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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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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窩

那塊溫潤青髓玉的碎片,仿佛裹著冰棱,狠狠鑿在蘇墨竹的心口!她的呼吸瞬間凝滯,血液幾乎逆流。晚了!

這是陸泊雲成功脫險的信號,卻也成了新的遇險標記。這拐角處雜亂的擦痕和翻倒的破筐,無一不說明一場發生在暗夜客棧角落的、猝不及防的短暫搏鬥。他不是被敵人找到的,是被當成肥羊了。

店老板那張堆滿虛假熱情的臉猛地浮現。是了,那笑容下的試探,那聽到南方口音時一閃而過的銳利眼神。這哪裏是什麽正經客棧?!只怕從他們踏入落霞鎮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入了別人精心張開的、以客棧為中心的捕獵網!

蘇墨竹渾身冰涼,冷汗瞬間浸透裏衣。她轉身就要沖回房叫醒玥兒!

“砰!哐啷——!”

樓下大堂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砸門聲和粗暴的喝罵!沈重的腳步混雜著桌椅翻倒的巨響,如洪水猛獸般洶湧而來!

“都給老子搜!一個肥羊都別放跑!”

“樓上那個穿藍袍的富家公子,尤其要看緊了!”

糟了!她身邊只有陳默和另外兩個隨從住在同客棧,其他人分散在附近民居,遠水救不了近火!連裝備精良、人手眾多的太子衛隊都被打散或俘獲,憑她眼下這幾人硬拼?

蘇墨竹猛地推開走廊盡頭的窗戶,寒風裹著雪粒子劈頭蓋臉打來。下面是小院圍墻,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她剛要探身,樓下就傳來一個小二尖利急促的喊聲:

“二樓的在這兒!窗邊那個!是有錢的主兒!”

“媽的!想跑?!”樓下粗噶的怒吼回應。

蘇墨竹心中最後一絲僥幸熄滅。她立刻折返,沖到陳默的房門口,急促而用力地敲擊。“陳默!遇襲!帶人頂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幾乎是房門打開的瞬間,樓梯口就湧上來四五個手持砍刀、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陳默反應極快,一把將蘇墨竹推向房內安全處,怒吼一聲:“護主!”同時抽出隨身短刀迎頭劈去!另兩名驚醒的隨從也怒吼著撲出。

狹窄的走廊成了修羅場。刀光霍霍,血肉橫飛。陳默不愧長公主府的精銳,以一敵三竟不落下風,刀鋒過處必帶血光,慘叫聲接連響起。但他也掛了彩,左臂被狠狠砍中一刀。

“大人快走!”陳默在血戰中嘶吼,一刀逼退面前的敵人,回頭急道。

蘇墨竹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戰局,深深看了陳默一眼,唇形無聲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進城。”

陳默心神一凜,瞬間明白她的意思,這是讓他想辦法去找當地官兵解救他們。

就在這時,隔壁房門被猛地撞開,玥兒衣衫不整,小臉煞白,被兩個獰笑的匪徒扭著胳膊拖了出來。“公子!”她驚恐地尖叫。

眼見玥兒落入敵手,蘇墨竹心中一沈。再不走,她和玥兒誰都走不了。

趁著陳默暴起纏住樓梯口湧上的大部分敵人,蘇墨竹猛地從窗戶一躍而出。幾乎是同時,她感到右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攥住,整個人被硬生生從半空拽了回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只穿著厚重羊皮靴的大腳死死踩在她的背上,沈重的力道讓她眼前發黑。她最後的視線裏,是陳默拼著挨了一刀,撞破走廊另一端的窗戶,裹挾著風雪消失的身影。

“媽的!想跑?捆結實了!那個小書童也押走!都是值錢的貨!”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灌進破舊的柴房,空氣中彌漫著腐朽木料、牲畜糞便和血腥味混雜的惡臭。蘇墨竹和玥兒被粗魯地推搡進來,踉蹌幾步後摔在地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浸了水的粗麻繩捆得死緊,勒得腕骨劇痛。

她們剛剛被押進一個燈火通明、吵鬧喧囂的大廳。一個披著熊皮坎肩、袒露著紋滿猙獰狼頭刺青胸膛的虬髯大漢,正是這黑狐寨的寨主——趙振。他銅鈴般的眼睛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蘇墨竹,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小子,挺沒種啊,敢丟下這小子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翻窗?”

他伸手量了量玥兒的脖頸,猥瑣的笑了笑。

蘇墨竹強壓下屈辱,擠出一個討好又帶著點畏懼的笑容:“寨主息怒,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只求活命,寨主要多少贖金,家裏必定雙手奉上!”

趙振一楞,隨即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旁邊桌子直晃:“哈哈哈!識相!老子就喜歡你這樣識相的!不像前幾天抓的那個硬骨頭,”他朝柴房裏面啐了一口,“穿得比娘們兒還金貴,老子問他名姓家世,讓他寫信勒索家裏要贖金,嘴比茅坑的石頭還硬!媽的,老子三天沒給他飯吃,我看他能硬到幾時!”

柴房最裏面似乎傳來一聲極低的冷哼。

蘇墨竹心臟猛地一跳,穿的像娘們兒一樣金貴,必是陸泊雲無疑。他果然也落在這群匪徒手中!

