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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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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亂

查旬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守了唐堯一夜,直到淩晨五點,才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

——因為五點,是唐堯雷打不動起床去海鮮市場給他買鮮蝦的時間。他得避開。

他前腳剛走,唐堯後腳就醒了。

無需鬧鐘,這兩個多月來,每日為查旬煲鮮蝦粥的習慣早已刻入生物鐘,即使身體不適,唐堯依然準時睜開了眼。

唐堯醒來第一件事,是下意識看向書桌旁的椅子。

記憶有些模糊,但他隱約記得昨晚熄燈後,查旬是坐在那裏的。此刻看著空蕩蕩的椅子,唐堯心裏莫名漫上一絲失望。

不過也對,他想:“查旬怎麽可能會在這裏守他一夜,他又不是他的誰。”

雖然沒達到“睡一覺就好”的理想狀態,但燒總算退了,只是鼻子還不通氣,身體也依舊乏力,懶懶的不想動。

可想到昨天已經斷了一天糧,今天無論如何得給查旬補上。

唐堯費力地爬起來,換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生怕吵醒隔壁的人。

不料,查旬的房門幾乎同時打開——

查旬走了出來,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看見他,竟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去跑步?”

雖然對方沒守到天亮,但餵藥的好,唐堯記得。他含糊地“嗯”了一聲,掩飾過去,並不知道自己的行蹤早已被看穿。

“你也要起了?”

“喝水。”

“哦!”

唐堯往玄關處去換鞋,準備出門。

查旬則裝模作樣去飲水機接水喝。

唐堯感覺查旬的目光似乎追隨著他。在他快要穿好鞋子時,查旬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今天不用煲鮮蝦粥,不想吃。”

唐堯以為是他聽錯,他正蹲著系鞋帶,急忙擡眼,求證的望著查旬,畢竟這人昨天吃面條時那難以下咽的樣子,唐堯記得一清二楚。

“不止今天,”查旬接著說,語氣平淡:“以後也不用煲。”

“那你吃什麽?”

“面。”

“是……長期吃鮮蝦粥膩了嗎?”

“嗯。”

答完,查旬仰頭,咕咚咕咚將半杯水一飲而盡,與他平日慢條斯理的姿態截然不同,更像是在匆忙結束這個話題,隨即轉身回了房間。

唐堯楞在原地,心裏總覺得不對勁。

他松開系到一半的鞋帶,快步跟到查旬房門口,“是發生什麽事了嗎?真的只是膩了?可你昨天……”

查旬已半躺回床上,沒回答,但那副“膩了換口味不行嗎”的不耐煩表情,已說明一切。

“那……我今天先煮面。什麽時候想吃了,告訴我再說。”唐堯頓了頓,輕聲道,“你睡吧。”

唐堯輕輕帶上門,回到玄關換回拖鞋。雖滿腹疑惑,但查旬態度明確,他只好暫時作罷。

唐堯回房睡了個回籠覺,直到六點半才起。鼻子仍塞著,但身體松快了些。

聯賽在一中,八點開始。周末不用上學,唐堯也不用叫查旬起床。

出門前,唐堯在電飯煲裏煲了綠豆粥——沒煮面,怕坨了不好吃。他記得查旬說過不喝白粥。

一中比八中遠,時間還夠,唐堯沒什麽力氣騎單車,便選擇了公交車。

唐堯並不知道,他前腳剛走,查旬後腳便跟了出來。

其實,唐堯關上門後,查旬根本沒睡。他再次翻窗而出,目的地卻是那個他從未踏足的海鮮市場。

站在嘈雜混亂、腥味撲鼻的市場入口,看著裏面擁擠臟亂的環境,查旬心裏莫名地堵得慌。

想到唐堯這兩個多月來,每天都要早早擠進這裏,只為給他買幾只鮮蝦,他就覺得不是滋味。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對一個名義上的“弟弟”、還是父親的私生子的人,好到這種地步。

像上次一樣,查旬打了出租車,跟著唐堯坐的公交車,直到看著唐堯安全走進一中考點,他才在對面的酒店開了間鐘點房等著。

他怕唐堯身體再出狀況。

昨晚一夜沒睡,查旬極困倦,想去小憩一會兒,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查旬遲疑了一下,接起:“餵?”

