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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書消得潑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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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書消得潑茶香

熱浪粘稠如蜜糖,從敞開的雕花窗欞外一股腦兒湧進屋內,糾纏著庭院裏幾株槐樹懶洋洋的沙沙聲,和遠處蘇文背書時愁苦得幾乎要擰出水來的嗡嗡聲。空氣裏浮動著新墨的清香、冰鎮酸梅湯隱約的甜涼,還有此刻打翻在桌上的,那格外濃烈的、幾乎凝成琥珀色的茶汁的氣息,氤氳出一片富貴溫柔、與世無爭的假象。

“啪!”

墨玉般的茶盞在光滑如鏡的黃楊木桌面猛地一滑,琥珀色的茶湯潑灑開來,染透了幾頁攤開的詩箋,暈開一片墨痕狼藉。蘇墨竹那截玉筍般的手腕還懸在半空,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細密灼燙的刺痛反倒惹得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雙頰嫣紅,眼裏是輸了游戲的狡黠與難得的輕松。

“殿下賴皮!這句明明該是‘煙銷日出不見人’!”她指尖還殘留著茶水,帶點嗔怪地點著對面。

太子陸泊雲薄唇噙著一絲極淡卻真切的笑意,深潭似的眼底映著蘇墨竹生動的容顏。他倚著紫檀雕花的椅背,玄色常服的暗色雲紋在透過窗欞的斑駁光影裏流淌著內斂的光澤。“孤只慢了一息便落得個賴皮的名聲麽?”他指尖撚起一張染上茶漬的詩箋,聲音低沈如同上好的古琴弦鳴,“這潑茶的香氣倒真應了李易安那句‘賭書消得潑茶香’的意境,是輸了的人才有福氣嗅得。”

蘇墨竹哼了一聲,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的青瓷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地熨帖著喉嚨。窗外的熱風卷進來,裹挾著庭院裏的聲響。

回廊轉角處,伶俐的小侍女瑛兒貓著腰,手搭涼棚,正笑嘻嘻地瞅著剛從國子監回來的蘇文。那清瘦少年穿著新漿洗過的青衿,懷裏抱著一疊比他人還高的厚重書卷,眉頭幾乎要擰成川字,一張臉苦得能擠出膽汁。“瑛兒,且別笑我……《尚書》這一篇,怕是又要熬紅了眼……”他唉聲嘆氣,聲音悶得像裹在麻袋裏。

墻根那株古槐巨大的蔭翳下,一身玄色勁裝的顧瞳斜靠在那裏,一條長腿曲起,雙臂環抱胸前,線條冷硬的下頜微微垂下。他雙目緊閉,胸膛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起伏,槐葉婆娑的陰影在他英挺的眉目間無聲流淌,仿佛一尊沈入深潭的黑鐵雕像,隔絕了四周的熱鬧與暑氣。

屋內的氣氛如同夏日午後的池水,慵懶而閑適。陸泊雲看著蘇墨竹故意別開的側臉,眼中柔和的光暈在流轉:“罷了,再考你一題……”

“嘭嘭嘭!嘭嘭嘭!”

沈重的撞擊聲,如同鈍槌狠狠砸在心上,驟然撕裂了這層覆蓋著安逸的薄紗,粗暴地灌入死寂。不是風叩門扉的輕響,是筋骨虬結的手掌帶著冷酷的力道,捶打著整座屋宇的框架。門窗跟著簌簌地顫。

陸泊雲眼中那絲暖意瞬間凍結,沈如寒冰。他驀地擡眸,視線銳利地刺向門扉方向,周身溫和的書卷氣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他下頜繃緊。

“殿下……”蘇墨竹驚疑不定。

“待著。”陸泊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已無聲站起,修長的身影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陰影。

顧瞳倚在槐樹下的身影早在那第一聲捶響落下的瞬間,便如機警的獵豹般繃緊、彈起!那雙緊閉的眼睛驟然睜開,墨黑的瞳孔裏沒有任何初醒的迷茫,只有深井般的警覺和幾乎凝成實質的寒意。腰間的刀柄,已被他布滿薄繭的右手牢牢按住,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繃緊的肌肉蓄滿了隨時可以爆發的力量。他沒有說話,目光如冰冷的鐵錐,釘死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庭院裏,瑛兒的笑容僵在臉上,蘇文抱著書卷的手一抖,厚厚書冊“嘩啦”一聲散落在地,他像只受驚的小兔猛地哆嗦了一下,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夢境在一聲聲震得人心悸的擂門聲中像脆弱的琉璃,猛地崩碎!

她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如同溺水之人驟然破出水面。入眼是熟悉的梁柱紋路,淺淡得有些疏離的青灰色幔帳……空氣裏也尋不到一絲熟悉的槐葉香氣或潑茶的氣息。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和熏香,冷清地彌漫著。

蘇墨竹像是被一股力量從溫水中狠狠摜到冰面上,整個背脊剎那爬滿森寒。心臟在胸口瘋狂擂動,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幾乎撞碎胸腔。

蘇墨竹跌跌撞撞跑去開門,昨夜服侍她沐浴的婢女此時正滿頭大汗,她見蘇墨竹起身焦急道:“蘇姑娘!不好了,太子留在那邊的暗衛來報,錦衣衛正在朝你家的方向去!”

