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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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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棋逢對手。

直接問嫌疑人誰是兇手?這無疑是“黔驢技窮”的方法, 曲青川暗暗有些擔憂,他記得這個問題並非是李疏梅提前準備的,其實剛剛他很看好李疏梅的問訊節奏, 不過這個問題顯得有些急功近利, 這可能會讓對手提前就加深了自我防禦。

恰在這時, 費江河朝他覷了一眼, 嘴角微微揚了下, 那表情裏的意思,曲青川能看懂, 讓他相信李疏梅。

果不其然, 鄭奕給予了十分妥帖的回答:“李警官,我也很想知道兇手是誰?他們死得很慘, 我僥幸撿回一條命,可這幾天晚上我一直在做噩夢, 我多麽希望這件事不是真的……我也懇求你們早日為我的同學討回公道。”

但慶幸的是,曲青川發現李疏梅的節奏又回到正軌上,李疏梅拋出的新問題是:“鄭奕,這也是我們努力做的工作, 你能仔細回憶下,那天晚上你們都做了些什麽,按照時間順序, 告訴我們。”

鄭奕微微擡眼, 像是在回想, 片刻道:“那天晚上八點左右, 我們差不多到齊了,我告訴他們,今天聚會的目的一是社團常規聚會, 二是為了下周的比賽。我們開會的氛圍都比較輕松,這個過程,大家有說有笑,討論誰參加比賽,我圍棋最好,肯定會上,何煒川和杜佳佳是大家選出來的,實際上杜佳佳的圍棋一般,她是剛進社團不久,我平時也會教教她。選她,我們就是希望給她一些鍛煉的機會。為了贏,我們制定了一個田忌賽馬的策略。”

“不過,這個田忌賽馬有些不一樣,我每次都選擇挑戰對手最強的,我有這個信心,也是為了不讓外人說閑話吧,應該說何煒川和杜佳佳是按照田忌賽馬的制度。確定了人選,何煒川、杜佳佳和沈覺就預演了幾把棋局,沈覺是這次比賽的替補,我在一旁做一些指導。快九點的時候,孟申韜提出去買夜宵,孟申韜買夜宵的錢是社團出的,我每次都會給他,他人比較熱心,實際上他各方面能力一般,他之所以一直留下來,也是因為他團隊意識比較強,每次比賽,他也會給大家準備水、面包,他更像我們的後勤。”

“孟申韜回來的時候,棋局也進行差不多了,我不記得第幾把,杜佳佳贏了沈覺,非常開心,當時大家正沈浸在快樂的氛圍裏,孟申韜提著飲料回來了,我們一邊談笑,一邊接了孟申韜遞給我們的飲料……因為我那天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我就把飲料放在了桌上,我記得,孟申韜提醒我喝飲料,大家也提醒我,熱飲料沒事,我擔心破壞氛圍,我就隨口喝了兩口……”

鄭奕的描述戛然而止,因為接下來就是悲劇的發生,在醫院,鄭奕描述過一回,當時他的情緒就極度悲傷,此時,他的眼皮壓了半邊眼眶,神情哀傷,他的嘴角動了下,又恢覆了靜止,他似乎並不願意再回想一遍。

李疏梅特意等他平覆了下心情,才說“我們繼續好嗎?”

“嗯。”鄭奕默默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你戴過手套嗎?”

鄭奕垂下的眼慢慢擡了些,搖頭道:“沒有。我下棋的時候才戴手套,那晚我一盤沒下,就給他們做了一些指導。”

“那晚手套一直放在哪?”

鄭奕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回想,幾秒鐘後才說:“我衣服口袋裏吧。”

“第二天早上,你的手套是怎麽落在地上的?”

鄭奕依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兩三秒後才說:“我當時痛得很厲害,無意識就摸到了手套,我想到了我母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緊緊抓住它,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它離開了我的手。”

天衣無縫的回答,李疏梅感覺到,她的想法被鄭奕快速識破了。

費江河眉頭微皺,他逐漸意識到,鄭奕並不簡單,他似乎看透了疏梅問題裏的深意。他兩次都出現了明顯的停頓,那如果不是思考,又是什麽。

除非他從來沒有說謊,所有的話都是真實的,他的停頓,完全只是因為他想起了母親,讓他一時之間哽咽難言。

李疏梅陷入了一種沈默,她開始反思自己的策略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鄭奕的表現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他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所有的出題。

他回答得非常自如。

當人陷入自我懷疑時,臉上的情緒就會展露無疑,特別是李疏梅這張近似於冰冷的臉就顯得更加深沈。

祁紫山緊緊握住做筆錄的鋼筆,他就坐在李疏梅的右邊,只要一撇頭就能瞧見她側臉的神態。

她的鼻翼微挺,嘴唇微微收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也緊繃住。

他擔心李疏梅失去了節奏,嚴格來說,這是她最有壓力的一次審訊,因為現在局裏壓力很大,今天的審訊很可能會作為結案的依據,也許李疏梅對真相看得太重,所以她不自覺就背負了太多壓力。

他演唱“啦啦”歌曲的童年故事,是他根據同學的故事編撰的,講給她聽,只是不想李疏梅的壓力太大。

當李疏梅的情緒出現波動時,在她對面的鄭奕卻鎮定自若,眉梢微揚,像一把隨時出鞘的劍,祁紫山越發覺得他不是一個普通涉事人,更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執棋者。

鄭奕不但是圍棋、象棋愛好者,而且多次獲得市裏大小賽事的冠軍,他一定知道“落子無悔”、“生死劫”,他是否正在下一盤棋呢?

