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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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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死罪

女王氣若游絲,說著禮節性的問候,像張斷了弦、還在嗡鳴的琴。

莫含章垂首應和,但這裏實在太熱,不過片刻,一滴汗從她鬢角滑下,落到白如雪地的石磚上。

這時,簾中的斯諾出聲了。

“母親,既然您已經同意,請您擇日設宴,宣布我和莫玉正式訂婚。”

他向女王說完,緩緩起身,挑起簾幕,對上切斯特的冷視。

“如果宮中有經濟困難,不能舉辦宴會或舞會,請親王殿下——代我在樞密會議上宣布,也可以。”

年輕王子的面龐被熱意蒸紅了,他的黑眼睛裏似乎也流動著血。

切斯特卻像不受溫度影響,膚色仍然蒼白如紙。

他瞥了眼莫含章,道:“斯諾,陛下有說同意嗎?”

斯諾靜靜陳述:“母親已將決定權交給我。”

“但我不同意。”

切斯特坐到沙發上,瞬間,沙發旁的玻璃花瓶就凝上了一層水霧。

他一邊示意莫含章在旁同坐,一邊問:“莫小姐,你有多少誠意做雪倫的王妃?”

莫含章沒有坐。

她知道切斯特想試探她的實力。

實際上,如果她和王子已經達成同盟,無論她與王子訂婚與否,甚至無論切斯特阻攔與否,對於他來說,她都是一樣可憎的敵人,好好研究如何對付,才是要真正考慮的事。

當然,如果他覺得她和王子訂婚還意味著別的,得另當別論。

“我不懂親王殿下的意思……難道在雪倫,新娘在婚前要向新郎家裏贈禮,以示誠意?”

切斯特挑眉:“這倒不——”

“我願意入鄉隨俗。”莫含章打斷道,“我在烏目國有一座稀金礦山,願意無償贈予雪倫王室一半股份;我也會為雪倫申請運河通航權、港口優惠、科學聯盟會員國席位、天恒國家銀行的貸款、資助、合作優先權益。而且,雪倫不會被要求放棄任何主權。”

她的話勾勒出國家關系的真相:小國和帝國之間的距離如同天塹,面對帝國,它們除了搖尾乞憐,期盼帝國給它們一些殘羹冷炙,沒有更好的選擇。

斯諾垂下眼,說著“母親,請您見諒”,退離了女王的白帳。

而莫含章不考慮真相與否,她只是在告訴切斯特:面對她時,必須考慮到天恒的強大國力。

“天恒是你的故國,我無法否認她十分強大。”切斯特不置可否,又問,“你又如何保護你的‘新國’?你沒有武器,沒有士兵和將領。”

問她有沒有軍事力量?

就算她真有,也不可能在這裏和盤托出。

她輕輕略過:“親王殿下,戰爭是一項重罪。”

“只有無知者和偽善者會這麽說,莫小姐,而我不認為你是前者。”

切斯特突然站起來。

莫含章對著他冰刀一般的凝視,他身上的寒冷正在向她壓來,大法師的法術潮抽走了空氣,寒冷、酷熱和窒息感同時在她身上交纏。

“你認為我話裏存在欺瞞嗎?”她問。

“很明顯……”

切斯特更加逼近,寒意刺骨而來。

莫含章心頭一跳,此時,斯諾正要過來,而她直覺地打算制止他,迅速擡手,示意他不要靠近——

下一刻,切斯特扼住了她的喉。

“天恒人,你誘惑王子斯諾,給出好處,是因為你要實現帝國擴張的野心,顛覆雪倫!”

“你犯了死罪。”

他冰冷的手指是蚺蛇絞纏,逐漸用力,莫含章眼底沒有絲毫動搖。

“切斯特!”斯諾抽出架上的裝飾銀劍,就要沖過來。

莫含章只是將已擡起的手轉了個方向。她用指尖劃過切斯特筋骨分明的手背,順著他的指縫,合上他冰冷的手。

她手心裏是汗水,粘膩溫熱。

而她烏黑的眼睛,好似鍍了一層金屬,明晃晃,裏面不是挑釁、或者敵視,而是簡單的否認。

她只是否認自己為了顛覆雪倫而來。

切斯特媲美蟲蛇的綠眼瞳震了一下。

當她徹底合住了他手背,潮熱壓來,他感到一陣怪異的刺激,立刻松開了她的脖子——也脫開她的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莫含章施出擊退術,挑走了斯諾的劍。

銀劍叮當落地,室內情勢詭譎。

沈默已久的簾幕後,突然傳來女王含混的聲音。

“斯諾……”

“過來,我還有話……對你說。”

斯諾看了眼莫含章,返回白帳之下。

這一次,他進到了簾幕最深處,跪在塌下,披發的人影慢慢垂下頭,對他說了什麽,又在他頭頂落下一吻。

很快,斯諾走出來。

“女王陛下的命令,一周後,芙拉麗宮舉辦舞會,宣布王室婚約。”

他靜靜說完,白色簾幕在他身後微晃,萬鏡宮裏每一寸的白色,都像重疊的絲網,將他的身影網羅。

萬鏡宮終於要重歸死寂了。

斯諾走下來,挽過他未婚妻的手臂,喊了一聲“親王殿下”。

但切斯特沒有聽到接下來的話,也許一切都在少年王子深藏血色的黑眸裏了。

經過他身邊時,王子挽著的準王妃側過頭,無聲地對他張開唇。

——死罪?

