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春夜歸人 “做,愛人。”

關燈
第43章 春夜歸人 “做,愛人。”

黎曉在褚瑤家裏養了五天, 明明是她飛過來確保褚瑤的狀態,結果自己病在這裏。

她每天吃不了太多東西,褚瑤讓她把掉掉的斤兩養回去了再走, 但是她不想耽誤褚瑤的工作。

“又沒關系。”褚瑤說。

“我還不知道你。”黎曉蹲在行李箱前收拾東西, 褚瑤嘆氣, 說:“不掙錢不行啊, 沒錢貓狗都嫌棄。”

“貓貓狗狗才不會嫌棄,”黎曉說:“只有人會。”

“你是因為他回去的嗎?”褚瑤問。

黎曉楞了一下, 說:“起先我回去的時候, 沒想過他還在那裏, 但是因為他在,我覺得老家的日子好像更有滋味了。”

天晴的時候更藍透, 天雨的時候更黑濃, 風柔的時候似水,風烈的時候似割,好像一切一切, 都更鮮活一層。

“他是雞湯裏的鹽啊。”褚瑤說。

黎曉看著她, 笑了一下, “你也是鹽。”

褚瑤展顏一笑,並沒打趣著讓她為自己這撮鹽留下, 她和黎曉起碼還有一個人還想著回家呢,這總是好事。

正月的機票價格漲了很多,航班抵達時, 黎曉就接到褚瑤轉過來的兩個設計單。

她琢磨著思路,又想著現在大家都開工了,她可以找一下有兼職需求的崗位,帶著作品集去見工。

黎曉坐進車裏, 又點開啟星的微信和朋友圈又看了看,沒有任何的更新。

她沒有給啟星回撥電話,啟星也沒有再打過。

黎曉看向車窗外,夜色沈沈如墨。

她背著包下了車,土地的腥澀氣驟然湧入她的鼻腔,像是萬物覆蘇的味道。

原來在剛才那一段靜默行駛的時間裏,有過一場靜默的小雨。

春天的第一場夜雨,通常都發生在不為人知的夜,被黎曉這個歸人巧合地碰見了。

秦家巷弄口的路燈白絨絨的,照亮斜刺裏幾株彎曲低矮的梅。

雖過了立春,但這時節冬意尚存,花影斑駁,已經迫不及待要走出冬的幽閉。

黎曉往巷弄裏走了幾步,秦家沒在黑暗裏。

這個時間,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未歸,黎曉揣度著,往家中走去。

幾天不見,籬笆院門上藤蔓就已經萌發了試探暖意的須芽,被深夜的霧氣暈成綠茸茸的一片,仿佛一個若隱若現的結界入口。

黎曉推開籬笆時,被門口坐著的人驚得一跳,細細的幼莖和纖巧的女人同時在凝固的黑夜裏顫抖,啟星仰起臉,肌膚白得像是一片寒冷的月色。

黎曉怎麽也沒想到啟星會坐在家門口等她回來,她楞了很一會,上前幾步,有些無措地問:“你怎麽坐在這裏呢?冷不冷?怎麽都沒穿外套?”

啟星看著她,似乎是在確認夢與幻,他沒說話,只是站起身。

黎曉掏鑰匙掏了半天也沒掏出來,眼睜睜看著啟星反手用一把銀色的鑰匙擰開了屋門,鑰匙一看就是後配的,但也沒那麽光亮,已經被使用過一段時間。

咪咪就在小方桌下的窩裏望著她,輕輕‘喵’了一聲。

黎曉反而客人似得跟啟星身後進屋去,他的外套正隨意丟在方桌上。

“你在等我?等了多久?”她站在桌前,小聲問。

啟星擡眼看黎曉,她立刻意識到那個答案。

九年,他等了自己九年多。

但啟星卻輕描淡寫地說:“沒多久,再過會我就回去了,沒有航班了。”

他當著黎曉的面把私配的鑰匙放進兜裏,黎曉一時間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當的,反而覺得自己愚鈍。