此時此刻,他希望李疏梅能夠快速調整過來,無論如何,也不可在審訊過程裏自我否定、落入下風,掉入鄭奕的棋盤。

曲青川費江河和馬光平的眼裏同樣露出擔憂的色彩,祁紫山認為此時他必須要做些什麽,他對鄭奕道:“鄭奕,剛才有一處證詞你說得太快,我先用空格代替,結束後,請你再確認下。”

李疏梅心裏一頓,紫山可並不是提出他證詞沒有記錄完全,他是向她傳遞一個信息。

他曾在小學時元旦晚會上歌唱演出忘記了歌詞,靈機一動用“啦啦”代唱。

他是想告訴她,即便問訊節奏被對方打亂,你只要按照你的節奏進行就行,今天她聽了紫山的孩童故事時,緊張情緒就好了許多,這會她又有了一種放松的能量。

即便忘記了歌詞,她仍然有旋律,仍然有屬於自己的旋律,無人可奪走她的旋律。

她擡了擡頭,再次直面鄭奕,語氣也堅韌了幾分:“鄭奕,我們繼續。”

祁紫山也暗暗籲了口氣,疏梅很聰明,性格堅韌,他相信她一定領悟了他的用意,她一定會挽回局勢。

李疏梅問:“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孟申韜、沈覺和何煒川這種類似‘三角戀’的關系?”

鄭奕說:“是今年初,開學不久。”

“能具體說說嗎?”

“何煒川提前告訴我想給沈覺過個生日,因此那次社團聚會,我們想給沈覺一個驚喜。那天晚上,我以為大家會玩得很開心,可是孟申韜卻準備了一個很特別的禮物,是一條項鏈,不太了解價錢,但我們上學錢都不會太多,這條項鏈很明顯超過了大家的認知。”

鄭奕頓了頓繼續說:“不單是因為價錢的問題,在沈覺已經名花有主的情況下,送這種禮物本來就是不合適的。當時沈覺拒絕了,但是孟申韜一直在強調,他沒有別的意思,一定要沈覺收下,兩人推脫半天,孟申韜竟然跪在地上乞求沈覺收下他的禮物。整個氣氛都很尷尬,特別是何煒川,他本來準備給女朋友一個驚喜,結果他成了最尷尬的一個。”

“後來這場生日會不歡而散,幾天後,是沈覺和何煒川一起來找的我,說是想退出社團,或者說,要麽就是孟申韜離開,總之他們不可能再見面。實際上我們正在準備一個比賽,我那時候不願意放他們走,我勸過他們,我還記得當時說,與其躲避,不如把事情說穿,都在一個學校,你還能保證以後不見面嗎?如果你們相信我,我可以為你們去做這個和事佬。沈覺和何煒川也相信了我。”

“我去見了孟申韜,把話說得很直白,如果二選一,我只能讓沈覺和何煒川留下來,現在社團缺人,走一個比走兩個好,當時孟申韜是一個人在宿舍裏,喝了不少啤酒,眼淚裹著鼻涕,額頭又紅又紫,像是在墻上撞過,自虐過,他抱著我哭得稀裏嘩啦,他說他只是喜歡沈覺,沒有別的企圖,求我不要讓他離開社團,他以後不會再做傻事。在我的建議下,他寫了一封道歉信。在下一次聚會上孟申韜宣讀了道歉信,當天大家情緒都不太好,我就提議孟申韜,給大家買杯飲料吧,大家以後還是朋友,從此以後我以為相安無事了,就沒再過問。”

李疏梅問:“那是孟申韜第一次去給大家買飲料?”

“不,”鄭奕搖頭說,“以前他也常買,他很熱心,不過,我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沈覺喜歡椰果奶茶,幾分甜加多少椰果他都一清二楚,所以他給大家買飲料只能說藏著他的私心,他就是專門給沈覺買椰果奶茶。”

“孟申韜既然寫了道歉信,也告訴你不會犯傻事,你覺得他為什麽要毒死別人呢?”李疏梅決定出其不意給鄭奕設一個小“陷阱”,此時的鄭奕太鎮定了,哪怕給對方制造一個小小的波動都行。

鄭奕正要回答,剛要張開的嘴巴突然就停住了,他好像意識到什麽,嘴唇緊抿,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李警官,孟申韜很單純,他喜歡沈覺沒有錯,見到沈覺這麽漂亮的女孩,他們又都來自於同一個地方,孟申韜追求她也是人之常情吧,我至始至終都不相信孟申韜要害死別人,他那麽喜歡沈覺,他也不會讓心愛的人去死吧。”

