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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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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幕

聖晶山嵌在王都邊緣,是南方普洛山脈的起點,普洛山脈連綿蜿蜒,一直到雪倫的最南邊,也成為雪倫與天恒分界線。

當然,與山脈中的諸多高峰相比,聖晶山只是一座矮小的孤丘。

山腰處,王室維護的聖宮一片寂靜。

莫含章走上長階,女神像慢慢升起。

女神像有兩人高,是雙手攤開的姿勢,大理石表面有些斑駁和缺損,只有上方一面藍色的鏡子,依然光潔如新。

斯諾在神像下單膝抵地,閉目祈禱。

而莫含章觀察起頂上的藍鏡子,難言的詭異感漸漸湧出,鏡面的藍色讓她想起黑森林中的不明礦物。

被世俗王權取代的女神,在藍鏡之下永恒寂靜,這是對誰的警示?

莫含章悄然走到能在鏡中看到自己的位置,望著自己的虛像。

鏡中女子是一身紅衣,紅得像血。

不。

那就是血。

“她”的面目模糊起來,身後的背景卻變得清晰,樹木參天而起,枝幹繁茂,一片森林在“她”身後升起。

“她們在等您——”有人指向前方的木屋,對“她”說。

“她”聽信那人的話,來到屋前,推開門。

門被輕輕合上。

指路人拿起暗處的火把,一灘閃著異光的液體從門縫淌出來。

火把被點燃了。

莫含章眼前一黑,接著一亮,藍火轟然而起,木屋被燒得粉碎。

廢墟和火焰裏,一個人影搖搖欲墜。

“她”滿身都是血,泊泊流淌,粘稠得反光,呼吸是曲終時的鼓點,一下一下,最後沈入死亡的寂靜。

倒下前一刻,“她”擡頭向天,攤開雙手。

與女神像維持千年的姿勢重合。

莫含章感到背後一冷,原來她早就出了冷汗。此時,鏡中女子的面貌終於清晰起來,成了她自己的樣貌。

斯諾已經完成祈禱,見她神情凝肅,向她走來:“你在看什麽?”

鏡中很清晰地顯出他的影像,莫含章與他在鏡中對視,收起神色中的冷意。

看到她神情變化,斯諾臉上似有滿足,笑著向她解釋:“那是真實之鏡,據說只要站在它面前,人們被真相震懾,無法說出一句虛言。”

莫含章更覺得奇怪:“是種法術?”

“誰知道呢,不如我們試試?”斯諾側首,“莫玉小姐,你愛我嗎?”

這問題猝不及防。

莫含章看向那面鏡子,她分明不懂人間所謂的“愛情”,卻突然穿過萬千假象,找到深處的黑暗:斯諾自幼居於人下,多年隱忍,習性多疑,除了強烈的控制欲外,他會用一切手段得到自己的利益,所有東西都能排除在外,包括愛情,可如果,愛情成為了利益本身,排到了第一位——那就會有不計代價的瘋狂。

當然,她不用擔心以後,她只要推滿進度條就可以了。

莫含章看向斯諾:“女神奧菲伊在上,我將我的心交給白霜王室的斯諾王子,永遠都不收回。”

她雙眼極亮,是因為正直、仁慈等等一切值得誇耀的美德,就直白地寫在那對眼睛裏,那裏找不到一絲私欲、一分罪惡,所以,也絕不會有人懷疑她的承諾。

斯諾覺得自己正在註視一個女神,不是石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神。

獻上一切,便得到恩賜。

然後,女神攬住他後頸,輕吻他的唇。

熾熱的欲焰啊,焚盡凡人的軀殼吧,神的垂愛畢竟飄渺無蹤,只有等到一切成為灰燼,才能證明真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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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芙拉麗宮鮮花滿室,燈火輝煌。

舞會尚未開始,宮廷樂師已將歡歌奏響,切斯特親王代表女王出席,各國使者、國中勳貴齊聚。

這的確是場異常盛大的舞會——尤其在王室內帑入不敷出的情況下。

廳內暗潮湧動。

一人走到烏目公使博爾臘背後。

“大人,天恒已經動兵了……”她穿著雪倫的男裝,聲音也低,“還有,烏芳公使哈塔的私邸裏有動靜,攝政親王那邊沒人察覺,應該有人在幫哈塔。”

“幫?那可不一定。”博爾臘冷笑一聲,“我們既然準備好了,當然要好好看看烏芳人怎麽自己找死的。”

女子頷首,正要離開,博爾臘扣住她的肩:“等等,把這個消息告訴莫玉。”

博爾臘從軍從政多年,有足夠的政治敏銳。把莫玉的話送去國內後,國內高層反應很大,博爾臘就明白了,莫玉絕對會是個關鍵人物,與之多點利益往來,就是為烏目多抓住一個籌碼。

宴廳之外,莫含章正在休息室中更換禮服。

簾外黑夜沈沈,仿佛一片布滿陷阱的森林,莫含章本能地覺得身上的紅禮服太過耀眼,如果作為目標,會十分明顯。

她決定把它換下,穿上舊禮裙,又套上黑色的肩紗。

此時,一位侍女低頭入內,捧來了一枚雪山蘭胸花。

那將是莫含章身上唯一的白色。

莫含章伸手拿胸花時,感到別針下夾著一卷紙條,她心中一動,臉上則不動聲色,自然地將胸花和紙條一起接過。

侍女把頭低得更低,無聲離開。

夜幕才剛剛開始。

莫含章走出休息室,宴廳門外,侍從等候著命令,效忠親王的衛戍配著槍和劍,隊列肅然。

斯諾站在門前,身影挺拔沈靜,頂上一盞燈照亮他的王冠,像一份微薄的祝福。

她合上手掌,向他走近。火焰在她掌心一閃而過,紙灰飛逝,沾上她的披肩,誰也不曾留意。

“殿下,我們該進去了。”

