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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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晴方,有人捎信說你要的那箱南洋香料到碼頭了,就差你去清點了!”

庖廚外有一小廝呼喊,晴方聞聲手一頓,眼珠子轉悠著想起了這回事,應聲:“知道了,稍等著。”

她放下捏好的栗子糕們,洗了洗手,對沈惜瑞解釋道:“原是姑娘要的香料到了,我得去驗貨,這裏就交給你倆了。”

南洋香料氣味獨特,與宮中庫房裏的尋常香料截然不同,前者熏制貼身衣物後香味清潤綿長,聞著就格外安穩。

這是沈惜瑞來雲港後才聽說的,特此找商隊訂了一單。

沈惜瑞聽見期待已久的東西到了,甚至過一會兒就能用上,她心奮不已,連連招手道:“有勞晴方姐姐了,路上註意安全。”

說罷,晴方就走出了庖廚,同那小廝商議了一路,說是眼見天要下雨,若是去遲了,香泡了水發了黴就白費一遭。

晴方立即加快了步伐。

庖廚內,沈惜瑞將註意力放回了手中的栗子糕,做到一半,發現程春丹望著門口出神。

“快捏完了,馬上就能上鍋蒸,你別假裝看不見,待會兒想偷懶都沒了機會。”沈惜瑞笑吟吟著擺弄著鍋具。

程春丹回神,失笑道:“晴方大概多久回來?”

“沒那麽快,也沒那麽慢。”沈惜瑞算不出來,只當她隨口一提,又嗔她,“你這般思念晴方,不怕盧秀才拈酸吃醋?”

“哪有……”程春丹又望了眼門口,輕抿了抿唇,斟酌著開口,“沈公子,不,沈姑娘第一次來雲港,想必還沒去過廟會吧?”

“沒有,但端午都過了還有廟會嗎?”

程春丹放聲:“怎麽沒有!端午過完還有個續節廟會,向海神祭祀。”

竈上的銅鍋沸著,白汽從籠屜縫裏鉆出,裹著栗子的香甜。

沈惜瑞認真點頭,“那挺熱鬧。”

話音剛落,程春丹就挽上她的胳膊,撒嬌一般晃了晃,“我雲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都沒去過呢。”

“為什麽不去,你不喜歡嗎?”

“因為我爹不許我去,說那裏太熱鬧了,婦道人家得守著內宅,不可拋頭露面。”

“胡說。”沈惜瑞斬釘截鐵道。

程春丹立馬點頭,言辭懇切道:“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沈姑娘也快離開了,不如我們一同去吧!悄悄的,誰也不告訴。”

沈惜瑞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得出了她即將離開的消息,但也沒多想,因為發現了她話裏的另一處端倪,“為什麽要悄悄的?你不想晴方去嗎?”

難道她不喜歡晴方姐姐?

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聰明能幹的晴方姐姐,沈惜瑞神情覆雜。

見狀,程春丹著急辯解道:“我若是能大張旗鼓去的話早就去了,還不是因為我爹會打我……哼,沈姑娘不去便不去吧,我還真不怎麽稀奇那破廟會呢!”

“……”她沒有這個意思。

沈惜瑞去拉程春丹,耐心道:“行吧,等我把栗子糕去給顏大人送去,咱們就能出門了。”

“那又得等到猴年馬月?顏大人忙著辦案,你突兀前去只會打攪。”

“也對哦。”沈惜瑞默了默,望著那一層層籠屜,發覺晚點兒拿出來也未嘗不可。

反正裴延還未回來,她去去就回。

於是她用火鉗把竈膛裏的幹柴扒出來,用石板堵住進風口,小心翼翼地罩住做好的栗子糕。

“時間不早了,快走吧!”程春丹催促著,急得面色詭異地燒了起來。

待一切完畢後,沈惜瑞解開臂繩,拍了拍手,笑眼彎彎道:“好啦,可以走了。”

沈惜瑞額前有幾縷碎發,湊近看才能發現沾了一點溫熱的糕粉。廊下風擦肩而過,她隨意地將發絲挽至耳後,原本清麗的眉眼多了幾分軟乎乎的憨態。

程春丹看出了神,不禁心頭一軟,指尖不自覺地攥住。

就去一會兒,一小會兒,不會出大問題的。

程春丹心一橫,不再去瞥她那會說話的眼睛,硬起心腸往外走。

-

方才庖廚內的香甜栗子香繞在鼻尖,卻隨著馬車搖晃散得越來越快。

沈惜瑞坐在車廂內無聊,想找程春丹敘會兒話,得到的卻只有敷衍人的搪塞話,甚至都不願擡眼看她。

“程小姐怎麽悶悶不樂?終於來看心心念念的廟會了,你怎麽仍提不起精神?”沈惜瑞試著問道。

被問及的程春丹脊背僵直,語無倫次道:“沒……我只是,有些困乏。”

“好吧。”

