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4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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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4 chapter 34

游在海裏的時候怕什麽?

怕隨波逐流,怕四肢抽筋,怕體力不支,怕鯊魚出沒,怕電閃雷鳴,怕海底漩渦。

都怕,都怕。

但最怕的是,明明那個島嶼就在眼前了,還差一個身位就能上岸,卻被一個急浪裹住了腳,拉扯著往海裏沈。

這次連游的力氣都沒有了。

谷音琪不是沒經歷過這種絕望感,正因為她經歷過,所以她會害怕。

旁邊有人來扶她,她跌跌撞撞起身,問元莉:“……到底發生什麽事?”

聲音都不象是自己的了。

元莉和其他女生七嘴八舌,一人說一句,時間顛倒,順序混亂,谷音琪好不容易拼湊了幾個重點單詞,知道了被保安摁在地上的這男人是馮蝶以前在鷺城時的熟客。

事情發生得突然,元莉她們上一秒正聊著天,下一秒這男人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鉆出來。

一上來就陰陽怪氣,先是恭喜馮蝶如願以償找了個下家,又說以前自己要娶她她拒絕了,真想看看她現在的對象條件有多好。

一開始馮蝶還能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可男人像磕了藥似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一會說自己在馮蝶身上花的錢可不少,一會問馮蝶如果現在他還想娶她她願不願意,並開始動手動腳想去拉馮蝶。

兩人糾纏中馮蝶罵他有病就去吃藥,元莉她們還來不及喊保安,那混蛋已經亮出了刀子。

“保安在幹嘛啊?不是有安檢嗎?怎麽還能帶刀子進來啊?!”

一位和馮蝶認識多年的姑娘對圍在旁邊的安保人員大聲質問,情緒上來了,更是直接上前扯住相熟營銷的衣領大力搖晃。

可大家都知道,「Space」的安檢不算太嚴格,在安檢門有響的情況下,安保也是隨意掃兩下就讓人進去了。

有人啜泣,有人辱罵,有人解釋,有人質疑,有人不爽,說出來玩還遇上這種事真他媽晦氣。

景思齊擡起頭怒喊:“都別吵了!快看救護車來了沒有!!”

“應該很快就到,三院離這裏不遠!你再堅持一下,我去門外等著!”

應話的是李哥,不久前才和景思齊打了一架的那個營銷。

好歹也叫相識一場,李哥不忍再看面色蒼白的馮蝶,跑了出去。

景思齊喊了同事再拿幾條幹凈的毛巾過來,一回頭便看見谷音琪走到他面前。

“你……你到一邊站著吧,別沾上血了……”他艱難開口,喉嚨如被刀割,連吞口水都覺得疼痛。

景思齊幹這行有一段時日了,見過不少打架鬥毆,但最嚴重也不過就是往腦袋上掄酒瓶子,動刀見血這還是第一次見。

“沒關系。”谷音琪搖頭,掛在下頜的淚水就跌落在地粉身碎骨。

馮蝶的雙手沾了血,白的白,紅的紅,指甲像塗了鮮紅甲油,刺得她眼睛痛。

谷音琪小心翼翼地握住其中一只,那手心還殘存著溫度,她細細聲地對馮蝶說:“你一定要堅持住啊,救護車就要到了……”

景思齊聞聲擡眸,眼眶也燒得發燙,啞著聲安慰道:“會的,她會堅持住的。”

也不知這一聲安慰是講給谷音琪,還是講給自己聽。

在白晃晃的燈光下,女孩的影子和地上的暗紅血跡揉在一起。

看上去像只受傷正在淌血的海鳥。

韓哲來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畫面。

領韓哲進來的經理抹了把冷汗,小聲問:“韓少,那就是你‘女朋友’?”

剛才店裏一團亂,他又接到了這位韓老板的電話,說他在門口被保安攔住了,但自己的女朋友在店裏,麻煩他出去接一下。

聽見這個詞,韓哲喉結滾動,沒有回答經理的問題。

他胸口起伏,死死握住手機的指節顫得厲害。

明明現場有那麽多人,他卻無法將視線從女孩身上移開。

韓哲想,這就是真實的谷音琪。

象是察覺到他的註視,韓哲看著谷音琪突然擡頭,也看了過來。

視線相撞的瞬間,韓哲的胸口像被什麽飛快刺了一下。

可能是玫瑰花刺,或是蜜蜂尾針,讓身體裏某個地方破了個小洞,一點點地,塌軟下去。

*

深夜的醫院並不平靜,在馮蝶進了手術室之後,又緊急推來兩床傷者。

長長的走廊裏腳步聲紛亂無章,擔架床的軲轆“嘎啦嘎啦”響,谷音琪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擡眸時看見滿身是血的傷患。

忽然一只手掌從旁邊伸到她眼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男人喑啞的聲音從上傳來,“別看。”

緊跟著護士的老頭老太被攔在手術室門外,老太太哭天搶地,說怎麽會那麽倒黴,遇上個酒駕的司機,囝兒還那麽小,要是兩人都救不回來,那該怎麽辦。

谷音琪看不得悲痛欲絕的老太太,這會讓她想起以前父母去世時同樣哭得跪倒在地的阿嫲。

她低下頭,用不長的指甲去摳甲縫裏洗不凈的丁點血跡。

那只手又伸過來。

只是輕輕蓋在她的手上而已,谷音琪就沒法動了。

男人的手長得很好看,修長幹凈,骨節明晰,在醫院白熾燈下顯得比平時更白上一分,如一層白雪,覆在滾燙青筋上方。

韓哲提醒她:“再摳就要流血了。”

