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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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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訊

金靈山覆興南路

快到坡頂的位置,許會停在了28號房子外。與十年前無異,鐵門上是陳年老繡,依舊用三簧鎖鎖著。

她伸手觸碰,卻被一個人喊了回來,“你來幹什麽?”

許會縮回伸出的手,回眸冷冷看著惡狠狠盯著自己的男人。“閑來無事,過來看看。”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張華仰天大笑,笑的譏諷。

許會冷漠著一言不發,由他嘲笑自己,說起來這是十年來,他們第一次撞見。

張華變成熟了,稚嫩的臉龐變得堅毅俊朗,不像當年那個跟在魏肆屁股後面轉的小屁孩。這是許會對他如今相見的評價。

張華上前用力抓住許會的手,眼尾猩紅,“閑來無事?你真是如當年一如既往的冷血。當年,我求你來醫院見他最後一面,你怎麽不來?現在又為什麽假惺惺的來看他?哦,我知道了,你的情郎鋃鐺入獄,正是因為買兇殺人才入獄,而被殺的人就是魏肆,那個一直以來心裏眼裏全是你的蠢貨。”

在醫院的時候,眼看魏肆快不行了,他知道對方心裏惦記著許會,縱使他很討厭許會,但還是想讓她來見見魏肆。結果電話撥通了卻一直沒人回話,他知道許會在聽。

張華越說越激動,“我早就告訴他,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他就是不聽我的,他說他喜歡你,無論你這個人的好壞,他全都接受。呵~我能怎麽辦,除了眼睜睜看著他越陷越深,我還能怎麽辦?可你自己也明白我們這些普通人跟你的差距,你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他,千金大小姐,耍人很好玩是不是?

最後人走了,你一轉眼投入青梅竹馬的懷抱。沈醉溫柔鄉時可還記得當初那個掏心掏肺,真心實意對待你的人嗎?這十年你有想過他,哪怕一秒鐘嗎;有來看過他,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嗎?你有嗎?你有嗎?”

許會被他推到地上,眼神空洞,可張華依舊憤恨,蹲下拽起她衣領,面目猙獰惡狠狠道:“我就是討厭你,從一開始就厭惡你。你的高傲,你的狂妄,你的冷漠,你的一切一切我都厭惡。如果不是你,魏肆根本不會是這個結局,他那樣幹凈純潔的人,就該配過著平平淡淡、簡簡單單的一生,而不是跟你這種冷血無情、沒心沒肺的人扯在一起讓人茶餘飯後。

你為什麽要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他本來就過的夠不容易了,你的出現對他來說就是雪上加霜,你的出現對他就是一個劫,一個怎麽逃也怎麽也逃不出的死劫。”

許會看見他眼中的淚,許多話如鯁在喉,無法言辭。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抱歉!”

張華充耳不聞,述說著這些年埋在心底替魏肆感到不值的怨恨,“抱歉?你以為你一句抱歉就能夠輕飄飄抹去這一切的傷害嗎?他那樣好的一個人,對所有人都是真誠相待。世界對他不公,卻仍笑著面對,像你這樣一個從小到大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沒有煩惱的大小姐根本就不懂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已經是竭盡全力,光是活著就已經是這個世界最好的饋贈,光是活著就是最好的上上簽。”

許會何嘗不知道魏肆的難處,所以她那天本來是想回北城商量放棄繼承權的事,她想跟魏肆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當年事發突然,那場車禍誰也沒預料到,更沒成想是葉子墨一手策劃。

只能說是事與願違。

“對不起!”

“對不起?”張華不可置信地死死咬住下唇,眼淚瞬間決堤。漆黑的夜被他的低聲低泣劃破一刀口子,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他抽噎問許會,“難道,他就只值你嘴裏的一句‘對不起’嗎?這些年,你從沒來看過他一眼,為什麽你這麽狠心無情?他那麽喜歡你,喜歡到他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嗚嗚嗚嗚,只是因為喜歡你,而丟了命,嗚嗚嗚!”

許會鼻尖酸痛,羞愧地低下了頭。

張華看她一言不發,即使模樣狼狽,可心裏還是騰升一股無名火。

他想打她。

可是,他肆哥會傷心。

張華氣的手發抖,狠狠將她推進水窪,濺濕一身衣裳。站起來居高臨下望著她,“如果你要懺悔就去他的墓前吧!還是說你連他葬在哪都不知道?哦對,我忘了,狂妄冷傲的許大小姐怎麽會低頭呢,怎麽會承認自己錯了,那都是你未婚夫做的罷了……”

許會拽緊衣袖,指甲鉗進肉裏,冷聲道:“夠了。”

“怎麽,戳到你心窩了?差點過上幸福一家人的日子破碎,而難過了?”張華譏諷著。

臨走前扔下一句“從今往後,永遠不要出現在這,你不配站在這棟房子前”便離開。徒留許會在原地。

——

許邑收到妹妹許會死訊時是外出寫生回來的第二天。

倫敦,某鄉村冬季清晨,窗外薄霧縈繞。

許邑正睡的香,床頭櫃的手機不合時宜連翻轟炸,響個不停。

他心情不佳爬起來,撓著那被屁崩了的頭發,瞇著眼看了許久才看清是小叔打給他的電話。

許邑蹙眉,家裏長輩電話他一個也沒有,也沒人會打給自己。除了許會,可是許會不可能把自己電話給家裏面,因陸景和的事,他倆多年未聯絡。

正疑慮著,手卻按下接聽鍵,“餵,小叔?”