“您好,請問是唐堯的家屬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聲,語氣公事公辦。

“家屬”兩個字讓查旬的心隱秘又陌生地輕輕緊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喉嚨有些發幹。

這個詞,用在他和唐堯之間,顯得那麽不合時宜,但......又莫名地牽動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您好?請問您在聽嗎?”

“……是。”查旬終於應聲,聲音比平時更低沈幾分,“我是。”

“這裏是市醫院輸液室。唐堯同學前天來輸液時,不小心把學生證落在我們這裏了,麻煩您方便的時候來取一下。”

“知道了。”

查旬掛了電話,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拿起外套下樓,打車直奔醫院,在輸液室護士臺順利取到了那張小小的、貼著唐堯照片的學生證。

被水洇濕過的照片有點模糊,照片上的唐堯穿著幹凈的校服,眉眼溫和,帶著一點拘謹的笑意。

學生證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醫院的消毒水味,查旬討厭這味道,但卻將它攥在手心,打車返回酒店。繼續等待。

直到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看到唐堯安然無恙地走出校門,混入人流,查旬才退房離開。

查旬依舊打車,跟在唐堯的公交車後,提前一步到家。

所以,唐堯始終不知道,查旬今天不僅默默跟了他一路,還為他特意往返醫院,取回了這張失物。

唐堯到家後又吃了次感冒藥,睡了一覺,發了一身汗,病基本好了。

他和查旬之間依舊維持著那種不冷不熱的狀態。到點一起吃飯,飯後各自回房。

唐堯今晚破例沒有先刷題。

早晨趕著去考場時,他才驚覺一直放在校褲口袋裏的學生證不見了。以為是記錯了地方,在書包裏,於是幹脆將書包裏的東西全都倒在床上,仔細翻找。

學生證沒找到,反倒意外地抖出了那張和查旬的合照——之前隨手塞進書包隔層,後來就忘了。

唐堯拿起照片,看看查旬那張冷臉,無聲地咂了一下嘴,反手就塞進書架的兩本厚書之間,打算眼不見為凈。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目光不經意掃過書桌——那兒不正安安靜靜躺著他的學生證嗎?

唐堯頓時有些無語,自己回家後明明第一時間就找過書桌,根本沒有。這玩意兒難道還能自己長腿跑出來?

唐堯當然不會知道,學生證是在他洗澡時,被查旬悄無聲息走進來,默不作聲放在這兒的。

戴雅如出回來後,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唯獨有一點不一樣,就是唐堯不用再早起,作息恢覆正常。

但每天吃早餐時,他都能看到查旬對著面前的早餐,露出一副跟嘗毒藥似的難以下咽的表情。

唐堯幾次提出再煲粥,查旬總是輕描淡寫回一句:“膩了,不想吃。”

有一次,唐堯特意早起,買回鮮蝦,精心煲了一鍋粥。

結果,查旬一口沒動。

唐堯只好自己勉強吃下,那腥味讓他難受了一整天。至此,唐堯才終於相信,這人是真的吃膩了,於是徹底將此事拋諸腦後。

一周後,唐堯從老周那裏得到了聯賽的初步消息。

全省共十九人得一等獎,他是其中一個。能否入選省隊,還是未知數。

這本該是個值得歡呼雀躍的好消息,唐堯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因為伴隨這個好消息而來的,還有一個沈重的壞消息——時樾並非主動棄賽,而是在考試當天遭遇嚴重車禍,至今仍未脫離生命危險。

當天下午,唐堯就請了假去醫院。

查旬也去了,他翹課,“正好”在校門口校遇到唐堯。

唐堯忘記當時是怎麽說的,查旬竟然就那麽跟他一起去了醫院。

不過到醫院,查旬並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遠遠的在一邊,似乎只保證唐堯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唐堯自然沒能見到時樾。他在ICU外見到了季辰川。

那個曾經肩寬背闊、神采英拔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魂,憔悴不堪,眼裏布滿血絲,唯有在看到唐堯時,勉強維持著最後的禮節。

季辰川引唐堯到一樓大廳的空座坐下。

關於時樾的狀況,唐堯已大致了解,他沒有再多問。

他來,是為了送一套聯賽試卷——並非原卷,而是他憑著模糊的記憶,花了近三個小時,磕磕絆絆默寫下來的。

考試那天沒見到時樾,他就留了心。

唐堯將那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交給季辰川,請他在時樾好轉後轉交。

“時樾一定會感興趣的,一定會盡快好起來做的。”唐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堅定的信念