“樓上的瓦片,二樓的花窗,是你修理的嗎?戶頭的電費也是你繳的嗎?我先前以為是村裏的財政有多。”她聲若蚊吶地說:“多少錢?我還給你。”

啟星臉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冰,黎曉看見他眼底甚至湧現恨色,不由得心裏一顫。

“對不起,沒接你的電話。我,我,反正沒幾天就回來了,只是看看朋友。”黎曉蹩腳地解釋著。

“沒關系,都一樣。”啟星大度地笑了起來,神情看起來有點詭異,“反正我應該很習慣了。你的媽媽,我的媽媽都是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現就出現,也不需要同我們交代什麽。我們不過是困在這灘淤泥的水鬼,她們偶爾經過,丟幾個祭品平息一下我們的怨憤。就算我們長大了,可生恩養恩就像一把剪不斷的提線,是嗎?”

“不,不是的。”黎曉震驚地看著啟星,他慢慢收起笑來,靠在椅上聽著她慌亂地說:“你有阿公啊,我有奶奶,這裏不是淤泥灘,是你的家,是我的家。”

“家?對你來說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所在。”啟星一嗤,笑道:“但對我來說,是小時候跑不脫,現在也走不掉的地方。”

黎曉無言以對,見他唇色泛白,便想去燒一壺熱水好給他暖回血色。

只是她剛轉過身,手腕就立刻被啟星攥住,將她重重拽了過去。

黎曉跌在他懷裏,他手上力道很大,如果不是冬裝厚實的話,黎曉真懷疑自己的骨頭都會被捏碎。

“還去哪裏?”

啟星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但黎曉也不是沒見過他這副樣子,他沖過去揍啟鵬的時候樣子兇惡極了,好幾個成年人一起去拽他都拽不住。

啟鵬被他打得下巴都脫臼了,非常狼狽地淌了一脖子的口水,又恨又怕又不敢置信地看著啟星,罵也罵不出聲,像個又臟又惡心的怪物。

黎曉只有那一次被啟星嚇到了,可那件事落到最後,所有人輕輕揭過,傷得最深的只有他。

黎曉猛地一抖,幾乎泛起一陣嘔意,她忽然想起照片邊角,那只有半張面孔的女人是誰了。

父母背叛他第一次,黎曉背棄他第二次,也許將有血淋淋的第三次。

她不能,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黎曉的手腕好疼,她沒掙紮,只是擡起另一只手,滿是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臉。

啟星的神色驟然和緩,但又警惕地看著她。

“我去燒壺熱水,你臉上很冰。”

啟星沒有松手,看著黎曉從他懷裏站直身體,單手拿掉圍巾,又想把羽絨服也脫掉,以展示自己並無再要出門的意思。

白色的絨衫和簡單的牛仔褲包裹著她,她小心翼翼把手從啟星的桎梏中挪了出來,徹底將羽絨服脫掉,疊在啟星的外套上。

因為剛才一路背著包走過來,所以黎曉並不覺得冷。

啟星定定看著她,眼神有點說不出的無禮。

黎曉感覺到他似乎是在譴責自己,略略抿唇,她心底不安,脈搏跳動,卻又敢轉身去接水,背對著他。

她是順直的黑發,為了在飛機上更舒適好打理些,所以編成了一條低低的疏松麻花辮,看起來沈靜而輕盈。

灌水的聲音冒到頂,黎曉擰開小小的藍色爐火,把水壺放了上去,又走到水槽前將撩開的窗簾放下。

爐火的光芒在黑暗裏散得更大,黎曉和啟星的影子鋪滿了整個廚房,重重疊疊,交錯難辨。

“住在村裏是比較不方便,其實我可以照顧阿公的,他在城裏住不慣。”黎曉輕聲說。

“你在裝什麽傻?折磨我很有意思嗎?”啟星不信黎曉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心臟痛得要命,只覺得自己肯定會被黎曉殺死在將到來的黎明曉光裏。

黎曉有些驚惶地瞥了啟星一眼,他陰沈沈的神色真有點像深潭裏爬出來的怨鬼。

她想著啟星說的那番話,猶豫著開口,“你怎麽了?同你媽媽鬧別扭了?”