“會會過世了,你回家一趟。”那頭語氣急促中松了口氣,似乎慶幸許邑接到電話。

過世?

誰?

許會?

聽到這個消息,許邑腦袋“嗡”的一聲,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勁都被瞬間抽走,跌坐在床頭。

“不可能,怎麽可能,許會怎麽可能會過世。怎麽會,這麽突然?”

這些年,他一直活在痛恨許會的生活中;他們還沒來的及和好,甚至沒來得及說清事情原委,她怎麽能就這樣走了,讓他活在怨恨她的生活中。

“餵,餵,小邑,你在聽嗎?”

手機未掛,聽見那頭的話,許邑來不及問他許會離世原因,匆匆忙忙道:“我這就買機票回來。”

掛斷電話,許邑立刻收拾行囊,從倫敦飛回北城。

一下飛機,許邑直奔許家老宅,所有人都在門口等著他,誰也沒開口說話。再見許會時,他見到了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許會。除了臉色蒼白沒有氣血,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根本就不是他們說的什麽去世。

十年,整整十年了,再見時竟是天人永隔。

許邑上前觸碰那張他無比熟悉的臉,手指觸碰間,涼的可怕,硬的可怕。

“怎麽,為什麽?”

許洋面對這個從未見過面,十分陌生的堂哥,此時在他親愛的姐姐跟前哭的梨花帶雨。在此之前,只有他一個人哭,爸爸媽媽看上去很傷心,卻又似乎沒有難過到心裏;爺爺奶奶表現的很惋惜,實則心裏千瘡百孔。

“姐姐是在樂州一處蘆葦湖的小舟上被發現的。這件事情在網上傳的沸沸揚揚,有人說因為許氏要破產了,她承擔不起賠償,被仇家殺害;也有人說她犯了法,畏罪自殺……原因眾說紛紜。這件事情,我們在第一時間處理並發訃告跟起訴。”

聞言,許邑臉上掛著淚,扭頭看向左側與許會有幾分相像的臉龐。稚嫩的臉上有著不該這個年紀有的穩重,他楞了幾秒,語氣依舊冷淡,“是自殺?”

“是的,至於什麽原因,目前還不清楚。”

話說到此處,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許洋跟許邑二人。

“你知道的,現在網絡傳播速度很快,目前許氏董事長走了,並在沒有任何通知的情況下,許氏群龍無首,爺爺叫你回來除了商量姐姐的喪事此外想讓你接手許氏。他老人家知道你對許氏對做生意不感興趣,所以等到我成年再轉手交給我。”

許邑冷哼一聲,心裏滿是不屑。難道比起許會的死,他們更在乎的是許氏最終落在誰的頭上嗎?

爺爺也許很欣賞許會也將她認定為許氏的接班人,可人死了,許氏最終也得由自家人帶領,而不是其他阿貓阿狗能做的。

至於轉手交給許洋,這真是爺爺的意思嗎?

許邑冷漠的看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弟弟,問道:“是嗎?難道你自己不也是想接手許氏?”

許洋並未否認,而是直截了當道:“肯定想,我也是許家的人。但最重要的是:哥哥你不想做個生意人。”

簡言意駭,如果不是上頭有你這個哥哥,而我目前還小,不然接受許氏這件事自然而然落在我的頭上。

許洋說完過後許久,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再提許會離世的詳情。

一個禮拜之後,許會下葬,葬禮舉辦的十分隆重,整個北城甚至商業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節哀!”

“謝謝你的關心跟悼念。”

葬禮上,許邑聽著千篇一律的“節哀”跟回話,心情有些煩躁,摸著打火機跟香煙走到外頭,點火。

吸了一口煙,喉嚨裏滿是灼燒跟幹燥,逼的他劇烈咳嗽起來。

“哥哥不會抽煙為什麽還要抽?”

我靠,居然有小孩子在場。許邑嚇了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煙扔到地上踩滅。

“你怎麽在這?”

許洋走近他,淡淡道:“難過唄,裏面的人雖然說都是來悼念,其實沒幾個真心實意的,除了姐姐幾個在樂州的同學和朋友之外。”

同學?難道陸景和也來了?許邑心想著,可始終放不下當年的隔閡,畢竟是他的猶豫不決導致兩人不再相見,是他的錯。

許邑暗自神傷,輕飄飄地說:“是嗎?”