沈惜瑞心頭一緊,莫名感動,沒想到程春丹累成這樣了還要陪她去玩耍,真是難得。

只是她突然喉間發澀,連帶著胳膊、脖子和臉上發癢,仿佛有無數只細小的小蟲子爬著啃她。

其實從剛出門開始就有點難受了,但她心頭想著湊熱鬧,沒空註意。

導致現在的癢意如鋪天蓋地的潮水湧來,在一道道驚雷下越發洶湧。

沈惜瑞把胳膊都抓紅了,最終沒忍住,滿含歉意地說:“我身體有點兒不適,能不能先回去?另外,這天看上去要下雨了,也玩不了什麽。”

程春丹咬著下唇,眼眶蓄滿了淚水,嘴唇發顫,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如鯁在喉。

沈惜瑞忙改口道:“罷了罷了,都走了這麽久了,還是去看看再回府。”

廟會人來人往,或許會有醫師?她到時候要點藥就好了。

程春丹聽了她的話後,才穩固了心態,把放在角落裏的水壺遞給沈惜瑞道:“你喝點兒水緩緩。”

“謝謝。”

沈惜瑞接過水壺一飲而盡。

之後暴雨傾盆,在意識尚且清醒時,她只聽到震耳欲聾的雨聲,沒感受到人山人海的熱鬧。

徹底暈倒前,她失笑道:“抱歉,我實在無法奉陪……”

接著兩眼一黑,意識轟然倒塌。

沈惜瑞卻覺得身體輕飄,整個人能浮到天上似的,然後又重重砸下,跌在一個破敗的小路上,沒有人能看見她。

她看見了一個面貌熟悉的小女孩,衣衫襤褸,捧著滿是泥點、黴點的窩窩頭。她將大的黑點子摳下,把稍顯白嫩的一面遞給另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子。

沈惜瑞大聲說別吃這些臟東西,卻沒人聽得到,她只能繼續往下看。

突然天地旋轉,年紀小的女孩子病死郊外,寒風凜冽,送終的只有枯稻殼,與一張發黑的舊草席。

年長點的小女孩捧著一袋白餅回來,接應她的卻只有屍體,她當即跪在地上痛哭。

這時,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身著華麗的某家小千金,捂著鼻子說道:“行了,我相信你沒有騙我,你不是小偷了。”

正哀慟的小女孩沒理她,而是將白餅放進草席,繞了一圈。

冷雨砸在泥濘小路上,小千金第一次走這種爛路,滿臉不爽。

小千金皺著眉,讓跟隨的侍衛去處理後事,然後慢慢蹲下身子說:“哭什麽哭,人死了難道要爛在這兒?我命人備了薄棺,你大可放心去我府上,再不濟也比你抱著她挨凍強。”

身著破破爛爛的小女孩擡頭看她,眼底全是茫然,似乎不明白為何彼此年紀一樣大,她卻能擺平一切。

“你別誤會!只不過是我剛巧缺個貼身丫鬟,瞧你面容姣好,不會下我的面子。”

小女孩咬著唇沒說話,抱著屍體的手越來越緊。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小千金攏了攏披風,“放心,本小姐人美心善,不會苛待你的,只要你肯幫我應付功課。”

臘月的雨,是摻了冰碴子的針。

小千金不想再在這破地方待下去,火急火燎道:“你又不是啞巴,怎麽不講話?快說,你叫什麽?”

“忘了……但那個人喊我……賠錢貨。”

說到“人”字時頓了頓,仿佛提那兩個字,都怕被聽見。

小千金蹙眉,實在受不了她們身上的臭味,捂住鼻子道:“那只好讓學富五車的本小姐取個名——惜瑞,珍惜的惜,祥瑞的瑞。”

抱著屍體的小女孩嘴唇張合,半晌說不出話,望著不遠處擡來的上等棺材,她反覆喃喃道:“惜瑞……珍惜的惜,祥瑞的瑞……”

沈惜瑞看到此處鼻尖一酸。

更加仔細地觀察了一番跪坐地上的小女孩的臉,透過泥汙和濕軟的黑發——她照銅鏡一般,又像自己的臉跑到那小女孩身上。

緊接著,趕來的下人給小女孩裹上披風。

小千金撐起油紙傘,擋住檐角漏的雨,“我叫沈霏霏,雨雪霏霏的霏霏——算了,日後教你寫字,你就懂了。”

沈惜瑞欲多看幾眼,瞧瞧傳聞中的沈霏霏是何模樣時,一道白光閃過,她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

“轟隆——轟隆——”

雷聲接踵而至,振聾發聵。

沈惜瑞醒來後大口呼吸著,夢戛然而止,令人悵然若失,一時難以分辨哪是真,哪是假。

待眼睛聚焦,她才發現自己身處在密不透風的室內,沒有窗戶沒有陽光,只有幽幽燭火,陰冷逼仄。

仿佛與世隔絕,連雷聲都成了悶哼。

沈惜瑞覺得身上沒一處是不癢的,她想撓胳膊,卻發現腿腳和雙手都被麻繩捆綁住了,動彈不得。

不是要去廟會嗎,怎麽被綁架了?

沈惜瑞皺眉,心道不好!她會武功倒還好,程春丹可不會,她會不會已遭遇不測了!