她心中電轉,立刻順著趙振的話,臉上堆砌出更為諂媚的假笑:“寨主神威!小人佩服。對付這樣的倔種,小人倒有個法子,不如讓小人試著去勸勸他?小人自小便伶牙俐齒,或許能讓他開竅?若成了,寨主大人能否少收小人些許贖金?” 她故意露出幾分貪財市儈相,搓了搓手。

趙振瞇起眼睛,審視著她這副突然變得市儈怕死又討好的模樣,覺得有趣極了:“哦?你小子倒是有意思!行!”他大手一揮,“去!要是你能讓那娘們唧唧的小白臉乖乖寫信,老子給你算個人頭費,贖金給你打個折!”

“多謝寨主!寨主英明!”蘇墨竹點頭哈腰。

趙振似乎被她的奉承拍得很舒服,帶著幾個嘍啰大搖大擺地走了,沈重的大門“哐當”一聲被鎖死,隔絕了外面匪徒粗俗的喧囂,只留下屋內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刺骨寒意。

柴房內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有微弱的天光從破敗墻壁的縫隙和高處的通氣窗透入些許。

蘇墨竹掙紮著坐起身,焦急地望向更深處濃稠的黑暗。剛才那聲冷哼,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誰?”黑暗深處,一個熟悉卻又帶著濃重疲憊和警惕的清冽男聲響起。雖然有些沙啞,但蘇墨竹瞬間就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那是屬於太子的腔調,即便身處泥濘狼狽也依然抹不去那份與生俱來的尊貴和剛毅。只是此刻,那聲音裏蘊含著緊繃到極致的危險感。

聽到這個聲音,蘇墨竹心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至少,他還活著!

她強忍著激動和肩背的疼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著爬去。黑暗中,她撞到了冰冷的墻壁和堆疊的柴火,終於,她的手碰觸到一堆幹草,緊接著,一個同樣被繩索捆綁得結實的身影輪廓在指端顯現!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憑著觸感和微弱的光線,竭力辨認著——熟悉的肩形,挺直的鼻梁輪廓,還有那股即便狼狽也揮之不去的清冽氣息‘’

“是……殿下嗎?”她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

黑暗中,那人明顯劇烈一震!他猛地擡起頭,試圖在黑暗中看清來人的臉。

此時,恰好一縷極細的月光,鬼使神差地艱難穿透高窗的縫隙,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精準地打在蘇墨竹沾著灰塵、卻依然輪廓鮮明的側臉上,以及那雙即使在幽暗中也熠熠生輝、此刻盛滿了關切、焦急和如釋重負的眼睛。

陸泊雲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那雙只會在他夢裏才會露出這副神情的雙眼,怎會在這裏出現。

“墨……墨竹?!!”一聲壓抑到極致、充滿難以置信的驚呼從他喉嚨深處掙脫出來,帶著劇烈的震顫,“怎麽會是……”

確認無誤!蘇墨竹心中繃緊的弦徹底松開,那份壓抑了許久的擔憂、焦灼和對當前困境的惱怒瞬間爆發出來!

“蠢貨!”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壓低了聲音罵道,“堂堂一國儲君,連幾個剪徑小賊都對付不了?被人綁成個粽子關在這豬圈裏!你的東宮護衛都是擺設嗎?!”她完全忘了自己此刻也是被捆得結結實實的狀態。

陸泊雲被她劈頭蓋臉罵得一楞,隨即,在那張沾滿塵灰、難掩憔悴卻依舊俊美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極其覆雜、又帶著深深疲憊與一絲奇異釋然的笑容。這笑容沖淡了那份慣有的凜冽,竟顯得有些純粹。

“孤確實是蠢貨……”他低低地應著,聲音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苦澀與自嘲,“不過楊少卿倒是好本事。”他的目光落在蘇墨竹同樣被緊縛的雙臂上,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努力蜷縮著、盡量不引人註意的玥兒,唇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了些,帶著點罕見的促狹:“為了尋孤,把自己當成了魚餌?還買一送一?”

玥兒小小聲地在黑暗裏嘀咕了一句,聲音帶著點委屈,更帶著點自豪的強調:“楊大人是、是來救太子爺您的!”

剎那間,柴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這份寂靜裏,是落難的太子,是深陷匪窩、狼狽不堪的女扮男裝少卿,還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小侍女。三個人,代表著皇權的威嚴、陰謀中的利劍和普通人樸素的忠義,此刻卻都成了落風山上土匪窩裏的階下囚。

這荒謬絕倫的處境,這九死一生卻又峰回路轉的重逢,這身份地位懸殊卻又被緊緊捆綁在一起的命運。

不知是誰先“呵”地短促笑了一聲,極輕,像是在極力忍耐。緊接著,另一聲低低的、壓抑不住的笑緊跟著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無法言喻的荒唐感。最後,一個無奈又帶著點頑皮釋然的鼻息……三股不同的笑聲,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漆黑冰冷的柴房裏,不約而同地、輕輕地蕩漾開來。

沒有哄堂大笑的宣洩,只有這低低流淌、彼此心照不宣的苦澀笑意,像黑暗中的微光,奇異地沖淡了柴房的陰冷和絕望。在命運的捉弄面前,什麽儲君威嚴,什麽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什麽女扮男裝的隱秘,暫時都被拋棄了。他們只是三個僥幸還活著、需要想辦法一起爬出這口爛泥潭的倒黴蛋。

然而笑聲很快被門外隱約傳來的匪徒腳步聲驚散。蘇墨竹第一個收斂了笑意,眼神銳利起來,壓低聲音飛快道:“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殿下,你到底遭遇了什麽?秦博呢?你的人……”

陸泊雲臉上的笑意也迅速褪去,蒙上陰霾。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被捆得發麻的身體,聲音也壓低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孤中計了身邊有人背叛!就在遇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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