於是,高大的廳門打開了,樂聲、人語向莫含章一齊湧來,更盛的燈光將她和斯諾籠罩。

她與他並立在瑰麗穹頂之下,迎向人群的目光。

不久前,她還坐在舞會的角落,少有人關註,如今她挽著王子的手,走向雪倫女王的座位——也就是切斯特親王坐的座位。

兩次進入芙拉麗宮,她穿著同一條裙子。

那條銀色的、布滿她法術的、雪豹皮毛一般的裙子。

兩人步步走近,切斯特對上莫含章的眼睛。

他預想過自己在訂婚舞會上的反應,他猜自己會前所未有地厭惡白王子斯諾,也會更加憎恨莫玉的選擇。但除此之外,他不會再有什麽感覺,儀式、空名、虛榮,他司空見慣。

她目前只是對手,他知道如何對待對手。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她越發接近,他卻幾乎無法分辨她臉上的神情,其實她沒有露出絲毫的笑容,但他覺得她正在冷笑。

座位上的親王突然站起來。

廳中頃刻安靜下來。

“親王殿下。”斯諾一邊開口,稍前一步,將莫含章擋在身後。

切斯特回過神。

斯諾收緊了放在莫含章腰際的手,目光更顯幽深:“感謝您代女王陛下出席,向我傳達她的恩典。女王陛下萬歲。”

按照禮儀,切斯特也得說一樣的話。

“女王陛下萬歲。”

他話音一落,廳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女王陛下萬歲”,等到喊聲平息,斯諾的目光掠過人群,落到一旁拿卷軸的貴族男子身上。

“福詩爵士,請您上前。”

爵士被叫到,心跳一快,出於緊張,他不由自主地瞥了眼親王切斯特,只見他轉眸看來,碧眸似冰,神色比往日還要可怕。

爵士毫不懷疑自己在親王眼裏大概已經是個死人了。

親王對這場訂婚舞會的厭惡程度,也許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他顫抖著打開卷軸,走到人群前。

“受女王之命,我代表白霜王室,向雪倫王國內外之臣民宣布,斯諾王子殿下今日正式與天恒帝國的宗室,莫玉小姐訂立婚約……文書將抄送至六個行省的省府,並刊登在全國各大報紙上。”

隱含戰栗的聲音回蕩在廳中。

“今夜是一個動人的良夜,各位來賓,請盡情享受這場舞會!王子殿下與他的未婚妻將帶來第一支舞!”

舞曲奏響。

來自異國的準王妃輕擡眼睫,率先握住王子的手。

這場景似曾相識,只是男主角換成了別人。

切斯特徑直離開。

她是一顆流星,劃過濃重夜幕,墜到雪倫的王宮。她來到這裏,也許不是為了實現什麽,更不可能是為了被誰所愛,她要將舊有的一切撞成粉末,廢墟,只有廢墟,才能讓她滿意。

廊道內,切斯特加快了離去的步伐。

他不想多在芙拉麗宮停留一秒,然而,透過墻壁,音樂隱約傳來,他不由走了神,想起自己和她跳的那支舞。

想起她溫熱潮濕的掌心,她脖子上纏著的一縷發,她那張憂郁又超然的臉。

“親王殿下?”

跟隨的近臣有些膽戰心驚開口。

切斯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停下腳步。

她不是流星,她是一個惡魔。

他向近臣示意:“沒事。”

然而,話音剛落,一個情報大臣跌跌撞撞地穿過衛戍隊伍。

“親王殿下……普洛山脈邊境……”他在切斯特面前晃了一下,臉上的神情幾乎失魂落魄,“對面突然出現了一支天恒軍隊,線人傳來消息,那不是邊防部隊,很可能是一支中央軍。”

切斯特緊蹙眉心:“還有呢?”

“烏目國稀金礦山的調查,‘莫玉’不是天恒宗室——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莫玉’!”

切斯特徹底變了神色,他定定地盯著情報大臣,蛇一般的眼睛裏閃爍起最致命、最殘忍的光芒。

情報大臣受不住壓力,“咚”的一聲跪到地上,絕望地說:“在烏目,我們的人被天恒的情報官員抓住了,她們告訴我們,使用‘莫玉’這個身份的人,一直是她們的二帝女,莫含章。”

“她們還警告說,如果有人試圖讓莫含章死在雪倫,那就是不想活了,她們的二帝女不止是帝女,還是幾天前獲選的‘北海灣一體化總裁’,如果她在雪倫殉職,天恒人會追念她為——”

舞曲到了最後一小節。

“第一位‘雪倫總督’。”

依稀的樂聲結束了,廊道內陷入墓穴般的寂靜,只有“雪倫總督”這個代表喪權辱國的詞在幽邃中戰栗、掙紮。

切斯特閉上眼,芙拉麗宮外某處輕輕蕩開了一道聲響。

它起伏著,令人驚悚,最終撕破寂靜。

“鐺、鐺——鐺、鐺——”

萬鏡宮傳出喪鐘,整個王宮被鐘聲籠罩,每一口鐘都竭力嘶鳴。

雪倫女王此夜長眠。

今夜是一個動人的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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