她沒有提那張照片的事,只是淺淺試探著。

令人作嘔的家宴,滿桌的敷衍假笑,吃過飯後還要陪客。

啟鵬夾著煙談笑風生,仿佛在座都已經是親家了。

啟星開車回來時車窗敞了一路,只怕身上殘留著煙味。

小館那個時間段還在清理,何渺疲倦卻喜氣洋洋,吳丹艷笑呵呵同他說,黎曉去找朋友玩了。

這是黎曉給出的一個輕松的借口。

秦阿公還在啟家,啟星折回去照看他時,只聽秦雙在他房間裏哭,因啟星要走,秦阿公拖著疲倦蒼老的聲音百般安慰著她。

啟星嗤了一聲,覺得自己真是可笑,轉而買了早班的機票去找黎曉,空跑一場。

黎曉聽著他的笑聲,心裏發澀,她可以不聯系陳美淑,但啟星做不到跟秦雙斷絕,還有秦阿公在呢。

黎曉柔聲安慰道:“你媽媽心裏還是有你的,她只是跟你想法不一樣,不代表她不愛你。”

“噢?”啟星的語氣似乎是嘲笑她愚蠢的執念,又似乎是恍然大悟,他走到黎曉背後,挽住她的辮子輕嗅,俯視著她低垂的頸子,“原來,你一直認為控制等同於愛嗎?”

黎曉猛然意識到自己胡亂的安慰有多麽惡毒,只是還沒說話就被啟星緊緊鉗在懷裏。

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像是驚嚇,像是惶然,像是興奮,他唇貼在脖頸上,唇瓣還在開合說話,甚至連舌尖也會勾觸而過。

“那我知道了,看來是我一直以來的表現方式不對。”

黎曉感覺到啟星灼燙的呼吸和啃噬的欲望,他真恨不得吃掉她。

黎曉像是被叼咬住了,動彈不得,略略掙紮都會換來更用力的禁錮。

她被啟星抱得好緊,骨骼和血肉都被擠壓著,馬上要被包進他胸腔裏。

黎曉側眸一看,就能看見他那顆鮮紅心臟在躍動,紫紅的血管憤怒地鼓脹著。

她急促地呵著氣,血液因為啟星摩挲撫弄而松動,從她的心房流出來,暖意奔騰,連她的小腳趾似乎受到了包裹。

黎曉的心鼓脹著,不知是出於什麽緣故,她的眼淚一粒粒掉出來,在這個窒息地擁抱裏,黎曉哭不出聲來,過了很一會啟星才感覺到她的抽噎顫抖,臂膀稍稍一松,黎曉呼吸自如,淚如泉湧,卻感到一種令她難以忍受的疏遠。

黎曉在啟星的環繞裏轉了個身,竟踮起腳緊緊抱住了他。

啟星立刻將她抱上身,唇肉重重摩挲著她的臉頰,呼吸如絲網,縹緲卻稠密。

他的手掌有些粗魯地揉搓著她的背脊後頸,最後卻輕輕落在她發頂。

這不是控制,是一種更柔更重的感覺,是珍視。

啟星的手掌慢慢撫下來,停在黎曉臉側,指腹沿著她的耳廓輕輕刮搔。

水壺沸騰起來,黎曉埋在他肩頭嗚咽,左一重水聲,右一重水聲,都洶湧而滾燙。

啟星抱著她側身關了爐火,沒有碰水壺,也沒有說話。

黎曉始終埋在啟星肩頭,呼吸輕輕拂在他頸上。她一動不動太久,以致於啟星以為她哭睡著了,卻聽她仿若夢囈般呢喃道:“我很想你。”

黎曉竟然忘了啟星的懷抱會有這麽寬闊這麽溫暖,可以安放全部的,好與不好的她。

“我沒跟你說自己要離開幾天,因為我見不到你,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所以連話都不敢交代。很可笑對不對?你不在才幾天呀?又不是九年。其實那九年裏,哪怕有一天醒著的時候沒有想到你,也會在夢裏夢到你。”