——除了讓你畏懼,我沒有犯什麽罪。

切斯特目視她從容離開的背影,忽地一笑。

——畏懼?

——不一定,莫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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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正式宣布,雪倫王宮中已經傳出了“天恒留學生莫玉即將成為雪倫王妃”的消息。

莫含章在法術學院處境糟糕。

一是“攝政派”對她的監視越發嚴密,二是她要和女工保持距離,失去了許多助力。

這時候,她收到了來自天恒的回信。

“阿玉親啟:內閣恰在推進相關民族政策,雖是小族舊事,我略加提及,也都迎刃而解,減刑免罪、撫恤援建等等,一應落實。但有一位在逃重犯,不知其名,是當年在你面前刺殺你姨母的兇手,罪無可赦。”

莫含章從二帝女的記憶檔案中找到了這樁刺殺案。

孩子時,帝女含章常去往幾位姨母家做客,有次,她拜訪的姨母是一位北方總督,在她留宿期間,一個刺客穿過總督府的森嚴戒備,殺死總督,又全身而退。

小帝女曾與刺客對視過一眼,不過,隔著障礙物,彼此形貌難辨。

也許……羅禮就是這個刺客。

可如果真是他,以這樣的刺殺水平,那晚不可能在森林裏受傷瀕危,他在雪倫技術退步了?還是他體內的劇毒限制了他的實力?

莫含章放下這個問題,繼續向下看。

“我將你寄來的東西交由一位大巫查看,問她你所提的問題,暫未得到明確答覆。我托一位學者朋友繼續調查,她為人可靠,很重視這個情況,已經把東西送往中心分析了,請你放心。另附一則消息,閣中幾位打算設立新的對外合作機構,你所在的北海灣地區也在候選之中。恭請保重。”

根本不能放心,也難以保重。

如果這些東西驚動了天恒插手雪倫,那局勢會變得越發覆雜。

莫含章將信紙丟入坩堝,擡了擡指尖,信紙瞬間點燃,燒成了灰。灰燼飛舞,她看著桌上的塵影,又想起信中那句“設立新的對外合作機構”。

也許她有一條路……

莫含章抽出一張信紙,汲起特制的加密墨水,開始寫回信。

當她收起寫滿的信紙時,夜色已深,忽然,“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莫小姐,是我,艾米莉!”

莫含章打開門,瘦小的郵遞女孩被室內的暖光照到,眼睛一亮,接著羞澀一笑,遞出一本《烏目烏芳兩國地理圖解》。

“我來還書,莫小姐。”

莫含章一邊接過書,一邊皺起眉:“這麽晚了你還在外面?那些小路太不安全,我陪你回家吧。”

女孩連忙擺手:“不、不用了,莫小姐,我馬上就回去。”

“等等。”莫含章把書放好,走出來鎖門,“我帶你走大路。”

法術學院的大路是有燈的,艾米莉走在光中,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她們這樣的女孩沒有資格走大路,這是給貴族,和他們的馬、他們的狗走的,她們也不能在已經鎖了的大門前,高喊守衛為她開門,那只會招來一頓毒打。

而莫小姐不同,她喊來守衛時,他們恭恭敬敬,低聲道“莫小姐”和“夫人”。

是了,聽說莫小姐會是雪倫唯一的王妃,未來,也就是雪倫唯一的王後。

她們身份天差地別,但艾米莉覺得莫小姐離她很近。

莫含章始終牽著艾米莉的手,艾米莉能感覺到她姿態緊繃,像只等待獵物出現的豹子。等離開學院,走了好一段路,莫含章才稍稍松手,低下身,鄭重地問:“艾米莉,誰帶你進學院的?”

“是一個樣子很奇怪……”她沒有說完,向前一指,“就是他!”

莫含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片鬼影般的樹木裏顯出個人形。

這孩子視力驚人。

莫含章看了幾秒,才看出那是羅禮。

*

莫含章把艾米莉送回了家,假裝投宿於王都郊外的旅館。

實際上,她給自己施了一個匿形咒,從旅館後門,向黑森林出發。

午夜,她站在枝葉茂密的枝頭,下方一隊隊法師、步兵經過,踏過閃爍的法術陣。

這是切斯特親王的隊伍,他們正向著森林深處的礦洞進發。

莫含章能置身他們的行動現場,是羅禮要她同行保護他。

她質疑這件事的合理:“事關親王的機密,我就這樣看著?”

“不是事關親王,而是事關——”羅禮有些不願說後面的詞,“你的未婚夫。”

的確,既然林中動靜和親王毫無關系,礦洞的不明武裝最可能從北河行省過來,和白王子的勢力有關。

而莫含章作為白王子的未婚妻,救下羅禮、又放走了他,讓他能帶著親王的隊伍過來。

她的立場錯了位,未免奇怪。

“當然,天恒女人把男人當作政治棋子,才是常理。”羅禮琥珀般的眼睛細細地瞇起,“棋子是不能長牙齒的,不是嗎?”

羅禮邏輯自洽。

至於莫含章,她只想清楚真相,確保自己的安全。

親王的隊伍步入一層比一層重的黑暗,莫含章和羅禮綴在他們後面。

起風了,無數枝椏狂亂地舞動起來,碎葉向地面嘩嘩卷來。

明明是春季,夜幕下的森林,蕭瑟得像在嚴冬。

莫含章突然開口:“羅禮。”

“嗯?”羅禮側首看她。

一片綠葉拂過她額前的黑發,又被風一吹,落入渾噩可怕的黑暗。

“十年前,你是怎麽殺死一個總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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