大的閃電劈中,渾身劇震!那股沈穩如山的氣勢瞬間瓦解,方才用來喝茶的粗陶碗被他失控的手掌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向前疾沖兩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秦夫人完全籠罩在暮色的陰影裏,方才的鎮定冷厲全然不見,臉上只剩下濃烈的、不加掩飾的震驚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你認識孤的母親?!”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扭曲,雙眼死死鎖住秦夫人的眼睛,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藏匿的東西挖掘出來,“你到底是誰?!”

巨大的聲浪在空曠的驛舍裏回蕩。蘇墨竹在柱子後微微屏住了呼吸,藏在袖中的手無聲地收緊。她知道她是誰,只是她現在不能說,這關系到她與陸影的安危。

秦夫人被太子的劇烈反應驚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門框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但奇異地,在那震驚過後,面對陸泊雲那雙酷似故人的眼睛中噴薄而出的火焰與傷痛,她臉上的恐懼反而消退了些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有悲傷,有憐憫,甚至有一絲奇特的釋然。

然而,這股情緒很快被一種更深的決絕取代。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單薄的背脊,避開陸泊雲那恨不得將她吞噬的目光,聲音雖低,卻異常清晰和堅持:“太子殿下真是急躁,既然我認識先皇後,那就說明這是我們長輩之間的事。她鄭鳶苒貴為皇後也不過一個小輩,帶我去金陵。我要見陸秉,他肯定想知道當年先皇後是怎麽死的,也肯定想知道為何這秦博放著江南風水寶地和異姓侯不做,偏偏要守著大周北大門?”

陸泊雲後退一步,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位膽大包天的婦人,搖著頭質疑道:“父皇乃是九五之尊,豈能說見就見?”

她擡起頭,目光不再游移,直直看向陸泊雲,帶著一種淒美而決絕的意味:“秦博已經死了!猜的沒錯,她死在了我女兒的手裏。他當年作惡多端,害得我全家妻離子散,活在他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無比惡心煎熬!”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光憑一些捕風捉影的閑言碎語沒用!只有陸秉見到我,他才信當年先皇後的死不是意外,他才信陸凜並非他的親生兒子。”說罷她搖了搖頭,閉緊了嘴唇,擺明了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陸泊雲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股悶火燒灼著他的理智。眼前的婦人認識他的母親,知曉驚天秘密,卻死死攥著那張保命的底牌,執意要見他的父皇!她那決絕而執拗的姿態,以及那句提及父親名字“陸秉”時的鄭重,都證明她絕非虛言恐嚇。然而,面對一個年齡與自己母親相仿、形容憔悴卻眼神堅定的婦人,那些強硬的逼供手段,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對其用出。

“你!”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手掌在身側攥緊又松開,關節發出輕微的爆響。最終,那股無法宣洩的滔天怒火化作一聲深長而壓抑的嘆息,猛地一拂袖!

“走!”

他不再看秦夫人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背影僵硬而決絕,帶著濃濃的不甘和挫敗。現下金陵即將爆發一場朝堂之戰,留在這裏耗著時間是沒有異議的。陸泊雲沒有選擇,只能帶著她上路。

蘇墨竹無聲地跟上,依舊巧妙地混在親兵護衛之中,在太子踏出驛舍殘破大門的瞬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秦夫人。秦夫人面容蒼白娟麗,鬢邊的白發像是增添了她這張臉的仙氣。她波瀾不驚地隨著侍衛向外走,坐上馬車時,她望著蘇墨竹彎了彎嘴角。

陸泊雲即將啟程返京,陸承燁當仁不讓地送他出了城。他現在遠離金陵的紛爭,日子過得好不舒坦,陸泊雲平白無故生出一份嫉妒來。

一行人上馬的上馬,登車的登車,迅速撤離這片荒涼的驛站。就在隊伍即將完全隱入漸濃暮色時,一直跟在陸泊雲身後,沈默如影子般的燕王陸承燁,勒馬的動作忽然有了一瞬的停頓。他微微側過臉,那雙狹長而幽深、與其兄陸泊雲截然不同的眼睛,精準地、毫無征兆地投向混在人群最後、正準備翻身上馬的蘇墨竹。

暮色四合的昏暗中,他極薄的唇角緩緩勾起,牽起一個意味深長、帶著幾分邪氣的弧度。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對著蘇墨竹的方向,用口型清晰地比劃出了兩個字:“楊——瑜——”

沒有聲音,但那口型無比清晰。

蘇墨竹翻身上馬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心中警鈴大作。那目光如有實質的寒冰,那無聲口型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穿透了她所有的偽裝。但他沒有拆穿,她便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毫無波瀾,目光仿佛根本沒有聚焦到陸承燁身上,只裝作不知,利落地催動坐騎,混在隊伍中疾馳而去。然而,無人看見她握緊韁繩的手背,在暗影下驟然繃緊的青筋。殘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在她手邊掠過時,一片被風卷起的枯葉被她無意識地攥緊在掌心,無聲地、化為齏粉。

連同著對前世陸承燁的愛慕,今生他已覓得佳人倒是叫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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