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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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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動

幸好,查旬的電話突然響起。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來電人顯示“媽”。查旬的神色立刻沈了下去,他轉過身,背對著唐堯接通了電話。

唐堯不自覺地撫了撫胸口,暗自松了一口氣,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暫時消散了。

唐堯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只聽到查旬極其簡短地回答了“是”和“好”兩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這時,玩累了的小白莎抱著芭比娃娃跑過來,搖晃著唐堯的手問:“哥哥,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累了?”唐堯將她抱起,柔聲問。

小姑娘用力點頭。

“查旬,那我們回家?還是……”唐堯小心翼翼詢問,因為查旬接完電話後,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沈,似乎心事重重。

聽到唐堯的聲音,查旬立刻強行收回思緒,“好。”他應道,隨即從唐堯懷裏接過小白莎。

唐堯則抱起那個略顯滑稽的河馬玩偶,拎起查旬從酒店帶出來的手提袋。兩人並肩走向路邊打車。

“看你臉色不太好,剛才是誰的電話?”邊走,唐堯邊再次小心翼翼試探。他習慣了查旬的沈默,並沒指望能得到回答。

“我媽。”查旬竟然答了。

“是有什麽要緊事嗎?”唐堯趕忙追問。

“她知道我回國了,讓我明天回深圳。”

“明天?這麽急!她不知道你回來?”

“嗯!不知道。”

“不知道?”唐堯驚訝,更為查旬擔心,“那你這樣私自跑回來,她會不會很生氣?畢竟安排你去倫敦留學,你這樣置學業於不顧,說回來就回來,換作任何家長恐怕都……”

“不是她的安排,”查旬打斷了唐堯,“是我自己要求要去。”

唐堯滿臉吃驚。他一直以為是查妍妍突然將查旬送走,沒想到竟是查旬自己的決定。他定定地望著查旬,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為什麽突然要求去?”

查旬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唐堯一眼,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個覆雜的眼神裏,可惜唐堯讀不懂。

他們正好走到路邊,一輛出租車適時駛來。

“車來了!”

查旬果斷結束了這個話題,他不想和唐堯繼續討論那份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們三人都坐後排。

起初小白莎坐在中間,後來她嘰嘰喳喳想看窗外夜景,便和唐堯換了位置。於是唐堯坐在了查旬旁邊。

唐堯也不知道為何,剛才還能自然交談,一旦靠近查旬,那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又悄然彌漫開來。以至於直到下車,唐堯都正襟危坐,一動不敢動,生怕碰到身旁的人。

查旬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唐堯刻意保持距離的僵硬。他沈默著,心中的澀意只有自己知道。

樓下沒有路燈,一片漆黑。下車後怕小白莎摔倒,查旬自然地將她抱起。唐堯跟在後面,用手機為他們照亮前路。

爬樓時,唐堯不知道查旬心裏在想什麽?他只感覺到查旬每上一步臺階,都極其穩重,不是因為抱著小白莎的緣故,而是因為心底的某種情感,像是這個地方他只走這一次了,想要通過穩重的每一步留下點什麽似的!

到家門口,查旬站在一旁等唐堯開門。

唐堯熟練地掏出鑰匙打開門,按亮了客廳的燈。

查旬抱著小白莎跟進來,放下她。小姑娘立刻抱著她的芭比娃娃跑向角落的沙發。

查旬的目光隨著她跑動的路線掃過客廳——本該擺放沙發的位置,仍然放著他的滑板和吉他;電視機依然被他那架鋼琴擋得嚴嚴實實。

他所有的東西,都維持著他一個月前不辭而別時的樣子,紋絲未動。查旬的指甲無聲地掐進了掌心。

從上車沈默至今,查旬終於向唐堯開口:“沒人通知你們,我不回來了,東西可以自行處理嗎?”

唐堯渴得厲害,一進門就直奔飲水機接水喝。他吞下口中的水,才回答道:“通知了。”

他望著查旬,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餐桌,他的聲音低了些,“你爸通知的。他說你去倫敦留學,不回來了,讓我們隨便處理你的東西。”

“那為什麽還留著?”查旬看到放在餐桌上的房產證,指甲更深的掐進肉裏。

唐堯微微一笑。只要不靠查旬太近,那種微妙感就消失了,他的言行也恢覆了平時的自然無拘。

“這是你的東西,你才是主人,當然得由你自己來處理。”

“所以你寧願賣房,寧願被人騙去酒店,還差點……”查旬頓住,不敢想象若是晚到一步的後果,“也不賣它們?”他低聲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才是他最想問的:“也不聯系我?”

查旬這話本是關心,可在唐堯聽來卻像是指責他不懂事,分不清輕重。

以致唐堯滿腹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情緒激動:“聯系你?查旬,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可自從那次視頻以後,我打的電話你接過嗎?我發的消息你回過嗎?你以為我願意賣房?願意被人騙?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唐堯的眼淚掉了下來,“這是我和我媽唯一的家,賣了,我們就無家可歸。那種滋味,我不想再嘗第二次……可她是我媽……我必須救她!”

在唐堯的眼淚掉下的那一瞬間,查旬一再加固的理智徹底瓦解。

去他媽的同父異母!

查旬走上前,想要擁抱唐堯——

“唐堯,對不起!我不是不接你電話......”

