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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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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待府衙朱門在昏暗中露出輪廓,馬車逐漸停下。

裴延踏下車轅,剛穩住腳,就回身遞出手,等沈惜瑞去扶。

車簾子還未掀起,晴方踩著臺階過來,關切道:“奴婢見過顏大人。萬幸沈姑娘安然回來,不知姑娘身子可還舒坦?”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白日裏她剛到碼頭驗貨,就下起暴雨,害得她寸步難行,等雨勢漸小,她才帶著人和貨回府。

然而府上亂作一團,眾人卻又噤若寒蟬,默著聲去找線索。

晴方起初還不相信,以為沈姑娘只是和程春丹出門玩樂而已,直至看到裴延神色嚴峻,她才慌了神,險些把手裏的香料當場撒了。

若是沈姑娘出事,她難辭其咎!

還好沈姑娘福澤深厚,雖遭擄掠,但不多時,就尋得那藏匿之處。

可晴方仍然緊張著,捏著手指在府中來回踱步。

同時,她又準備好了驅寒暖身的生姜紅棗茶,還有各種吃食,希望沈姑娘一回來便能放下高懸著的心。

一聽到馬車軲轆聲,晴方便不要命似的沖了出來,顧不得禮數,只為看一眼沈姑娘是否安好。

第一眼雖未瞧見沈姑娘,但看到裴延面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後,晴方終於能長舒一口氣。

車簾子被拽開,沈惜瑞探出頭,白皙的臉蛋透著粉嫩,不像被人綁走倒像是出門游玩了一遭。

在見到晴方後,她瞬間笑瞇了眼,忙不疊從車廂內出來。

然而她是攥著車簾,從另一側探身下來,避開了裴延懸著的手,耳尖還泛著紅。

裴延挑了下眉,收回手,沒說什麽。

沈惜瑞不敢多看,直直奔向晴方,用手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笑意漸深道:“好啦,你把我繡的兔兒都給哭皺了,它會不高興的。”

沈惜瑞攤開帕子晃了兩下,上頭的絨毛正巧被淚水打濕,兔子耳朵濕淋淋的。

晴方見狀破涕為笑,覷了她一眼,突然撇嘴:“姑娘誆我,這哪裏是兔子,分明是只圓滾滾的貓!”

她奪過帕子,指著濕軟的繡線,“你瞧,著身子圓得像面團,腿還一長一短,應該是趴著的。”

“晴方姐姐,你什麽時候老花眼了?”沈惜瑞擔心地瞪大雙眼,以為她真的看不清了。

“我若把這看成兔子,才是真的沒救了。”

晴方扶著她往裏走。

沈惜瑞皺眉,較勁道:“胡說,是兔子蹲在地上伸懶腰!”

“……嗯嗯,姑娘說得對。”晴方閉上眼,像是怕看到自己昧良心的模樣,轉了話題,“不說這個了,奴備好了生姜紅棗茶,姑娘得先喝上一盅。”

“好生敷衍!”

沈惜瑞心想自己又不傻,如此敷衍不服氣的話怎會聽不出來!

晴方:“沒有。”

“就是有。”

“真沒有。”

“真的?”

晴方摸了摸鼻子,猶豫著開口:“好吧,是有點。”

……

兩人拉拉扯扯的身影逐漸模糊,清脆的說笑聲隱入夜色,淡在巷尾。

裴延站在朱門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素玉佩。

直至那抹亮色融入暖黃的燭光中,再看不到半分身影,裴延唇邊的笑意才悄然褪去。

他眼底的柔光被冷意取代,臉色驟然一沈,周身的氣息也跟著凝固。

“去監牢。”

裴延彎腰坐進馬車,沈聲吩咐道,同馬車坐一起的淩岳下意識攥緊腰間佩刀。

他太清楚陛下的這幅模樣了,每逢這般沈臉,定是要動真格的——今兒的監牢,怕是要翻江倒海了。

-

潮濕陰冷的黴味,從石縫鉆出,與前幾日過節時的喜慶洋洋格格不入。

暗無天日的牢房內,浸泡在潮風裏的石壁,泛著青黑的黴斑,指尖輕輕一撚,就能蹭落一地碎屑。

“爹騙我!”

程春丹用力拍打鐵欄,手銬相撞,驚嚇了梁上的灰,簌簌往下飄。

她聲音發顫,自打進了這牢房,眼睛就腫得像眼眶裏裝了兩枚雞蛋。

被她控訴的程汝賢早已熟視無睹,盤腿坐地上,細嚼慢咽地吃起飯,雖只有一碗米粥,他也能砸吧砸吧嘴,吃出滿漢全席的氣勢。

任同擠一間牢房的程春丹哭鬧喊罵。

“爹明明說了不會出事,只是找沈姑娘問點悄悄話,結果呢?”程春丹踉蹌著往後靠,一屁股跌坐在地,淚水砸在布滿青苔的地面,發出輕微的“啪嘰”聲。

“我們卻被關到了這鬼地方,也不知何時能見到娘,她本就身子羸弱,如今看我們被官差擄走,定睡不了安穩覺!”