“嗯嗯,對了哥哥,姐姐以前有喜歡的人嗎,我聽見葬禮上有個人提到了魏肆,好像說姐姐喜歡他。”

許邑一驚,快十年沒聽過這個名字了,“誰提到的魏肆?”

“聽他們同行的人喊他李迅。”

“李迅?”

“對了哥哥,還有一件事。當時姐姐手腕被劃了很長一道口子,鮮紅的血流的小舟都是,被人發現時,姐姐已經沒氣了。眼睛也是紅腫的。”

聽著聽著許邑思緒萬千,還真是因情所困,這些年,她一直都沒能忘記那個人。就如同這些年,他的心裏一直都有陸景和的存在。

許會,原來你也是個癡情種。

“對了哥哥,你以前的郵箱不用了嗎?有次我聽見姐姐抱怨,給你發郵件總是不回,說你還在生她的氣。”

“郵箱?”出國之後第二年,他便把所有聯絡方式更換成國外,除了163郵箱。可是他這些年一直沒登錄,自然沒看見許會發的消息。

“對啊,你沒用啦!”

“她給我發了很多消息嗎?”

“不清楚,反正姐姐提起你總是嘆氣。”

許邑無語,他之所以沒用郵箱是因為害怕看見陸景和跟自己在一塊時給他發的消息。

葬禮結束後,他找到當年用的□□登入上去,發現許會給她發了二十幾條郵件。

【23年6月12號,抱歉,許邑,我沒想到陸景和在那裏。但我說的也是事實。】

許邑眉間緊皺,不想回憶當年那件事,他與陸景和收場的很難看。

【23年10月28號,你去倫敦了?沒必要吧!許邑。】

怎麽沒必要,要麽他走,要麽陸景和走。好不容易考上北大,他不想讓陸景和的努力白費,只有遠走他鄉,出國留學。

【24年1月1號,在倫敦還習慣嗎?】

【24年3月6號,你把國內的聯系方式全換了?】

【24年5月14號,我把你聯系方式給了陸景和。】

許邑心裏咯噔一下,陸景和知道他倫敦聯系方式?回憶起這些年,沒有一個電話來自國內,想來是陸景和不願跟自己有聯絡,畢竟是他做錯事,怕陸景和被許家找麻煩,故意說反話。

【24年11月18號,陸景和有聯系你嗎,今天我約了他見面,但他以學業繁忙拒絕了。】

許邑輕嘆了口氣,事已定局,何必又去找他。

【25年2月19號,許邑,我訂婚了,跟葉子墨。】

【26年7月28號,許邑,我接手許氏了。】

【27年2月1號,今年春節不回來?】

【27年4月20號,許邑,爺爺奶奶說想你了。】

【27年12月29號,今年回不回來?】

【28年5月28號,今天端午,你沒粽子吃。】

【28年7月17號,最近很忙,好累。】

【31年10月31號,許邑,我要結婚了。】

許邑滑了兩下鼠標,確定29年跟30年沒有發消息,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31年11月20號,許邑,我把許氏讓給你怎麽樣?】

讓給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把許氏拱手相讓?許邑心存疑慮,難道是太累了?

【32年2月10號,除夕快樂!我結婚那天你也不回來吧?那也挺好。】

【32年3月24號,有點想念在樂州的日子。】

【32年8月5號,哥哥,你能回我嗎?】

【32年8月8號,許邑,這麽多年了,你還在恨我?】

【33年9月8號,中秋節快樂!哥哥。】

【33年10月2號,許邑,如果我死了,你會原諒我嗎?】

最後這幾條消息,許邑眉毛就沒松開過,尤其是最後一條。

一個月前發送,如果他當時看見,是不是就不是現在這個結局。可轉念一想,許會既然說出這句話,說明她已經想好要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他快速登入許會的郵箱,點擊記事本,裏面只有一條記事,是事發的前一天寫的。

許邑看完之後,心裏說不出來的苦澀,回來這些天裏多多少少聽過關於許會的事,以及聽過葉子墨的醜聞。等到他回過神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哥哥,當你看見這段文字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對不起,當年的事我不該亂說。

十年了哥哥,你還恨我嗎?

對於我離去的決定以及原因,我沒什麽好說的。

十年!

原來我心裏一直都忘不了那個名叫‘魏肆’的人,也算是能夠理解你當年的不辭而別。

情至深處為愛,思念難忘成疾!沒想到這句話竟也會成為我此生中的痛。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我不知如何述說。只知那天,我站在月色下,擡頭看去,屋頂青石瓦片上。

瓦片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就像是廣袤無垠的海水潮起潮落;波紋流動間,它如同打翻了,我那所為人不知的繾綣。

那刻,我思緒泛濫,我知道,心中的愛意再也藏不住了!

哥哥,如果還愛,就大膽去追求吧!只是遺憾,最終也沒能夠跟你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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