走出醫院,想到時樾躺在ICU裏的樣子,再對比那日他志在必得的笑容,唐堯的心情沈重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推著單車,無精打采地走在人行道上。

查旬拎著滑板,沈默地走在唐堯身旁,敏銳地察覺到唐堯周身籠罩的低落。

“查旬,”唐堯突然停住腳步,聲音不高,看向查旬,眼神有種空洞的平靜,“你知道嗎?這次聯賽,全省一共十九個人得省一。”

“我在其中,”唐堯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是不是……很值得慶祝?”

查旬心口一滯,也停下,喉結輕輕滾動,他沒有料到唐堯會告訴他這個消息。

他準備說“恭喜”,然那句“恭喜”被唐堯那滴毫無征兆的眼淚卡在喉嚨裏——

“本來,該有二十個的。”唐堯的眼圈紅了,一滴眼淚掉下來,“要是時樾不出事的話。”

如果說,高燒中脆弱依賴的唐堯,激起的是查旬強烈的保護欲。

那麽此刻,這個為朋友的不幸而低頭落淚、難過到近乎平靜的唐堯,則撬動了查旬心底最吝嗇給予的疼惜。

查旬覺得那滴淚沒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了他心尖上,泛起一陣冰涼澀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托起唐堯的臉,替他擦掉眼淚,說句安慰的話——

“我怎麽跟你說起這些了……”唐堯卻先一步別開臉,擡手飛快抹了下眼睛,聲音帶著鼻音,“你根本不在乎這些事的。”

查旬僵在半空的手,默默收了回來。

他的確從不在乎這些,別人的生死,與他何幹。

可現在,他卻因為眼前這個人的眼淚,有點在乎了。

“走吧,回家了。”唐堯深吸一口氣,匆忙騎上車,率先走了。

主要是覺得太丟人,他從未在別人面前這樣掉過眼淚。怎麽偏偏總是在查旬面前失態。

查旬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沈默地拿出手機,在搜索引擎輸入:“心情不好,吃什麽能開心一點?”

跳出來的推薦答案幾乎都是——甜食。

當晚,剛吃過晚飯,門鈴就響了。外賣員送來一整箱包裝精美的各式迷你小蛋糕。

唐堯以為是送錯了,正要拒簽。

“沒送錯。”查旬不知何時來到唐堯身後,聲音平靜,“我訂的。”

“你訂的?”唐堯震驚地回頭看查旬,“這些……未必是現做的,你吃?”

“不吃。”

“那你還訂?”

“那退了。”查旬神色如常。

這單一千多啊!一旁的外賣小哥急了,眉頭緊鎖,連忙說商品完好送達,按規定不能退。

“哦,那算了。”查旬語氣慵懶,似乎退不退都無所謂。他伸手從唐堯肩側越過,接過了那個沈重的紙箱,轉身放到餐桌上,便準備回房。

唐堯連忙道謝關上門,跟在他身後:“你不吃,那這些怎麽辦?這麽多。”

“隨便你。”

“什麽叫隨便我?這是你買的。”

“沒人吃就扔了。”查旬還是那副只負責惹事,決不善後的欠揍模樣。說完就進去房間。

“扔?真是……”唐堯看著那箱蛋糕,無奈搖頭,“有錢人的作風。”

最終,唐堯只好“勉為其難”地開始替他“善後”。

這大概是他替查旬善後以來,最快樂的一次。

戴雅如部門聚餐還沒回來。

唐堯打開紙箱,將十二個口味各異、精致得像藝術品的小蛋糕一一取出,在餐桌上排開。每個只有甜甜圈大小,卻格外誘人。

唐堯把戴雅如可能喜歡的口味仔細挑出來放進冰箱,然後看著剩下的六個,眼睛微微發亮。

他像美食鑒賞家一樣,將它們逐個拆開,排成一排,用叉子小心地各嘗一口,然後認真品味,在心裏默默打分。

查旬不知何時又出來了,倚在自己房門的門框上。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唐堯專註的側臉。幹凈,柔和,賞心悅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查旬靜靜看了足足十秒,才猛地移開視線,像是被什麽燙到一樣,默不作聲地退回房間。

那一貫冷峻的臉上,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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