想到此處,她立刻掙紮著起身,想跳到燭臺旁,用火把繩子燒斷。

不料,她的一舉一動早被看穿,背後傳來一道沒聽過的中年男子聲音:“別白費功夫了。”

沈惜瑞猛地回頭,“你是誰!你把程春丹綁到哪去了!我告訴你,你若傷了我們二人分毫,你也活不了。”

程汝賢哈哈大笑,將提燈擱置一旁,“虎毒不食子,我怎麽可能傷害我閨女?”

“你閨女……難不成你就是我爹?”

沈惜瑞剛問完就後悔了,畢竟能生出她這種美人和沈邱霖那般英俊倜儻的人,絕不是面前這位如此平庸的男子!

她頗有禮貌的,為自己的冒犯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大叔,我看錯了。一著急就忘了,我爹就算老了也是個帥老頭,不會是你這樣的。”

“……”程汝賢氣得咬緊牙關,掏出一面銅鏡對著她,“賤人,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滿臉紅疹子只會嚇人。”

怎麽罵人呢!

沈惜瑞剛想指責他時,瞥到了銅鏡發現自己露出的臉和脖子上長了許多紅疹子,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這麽癢。

沈惜瑞一臉警惕,語氣又篤定又不自信:“等等,你閨女是程春丹?”

她多麽希望自己猜錯了,直至程汝賢點了點頭。

臉頰、脖子和胳膊更癢了,連指甲蓋裏都透著焦躁。

偏這時,仿佛有人在身子裏點了一把火,燒得熱血直湧橫沖亂撞,而紅疹子如雨後的蘑菇,一茬一茬冒出。

沈惜瑞痛苦倒地,記憶閃現想起了在馬車內喝的那壺水,想起了程春丹躲避的眼神。

她現在才意識到,那是心虛。

“你,究竟有何目的!”沈惜瑞不再去想程春丹,猜測能讓她如此出賣好友的,肯定動真格了。

程汝賢哼笑著:“誰讓你家大人不知天高地厚,敢來查老子!”

“你……難道你就是縱火燒船的?”沈惜瑞燥熱難解,像瀕死的魚苦苦掙紮,咬牙切齒道:“畜生,你給我喝了什麽!”

程汝賢嘖了聲,“倒也沒藏什麽見不得人的毒,不過是從開封尋來的上等春藥罷了。這藥邪得很,每七日準時發作一次,能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話音剛落,沈惜瑞感覺體內的火勢更大了,心底卻徹底涼下去——她曾聽晴方說過,如今開封的春藥效果最佳。

所以程汝賢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而且,想找人化解也沒用。”程汝賢啐了一口,笑意發狠,“但凡有人幫你解這藥,那藥性順著氣脈犯沖,你與幫你的人都會死,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我是不會讓你活著出去的,有些浪費這個藥性了呢。”

沈惜瑞汗如雨下,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想起與人打架的模樣,想象有一把冰冷的刀刃劃過,強壓□□內翻湧的藥性與紅疹的瘙癢。

“你到底想做什麽。”沈惜瑞艱難地說著。

程汝賢卻聳肩:“單純洩憤,不留活口。”

“……”沈惜瑞咬破了嘴皮,濕發黏在額角,“你行惡多端,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還不夠!如今竟要拉一個無辜女子墊背,還使了這下三爛的手段。”

“你以為你又有多高尚?你們殺了我的心腹,難道不應該為此付出代價嗎?”

程汝賢一字一句補刀,“更何況你是那毛頭小子的女人,老子殺了你也好讓他嘗嘗失去摯愛的滋味。”

沈惜瑞蹙眉,眼神像淬了冰似的盯著他,“你的心腹是誰?”

“算了,看在你活不了多久,我勉強告訴你——來雲港前與你交手的那三名死士。”

“原來……是你的手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原來這還沒進雲港就被人盯上了。

程汝賢笑得猖狂:“總算想明白了?可惜晚了,我不但要對你使用這手段,待會兒還要找人來糟踐你!”

沈惜瑞這會兒雖仍難受至極,卻不再那麽慌張了,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死死盯著程汝賢齷齪的嘴臉。

“要怪,就怪你家大人不知死活,敢查老子頭上!等他找到你時,老子已經過上了快活日子。”

程汝賢一口氣說完,似是有些累了,便讓在一側,打開笨重的大門,放了一串人進來,他不懷好意地介紹道:“知道你會三腳貓功夫,就特意找了些練家子,料你反抗不了!定會生不如死。”

腳步聲雜沓,光聽便知道來者不少。

待一群人進來後,程汝賢得意地笑了笑,便退了出去,鎖上了密室大門。

沈惜瑞瞇著眼看清門外的羊腸小道,昏黑無比。

她又將目光落回面前虎視眈眈的一群人。

數了數,一共十個。

他們料定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一般,一點兒都不心急,而是討論起女子的姣好面容,充斥著汙言穢語與酒氣。

沈惜瑞本就煩躁不安。

現下她驟然蹙眉,輕嘖一聲道:“雜碎。”

唯獨可惜了裴延買的這條裙子。

待會兒濺上畜生的血,可就不好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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