然而沒等查旬抱上來,也沒等他把話說完,唐堯就錯步讓開,抹凈了眼淚,聲音帶著決絕:

“不要說對不起!查旬,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早點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去機場。”

說完,唐堯一口喝完杯中的水,果斷轉身離開,將查旬獨自留在餐桌旁,怔然失神。

“哥哥,你怎麽哭了?”

唐堯剛走開,小白莎就跑過來牽住他的手,仰著小臉,眼淚汪汪,嫩聲嫩氣地問。剛才唐堯情緒激動時,小姑娘就停下了玩耍,一直擔心地看著唐堯。

“哥哥沒事。”唐堯抱起小白莎,走向洗手間,“走,哥哥給你洗臉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

“哥哥騙人,你明明有事兒。”小白莎瞅了瞅查旬,查旬還站在原地,“你跟好看哥哥吵架了,對嗎?”

到洗手間,唐堯把小白莎放站在地上,從洗手臺的櫃子裏拿一張新毛巾給她洗臉。

將積壓的委屈發洩出來後,唐堯反而覺得自己剛才過於幼稚。查旬回不回信息、接不接電話,是他的自由。他們之間又沒什麽特殊關系,查旬沒有義務必須回應他……

越想唐堯越覺得自己幼稚可笑得至極!他想他不應該那樣子跟查旬說話,更不應該把查旬一個人涼在客廳,他應該......跟查旬聊天,談談查旬喜歡的話題,明天查旬回去深圳後,就會再去倫敦,或許這輩,他們都不會再見……

“哥哥,你已經給我洗了七次臉了......”小白莎仰起小臉,嘟嘴望著唐堯。新一輪的哥哥關愛又來,“這是第八次了。”

“對不起對不起!莎莎,哥哥走神了。那咱們洗腳。”唐堯連忙道歉,拿過腳盆接水。

“哥哥,你喜歡好看哥哥嗎?”小白莎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唐堯蹲下身給她脫鞋,突然問道。

唐堯的手猛地一頓。他擡起頭看著妹妹,隨後無奈地笑了笑,寵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回答,繼續幫她脫襪子。

“哥哥,你說嘛!”小姑娘不依不饒。

對於查旬,唐堯心裏有種難以言喻的覆雜,他斟酌措辭,片刻後才說:“喜歡啊!好看哥哥是哥哥的弟弟,你是哥哥的妹妹,哥哥會像喜歡你一樣喜歡他。”

唐堯不知道,查旬正好站在洗手間門外,聽到了這句話,那張俊臉當即暗如死灰。查旬默默地轉身,退回自己的房間。

“今晚是自己睡媽媽的房間,還是跟哥哥睡?”小白莎在家都是自己睡,今天第一次在他家睡,唐堯怕她怕,把選擇權交給她。

“跟你睡吧!哥哥,我沒在媽媽的房間睡過,我怕。”小白莎小聲答。

“好!”

唐堯耐心地幫小白莎洗好腳、催她上過廁所,便帶她回自己房間休息。

臨睡前,唐堯特意去客廳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早已沒有查旬的身影。

他想查旬大概是睡下了。白天就見他一臉倦色,唐堯便沒去打擾,帶著妹妹睡了。

可明明困得要命,唐堯卻輾轉反側,老是忍不住去設想查旬明回去深圳,查妍妍會罵他嗎?查妍妍兇嗎?查妍妍是個什麽樣的母親呢?

一直想到後半夜,唐堯終於在困頓中不情不願睡著。

到第二天六點,生物鐘準時喚醒唐堯。

但昨晚的失眠給今日帶來了昏沈和疲憊的惡果,唐堯困倦得不想起,可一想到查旬今天要走,他立刻強打精神翻身起床,想為查旬做一頓早餐。

然而一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唐堯頓時楞在原地。

昨晚還維持原樣的客廳,此刻已“煥然一新”。

那架華麗占地的鋼琴被移到了最不顯眼的角落,電視機和電視櫃終於擺脫遮擋,能正常使用、拉開抽屜了;大提琴、吉他、滑板全都不見蹤影,沙發和茶幾也回歸原本的位置。

一切都恢覆成了唐堯最習慣、最原來的樣子。

“查旬。”

唐堯的心猛烈跳動著,他喊一聲,腳飛快往查旬的房間去。

查旬的房門大開著,床上收拾得幹幹凈凈,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那只憨態可掬的河馬安靜地擺在床頭。

這跟唐堯印象中那個毫無生活自理能力的查旬截然不同。

唐堯呼吸狠狠一滯——原來他從前所見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查旬。

唐堯打開衣櫃,不見的大提琴、吉他、滑板,全都整整齊齊擺放在裏面。

看著這些被收拾得一絲不茍的物品,唐堯沒再喊查旬的名字,直覺告訴他,查旬像上次一樣,又不告而別了。

這次走得更幹凈、更徹底。

唐堯在查旬的房間裏足足呆站了五分鐘。這五分鐘裏,他的情緒如潮水翻湧——難過、酸澀、委屈、憂傷、煩躁、失落、憤怒,甚至恨……種種感受交織在一起,覆雜而洶湧。

不管怎樣,唐堯想,至少打個電話問一問。

唐堯低垂著頭走出房間,卻猝不及防撞進一個結實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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