哪怕鄭奕隨口編一個孟申韜投毒的原因,李疏梅也會認為他是為自己開脫,可是偏偏鄭奕卻用了一個堪稱高明的招數,讓他自己處於不敗之地。

費江河和曲青川默默互看了眼,他一直覺得李疏梅表現得不錯,明顯她提問的方式就是不斷讓對方產生自我矛盾,可鄭奕並不簡單,他擅長見招拆招,兩人有種“棋逢對手”的態勢。

是,就像下一盤棋,祁紫山一直在觀察鄭奕的神態,李疏梅是進攻方,她每一招棋都擲地有聲,可對手卻能不慌不忙地拆招,而且鄭奕手上的棋子一顆都沒有少,他都捏得死死的。

他看起來胸有成竹,不願意放棄任何一顆棋子。

李疏梅問:“除了這件‘三角戀’,還有別的事你覺得不平常嗎?例如有人對社團產生過不滿嗎?”

“你是說他們對我的管理方式不滿?”

“你利用末位淘汰制管理社團,他們是不是感受到了壓力,或者你和某一個人提出過,如果他不努力,可能會被淘汰?”李疏梅不單單是提問,她同樣是為了觸及對方情緒,試圖打破鄭奕無法動搖的心態。

“李警官我相信你並不了解什麽是末位淘汰制,你如果在一家公司,要面臨末位淘汰,你不會認為是公司太殘酷,而是覺得自己不夠努力……”鄭奕的語氣裏隱隱含著不屑,他也許不是對李疏梅不屑,而是覺得別人根本不理解他,顯出幾分清高來。

“你情感操控(PUA)了孟申韜,讓他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他在懇求你,甚至當著那麽多人求得原諒?”

“李警官,你覺得那是情感操控?孟申韜在班上的成績很一般,他也不受別人重視,是他來了社團以後,才恢覆了很多自信,這些我也是情感操控嗎?”

“你認為每個人都會死心塌地愛社團?”

“說不上死心塌地,但是沒人不愛這個團隊。”

李疏梅大聲反問:“也許有人早就心存不滿,只是你沒有察覺,你既然制定了這樣的制度,那說明你喜歡掌控的感覺,但是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真的能安於本分被人掌控?”

她語氣鏗鏘有力,如一顆顆擲地有聲的棋子,鄭奕的臉色很明顯出現一些僵硬。

祁紫山能看出,她是在挑動對方情緒,她爆發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能量,前面種種的提問都是鋪墊,她用另一種方式告訴鄭奕,是你鄭奕漸漸失去對社團的掌控,所以你才鋌而走險,走上不歸之路,徹底毀掉竹林社。

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也是李疏梅對鄭奕最尖銳的試探。

鄭奕的臉色出現片刻的蒼白和遲滯,是因為他也一定聽出了李疏梅話裏的意圖。

如果他沒有早早準備對策,想必會情緒失控,進而被攻破心理防線。

可是祁紫山沒有料到,鄭奕比他想象的要冷靜得多,在短暫的遲鈍以後,他笑了笑,反將一軍:“李警官,是你太敏感了……他們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同事,我了解他們,他們有自己的夢想,也有美好的生活,不會因為一點點挫折而毀了自己,我也一樣,正如我了解他們,他們也了解我,他們理解、支持我的夢想,他們也會一如反顧陪我走下去。”

李疏梅緊抿雙唇,她逐漸意識到鄭奕內心的強大,要用這些皮面上的提問打破鄭奕的心理防線是遠遠不夠的,她準備的其他問題,她不打算再拿出來走走過場。

從她的角度看,鄭奕每一個回答都像是提前預設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是沒有人能夠預測別人的每一個問題吧?

那麽,鄭奕是不是一直在說真話呢,他根本沒有撒謊,因為真誠是不需要掩飾的。反之,他如果說的不是真話,他能夠做到這一步,他就絕不會這麽簡單,他內心的強大可能遠遠不止於此。

可他只有二十一歲啊,準確來說人生才剛剛開始,他怎麽能有這樣的心境?

她決定再試一招,她將筆記本裏一張折疊的A4紙打開,平攤,慢慢推到他的桌前,邊說:“鄭奕,這是我根據死亡現場還原的圖形,你看看,我還原的位置對不對?”

這張圖李疏梅畫了幾天,她通過現場景象還原了每一張家具,每一個物品,當然還有每一個人身處的位置,以及他們的穿戴,因為當時他們在下棋,她甚至還原了他們觀棋、執棋的動作。

雖然不能說栩栩如生,但每一個細節李疏梅都力求準確,這也是她對畫像工作的態度。

當這張圖置於鄭奕眼前時,李疏梅忽地發現,他一向鎮定自若的眼神驀然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警惕,也是一種驚惶。

但很快,那神情一散而過,李疏梅捕捉到了,她相信有更多刑偵經驗的同事們一定也捕捉到了,在審訊室裏,嫌疑人的任何一個細節都逃不開刑偵工作者敏銳的雙眼。

這是鄭奕今天第一次產生情緒變化,是那種不受控制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變化。

李疏梅有幾分興奮,她終於感受到自己似乎正走在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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