蘇墨竹登時如同被兜頭破了一盆冷水,她心道不好!現如今這喬寒劍還在她的府上養傷,若是被錦衣衛查到詔獄中昨日離奇死亡的人竟在她的府上,一百個腦袋都不夠她掉的。

喬寒劍!

他剛從地獄爬出來,決不能讓他再被拖回去!

行動比思緒更快。

她幾乎是跌撞著翻身下床,十指冰冷僵硬地胡亂抓起散落在椅背上的男式外袍——玄色雲紋綢衫,那是新科探花楊瑜的體面。手指不聽話地顫抖著,細密的汗珠從鬢角滲出,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柔軟的綢料往身上裹,笨拙而急切地系著扣絆,仿佛披上的是一件沈重的枷鎖。女衫被粗暴地揉成一團,塞進那張紫檀木拔步床下最深、最不易察覺的陰影裏。

來不及梳頭。烏黑的長發被她反手抄起,發狠地用一根簡單的素玉簪在頭頂一挽一束,硬生生勒成一個男子的發髻,動作粗魯得將幾縷碎發拽得生疼。顧不上鏡子裏那張屬於蘇墨竹的臉龐過於清秀柔婉,那點殘餘的女兒態,此刻是致命的破綻。

她胡亂地、用力地把一盒略帶灰色的眉粉抹在指尖,不管不顧地蹭過雙頰,又用同樣粗糙的手法掃過修長的眉毛,試圖用這點塵土般的顏色壓住過於明麗的光澤。指尖沾到一點潑在桌角的殘茶冷漬,下意識在眼下、眉骨處胡亂又用力地蹭了兩下,冷澀的水痕滲入皮膚,讓眼神被迫染上一種熬夜書生的疲憊和凝重,這是一種屬於楊瑜的疲態。

做完這一切,也不過是急促的、令人窒息的幾息之間。

她最後看了一眼房中緊閉的衣櫥,關上這扇門,她便又是燕王手下的楊瑜。

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時,胸腔裏的震跳並未平息,一股孤註一擲的冰冷卻順著脊椎升騰起來。她挺直了肩背,仿佛那件玄色綢衫重逾千斤,硬生生撐住了一個名叫楊瑜的魂殼。

她曾囑咐過那些個守在喬寒劍身邊的暗衛,若有異動,便立刻帶他離開金陵。

可現如今她蘇墨竹得知消息都是為時已晚,那些暗衛縱然手腳輕便,可也只怕是來不及了。

蘇墨竹腦中快速思索,老白為她牽過馬囑咐道:“若是不成,這邊接應的人隨時待命。”

蘇墨竹卻一咬牙神色嚴肅道:“不,今世我蘇墨竹定要把那些個腌臜事兒差個清楚。老白不必再勸!”

說罷,她翻身上馬,動作之從容絲毫沒有那日與陸承燁同乘時的局促。

“開門!楊大人?楊瑜!” 外面的聲音尖利而粗暴,裹在木門沈悶的撞擊聲裏,像銹蝕的鈍刀刮擦著耳膜,毫不掩飾其中透著的兇煞之氣。

蘇墨竹喘著粗氣,她剛剛從後門翻進來,此刻正整理著呼吸,讓她看起來不那麽慌張。

“開門!錦衣衛辦事!再不開門,休怪我等破門而入!”門外的吼聲更加暴躁兇戾,帶著鐵器的鏗鏘回響。每一次捶門都像是直接砸在蘇墨竹的心口。

門外的撞門聲已經變成一種木料瀕臨碎裂的呻吟。“哐——哐——哐!”

她猛地拉開沈重的門閂。

“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裏,刺目的天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帶著清晨逼人的熱度。

門外站定一人,身形魁梧壯碩,一身飛魚服繡春刀,赤紅如血。正午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那冷硬如鐵的面甲上,只能隱約分辨出下頜一道蜈蚣般的醜陋舊疤在光線下猙獰扭曲。他身後,一排沈默如磐石的錦衣衛按刀而立,冰冷的鐵靴踏在地磚上,殺氣凝滯地鋪滿了臺階下的小小庭院,連一絲蟲鳴鳥叫都蕩然無存,空氣沈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楊大人?”領頭的錦衣衛開口,聲音透過面甲,沈悶得像鈍器敲打棺材板,“昨夜可歇得安穩?”

蘇墨竹穩穩地踏出門檻一步。晨風拂起她一絲未束牢的鬢發,發梢掠過被茶水漬刻意抹得稍顯暗沈的眉骨。玄色綢衫妥帖地勾勒出她刻意繃直的線條,屬於“楊瑜”的精氣神被強行塞滿了這具軀體。

“天剛破曉,林百戶便興師動眾登門?”她的聲音平緩低沈,是年輕官員特有的穩重,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打攪的不悅,“昨夜本官確實未歇好。百戶可知,這流寇一案著實令人頭疼,不過你們幾位大爺此刻不在北鎮撫司當差,來我這兒做什麽?”

空氣裏那股無形的鉛塊似乎被她這句反問稍稍頂住了一瞬。

領頭那人林百戶冷笑一聲,面甲下那雙看不分明的眼睛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是更深沈的探究。“哦?楊大人昨日擅自離席為的就是去這詔獄查明流寇一案?昨日可是春狩開幕,燕王與韓小侯爺對決精彩絕倫,楊大人竟擅自離席為的便是查流寇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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