這些話程汝賢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他索性將最後一點粥也飲盡,不剩一滴。

食不果腹的程春丹楞了下,不敢相信父親居然一點兒也不在乎她。

但也奇怪,畢竟她向來不受父親寵愛,她的心本該冷了,卻又在他登門求助時,枯木逢春。

他說,只需把沈姑娘引到郊外的偏院,便廢了姨娘,不再苛待母親。

他說,只是請教幾個問題,待事成後,便把萬貫家財留給她。

然而,等待她的只有散發著黴味與血腥味的監牢。

程春丹掙紮著起身,一手打翻了他的晚,黏稠的湯汁濺落,附在陳年血跡上。

“都什麽時候了!爹居然還想著吃!”程春丹咬牙,用力拍在準備入睡的程汝賢身上。

被吵醒的程汝賢皺了皺眉,看了眼頭發淩亂、梨花帶雨的她,半點沒猶豫地甩了她一巴掌,“哭什麽哭,老子還沒死你哭喪呢!”

程春丹捂著臉,哭聲突然戛然而止。

動靜太大,獄卒放下碗,過來甩了記響鞭:“作死的腌臢貨!再敢吵嚷,就各抽三十殺威棒!”

此話一出,別說他們兩個了,整片監牢都寂靜無聲,陷入死寂。

死寂之下卻又好像有一鍋煮沸了的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安靜了幾秒後,程春丹破罐子破摔道:“你到底對沈姑娘做了什麽!若非你欺人太甚,顏大人又怎會不給程家一點面子,把我們關押於此!”

程汝賢嘖聲:“那毛頭小子給你們都下了什麽迷魂藥,竟讓你覺得他能只手遮天?”

說罷,許是聽累了,他沒好氣地安慰了她幾句,眼裏透著狠勁:“也不睜眼看看,在雲港,官差手裏的簽子算個屁!不過是走個流程罷了,急著攀咬什麽?”

天高皇帝遠,在雲港他敢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更不用說,京城裏的那位大人會為他墊底。

這麽多年,程汝賢為他效力,可不是白白跑腿送錢的,他絕不可能見死不救。

更何況,記錄著他們“來往”的賬簿現在還好好藏在程家。

京城那位大人豈會不懂?

想到此處,程汝賢有恃無恐地笑了,在程春丹的啜泣聲中格外明顯。

直至牢門軸“吱呀”一聲響起,鐵鏈也嘩啦作響,牢房內的咒罵聲才火火憋回去。

頓時陷入死寂。

獄燈搖晃,一點昏黃的弱光都岌岌可危,直至從外面漫進冷光,才看清來著身著玄色道袍,身上的煞氣能將周遭凍結一般。

原本半倚著墻的獄卒瞬間低頭,往後退了兩步,自覺地為那道生意讓出通路。

程汝賢與程春丹都擡頭去看。

程春丹一眼就認出了是顏大人,她臉頰上的淚痕止住,驚慌失措中,往後挪了挪。

因為他的臉色實在可怖。

裴延立在陰影中,臉上雖沒什麽狠厲神色,可下頜線緊繃,不經意的掃一眼,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程春丹忽地想起那壺下了藥的水——是她親手餵給沈姑娘的!

思及此,程春丹癱在地上,喉間發不出半點聲。

她做了什麽,他們都清楚至極。

此刻只覺得寒氣爬過背脊,恐懼窸窸窣窣地冒尖,她心裏只剩一個念頭——這人絕對會要了她的命!

偏偏程汝賢不當回事,看了眼來人後,便大大咧咧地倚在墻邊,將手中的碗一摔,扯起嘴角笑道:“獄卒這就不管了?哪兒來的小白臉湊熱鬧。”

“……”被喊到的獄卒把氣咽下去,利索地為裴延打開了牢門。

因為他知道留給程汝賢喘氣的時間不多了。

開了門,獄卒就溜之大吉,去不遠處吃起花生米看戲,選了一個既能看全又不會被慘叫聲吵到的好位置。

裴延並非獨行,身後還跟著沈邱霖,他身著飛魚服,氣勢攝人。

氣勢卻被一身日常穿戴的裴延壓了下去。

程汝賢看到錦衣衛後才臉色變了又變,心裏盤算著,面前這個毛頭小子的來頭,該不會比京城那位大人還厲害吧?

不對,他搖搖頭,極力鎮定,不能草木皆兵。

畢竟權勢能蓋過那位大人的,這世上就沒幾個。

但見慣了商海中的詭譎多變,程汝賢還是覺得小心為上,遂臨時變卦,站起身,朝他們恭敬鞠躬。

“大人莫急,請容許程某多說幾句!”

先前的傲慢與不屑頃刻散盡,程汝賢快步沖到裴延身前,腰快彎成弓了。

裴延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沒接話。

程汝賢說:“先前是小的不懂事了,聽取了小女的鬼話才做出糊塗事——但只要大人通融通融,萬兩白銀頃刻奉上!”

“爹!你怎能——”

程春丹一臉不可置信,正要爬起身好好理論一番,自證清白時,挨了程汝賢的一腳踹。

“放肆!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程汝賢隨後又換了副嘴臉,堆起諂媚的笑,轉向裴延繼續說道:“大人您別見怪,小女不懂事才亂插嘴——總之,如若大人覺得不夠,可以讓人去程府上搬,田契商鋪也能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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