這話其實在見到啟星的那一刻就該說的,但是她不敢。

她非得看到啟星藏匿鑰匙,非得被握碎了骨頭,非得聽見他的恨意,非得逼得他都要瘋掉了,她非得反覆確認他的心意。

黎曉是個齷齪又矛盾的膽小鬼。

太激進太熱烈,她會萌生退意,太沈默太溫柔,她會肆意浪費。

“是我的錯。”

啟星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她抱得好緊,這種溫柔的禁錮感讓黎曉覺得舒服極了,她的胸膛被擠壓著,喘息微微,甚至感受到兩顆心臟在共振。

“我不該任由她對你說那樣的話。”

黎曉搖著頭,眼淚珠子有些掉在地上,有些滲進啟星的毛衣。

“還做朋友嗎?”

黎曉頓了一頓,搖了搖頭,她覺得很難為情,掙了掙想從啟星懷裏出來。

啟星沒徹底松手,黎曉只覺坐到了什麽冰硬的東西上,發現啟星把她擱在竈臺上了,依舊是圈著她。

昏暗的光芒中,他的眸子被睫毛一遮,疏疏淡淡像月下的林子,暧昧而混沌。

啟星直直註視著她,一言不發開始啃噬她。

她有些受不住,垂掩著的睫毛輕輕顫動,酥麻和疼痛一陣一陣,清晰又混亂,叫她無力招架。

這個吻間隔了好久好久,所以持續了很長很長。

他們的初吻就在這小小的廚房裏,啟星幫她拿吊櫃裏的紅糖,勒索一個吻做酬勞。

他那時遠不比現在有耐性,想要就說了,說了就做了,做就做個徹底,有種天經地義的小小傲慢,他知道黎曉會答應的,他知道她也喜歡他,他就是比她篤定。

那個吻是短促而躁動的,淺嘗輒止,與其說是吻,更像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在她唇上滾過,好癢。

離開前的最後一個吻,在閣樓的蠔殼窗下,黎曉只覺得很燙,欲望的火,羞恥的火,絕望的火,把她的心燒成一塊黑洞。

可是春天來了,地氣上湧,黎曉自己也擋不住萌發。

敏感的花朵悄悄豎起了絨芽,傾聽身體裏河流潺潺流淌的聲音。

黎曉的舌底被勾弄著,她輕輕一顫,細微的哼叫甚至被唇肉不斷黏分相觸的響動蓋過。

太疼了,他就吮一吮,太癢了,他就咬一咬,太爽了,他就頓一頓。

啟星比黎曉還要知道她的喜好,當然。

他的唇離開時,黎曉還不自覺微張著唇,紅潤的舌尖無措地在腫濕的唇瓣上舔了舔。

“還做朋友嗎?”

黎曉的眼裏濕漉漉的,看啟星近在咫尺的臉也覺霧蒙蒙一團。

她沒留意到自己的腿纏住了啟星的腰,只是有點委屈地想著,‘幹嘛還要問,哪有這樣做朋友的。’

“不做了。”她的聲音有點黏糊糊的,眨一眨眼,滑下兩行淚去,他的面孔才清晰起來。

“那做什麽?”啟星的神情好潮濕,不是夏天淋漓的雨水,而是冬天凝在玻璃上的霧氣,因為情熱而迷亂,一味追問著,“嗯?做什麽?”

“做,愛人。”

黎曉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麽糟糕,又或許她知道,她非常知道,因為啟星正看著她,目光顫也不顫,小小的黎曉縮在他眸珠裏,像一朵霧蒙蒙的花,淌著無盡的露珠。

所以,她才在那麽多詞匯裏故意挑準了這一個,暧昧停頓。

黎曉,是有點好勝心和壞主意的。

她慢慢揚起下巴,在他繃緊的下頜上輕碰,這都不算一個吻,仿佛小貓小狗試探的輕嗅,看看這個人會不會排斥她,喜不喜歡她。

她在確認一個早就確認的問題,在校對一個百分百正確的答案,在撩撥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啟星低了低頭,他沒有吻她,只是輕輕地,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