“哦。”谷音琪應得無精打采。

不知哪裏的窗戶被打開,也可能醫院本來就這樣,走廊裏冷風陣陣,谷音琪攏緊披在身上的西裝衣襟。

“你冷嗎?西裝用不用還你?”她吸了吸還有些濕潤的鼻子,挑起眼角看向韓哲。

她剛才急著跟來醫院,外套落在夜店裏了。

“不用。”

“抱歉啊,難得你來一趟,卻遇上這種事。”

韓哲斜睨她一眼,發現她又開始不自覺地摳起了甲縫。

這次他伸手過去,扣住她的右手。

她的手太涼了,涼得讓韓哲忍不住蹙眉,手指也收緊一些。

“你的手好暖。”谷音琪嘆了聲。

明明看上去好像皚皚白雪。

她也是個不客氣的,藏在西裝袖子裏的左手動了動,手指頭像五只被凍壞的小老鼠,“我這只手也冷。”

韓哲沒說話,直接把她左手也拉過來。

雙手緊緊裹住她的。

韓哲從她口中知道了今晚的事,不過事發時谷音琪並不在現場,她也只是略知一二,知情的那些人都被帶回派出所做筆錄了。

冰涼的雙手漸漸回暖,谷音琪突然問:“你說她的未婚夫什麽時候來啊?”

韓哲:“他在哪個城市?”

谷音琪說了個城市名。

韓哲想了下:“開車再怎麽快也要四個小時,如果不開車,就得等明天一早的高鐵了。”

“哦。”

谷音琪沈沈應了一聲,過一會又問:“會不會,她未婚夫就不來了啊?”

韓哲收攏手指,把她包裹得更緊一些,掌心貼著她的手背,“她沒跟未婚夫說起以前的事嗎?”

谷音琪搖頭:“她沒有提起這件事,我們也就沒多問。”

“嗯。”韓哲看了眼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說:“能來固然好,如果不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至少能看得清楚,以後的路要怎麽走。”

他等了一會,才聽見谷音琪說,“嗯,能活下來就行。”

一小時後,元莉和另外一個女生來了醫院。

兩人看見坐在谷音琪身邊的陌生男人多少有些疑惑,但一看清谷音琪身上穿的是件男士西裝外套,立刻心中有數。

韓哲看出她們需要空間進行談話,在谷音琪耳邊說了聲,“你們先聊,我去買幾瓶水回來。”

谷音琪急忙想要脫下西裝,“外面冷,衣服還你。”

“穿著。”說完,韓哲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元莉這時想起來了這男人是誰,上次在「Galaxy」見過啊。

她指了指男人的背影,睜大眼問:“原來你們認識?”

“唔,算是朋友……”

雙手被捂得暖和,谷音琪不舍得丟了這份溫度,把手藏進了長長的西裝袖子裏。

元莉沒有多問,跟谷音琪說:“那混蛋尿檢陽性。”

她想起來都還有些後怕,刀子不長眼,那人又失了理智,要是刀尖稍微歪一點,就要往她臉上招呼了。

和馮蝶交好的那個女生叫陳清,她看著沒人註意這邊,低聲說:“馮蝶之前就提過這客人不大對勁,在床上就特別瘋,總愛邊罵邊做,罵的話也很難聽……但每次做完之後就說好愛她,想和她永遠在一起,肯定是心理有問題啊……”

谷音琪安靜聽著她們說話。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她點開,是景思齊發來的,問馮蝶情況怎麽樣了,他得趕回夜店處理手尾,沒辦法來醫院。

谷音琪回他,還在手術中,還有一聲“謝謝”。

韓哲帶著幾瓶礦泉水回來,分給了三個女子。

元莉道了謝,並偷偷給了谷音琪一個隱晦的眼神。

陳清邊喝水邊說,馮蝶的未婚夫剛才就跟她聯系上了,現在正往鷺城趕,正說著,電話來了,是馮蝶未婚夫。

谷音琪拉了拉韓哲的袖子,湊近他耳邊說:“她未婚夫會來。”

耳朵有些癢,韓哲喝了口水,也靠近她耳旁:“那你稍微放心一點了?”

“可人還沒出手術室呢。”

韓哲側過臉。

姑娘正擡頭看著手術室方向,眼角和鼻尖泛紅,嘴唇也被她咬得通紅。

不知她想起什麽,眼睛裏好像又有了霧氣,浸得一顆眸子濕潤黑亮。

他伸手拍了兩下她藏在袖子裏的手,說:“放心吧。”

半小時後,手術室裏有醫生出來,說馮蝶沒有生命危險了,傷口雖深,所幸沒傷到腹主動脈,等麻藥退了之後就能推出來,讓他們去辦理住院手續。

一塊重石終於落了地。

陳清和元莉急忙去通知馮蝶未婚夫和辦手續,谷音琪也想起身,但她剛才就發現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這時腿又冷又麻,站不起來。

她像上次在公寓時一樣,朝面前的韓哲遞手,“韓哲,我腳麻了,你拉我一下吧。”

韓哲頓了幾秒,接著來到她身前,把那過長的西裝袖子折起兩截,露出她的手。

他輕握住她手腕,但沒有用力帶她一把。

他神情認真,語氣也是:“谷音琪,我可以拉你,但你站起來以後,這條路得好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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