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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土豆燉脊骨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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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土豆燉脊骨 “媽。”

從來沒有人拿吃貨這個詞來說過黎曉,褚瑤曾說她在吃飯這方面毫無審美,就連公司食堂的飯菜居然也說不錯。

黎曉很長一段時間裏覺得食物夠填飽就行,兩人是工作上認識的朋友,私下裏黎曉其實跟不上褚瑤的趟,她花點錢就心疼,褚瑤起先只以為她是守財奴的性格,後來有一回對接工作的時候褚瑤誤觸了陳美淑的語音,那一條剛好是要錢的。

其實黎曉一般給錢痛快,沒讓陳美淑催過,但那幾天剛好忙,給忘了,累得陳美淑得開口討要。

黎曉那時正忙電腦上的事,猛地聽見陳美淑的聲音,驚得手忙腳亂把茶杯都打翻了,褚瑤急急抽紙給她擦,假裝沒聽清楚,但下班在公司樓下等黎曉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後來她再跟黎曉出來玩,就不是吃飯逛街了,而是去公園野餐,逛逛免費展覽之類的。

現在債還完了,黎曉那些被壓抑的欲望好像也漸次冒出來了。

“又是老相識,又是初戀,又是鄰居,這都吃上飯了,怎麽還沒吃上飯?”

褚瑤下班回來,瞇著眼對著鏡子摘假睫毛。

“只是吃飯而已。”黎曉蜷在新換的土布被窩裏,雖然不困,但土布幹幹爽爽,被體溫熨熱之後又軟軟糯糯的觸感實在太舒服了,她懶洋洋地半遮著眼,說:“其實能做朋友就很好了。”

“朋友?”褚瑤笑了一下,面上的殘妝讓她看起來有種疲倦的嫵媚感,“別管性格多別扭的男人,但凡他對你有意思,總是會想法設法跟你有交集,你們這兩天有見面嗎?”

“昨天他出門上班的時候打了個招呼,今天出門沒見到。”黎曉說:“周末見得比較多。”

“可憐的社畜。”褚瑤也哀嘆自己,又忽然想起什麽來,頂著滿臉泡沫沖鏡頭說:“羊絨衫開衫再定五件啊,乳白色兩件、霧藍色一件,還要一件棕,一件灰色,那個堆堆領的打底內衫要一件煙粉色的,還要一件薄荷綠的,那件霧藍色的羊毛衫人家專門有舊衣上拆下來的珍珠扣來配,我寄過去給你,你記得讓小老板少算點錢。”

“哇?”黎曉驚嘆。

“小老板送了毛線色卡,我推銷了一下,公司、小區裏的姑娘們看我那件樣式好,質感看得見摸得著,所以就定了幾件。開衫我算她們八百八,打底衫算四百五,你再去跟小老板談談價,發掘發掘別的款式,利潤咱姐倆都平分。”

褚瑤抹幹凈臉,拋了個媚眼。

“謝謝瑤瑤大王帶我掙錢。”

黎曉的眼睛亮亮的,雖然她有點存款,也可以接兼職,但忽然有這麽一項不用坐在電腦前面,而是跑跑公交,選選毛線,挑挑扣子就能獲得的進賬,莫名就叫她覺得很高興。

如果讓鄭秋芬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會不會罵她呢?

鄭秋芬不怎麽讓黎曉幹重活,她說讀書娃用腦勁,手上沒勁,不像她這輩人從小練起,搖擼揮鋤頭都不在話下。

暑假去鎮上打工的時候鄭秋芬也很心疼,每天都補她兩個蛋,自己一個都不吃。

黎曉打掃鄭秋芬的房間時,發現抽屜裏滾著一對她的衣扣和穿著線的縫衣針。

那衣服是黎曉買給她的,暗紅色的一件棉衣,鄭秋芬只在做客人的時候穿,大概是夏天曬冬衣的時候發現扣子松脫,所以準備縫上去,但是沒來得及,也沒有被燒掉丟掉。

擦窗戶的時候,黎曉看見前院黎曬著的河泥塊已經幹透了。

她走下樓,早晨煨下去的豬脊骨湯已經在廚房裏飄起了香氣。

黎曉又削了兩個土豆,切成滾刀塊放進湯裏一起燉煮,然後去堂屋抄起鐵楸,要把泥塊一個個都拍散。

她已經去叔婆家裏用鍘刀把那夜拾回來的稭稈都鍘碎了,加上先前從壟谷廠裏討來的稻殼一並浸在水桶裏。

稻殼和稭稈都要拌進河泥快裏,幹透的泥塊一拍就散,還有些小塊黎曉就穿著膠鞋直接踩散,這活計挺解壓的,黎曉以前幹過幾次,但更多時候是坐在書桌前聽著鄭秋芬砸砸拌拌的聲。

黎曉蹲下身,握了把和著稻殼、稭稈的河泥,手捏成團,一揉就散,不幹不濕,正正好。

鄭秋芬會把這些農肥堆成小山的模樣,黎曉一楸一楸鏟到記憶裏她會堆放的那個角落,這麽一擺,這個院就更像了從前幾分。

豬脊骨是叔婆給黎曉的,因為前些天黎曉一直在幫她打豆莢。

叔婆種了不少紅豆,她愛幹凈,不願意讓三輪車來回碾,所以還用老式的連枷去砸。

連枷就是一根桿頭上還編著一排竹片,用的時候把這桿子揮起來,讓那竹片蕩悠起來,砸在曬得脆脆的豆莢上,豆子一下就蹦出來了。

黎曉小時候都沒怎麽幹過這農事,一上手只知道砸,竹片根本不能悠悠轉,砸下去沒響動,她光是把這連枷甩起來都傻乎乎弄了一個小時才有點模樣。

叔婆本來勸她算了,但黎曉有點犟,硬是要自己來,叔婆只好坐在邊上用搗衣杵細細砸豆莢。

她那幾分地的收成連桿帶豆莢鋪開好大地方,收下來也就半簍子紅豆,叔婆給了黎曉兩斤,餘下的女兒、兒子來了一趟,沒多少了。

女兒還給拎了些肉菜來,兒子啥也沒有,還薅了田裏一袋蘿蔔去。

黎曉這脊骨土豆湯就是享了叔婆女兒的孝順,她忙活完那點事,端著小鍋去找叔婆一起吃。

脊骨帶髓,燉出來的湯上飄著星星油花,不膩很香,特別鮮淡。

黎曉上午幹得太起勁,午飯的點已經過了,所以黎曉就給叔婆盛了湯,讓她慢慢喝,補補腳力。

她自己端著小碗坐在小板凳上認真吃土豆,土豆燉得綿綿軟軟的,很樸素也很入味。

黎曉沒煮飯,就是打算拿這湯土豆當主食吃的。

叔婆瞧著她吃個土豆都開開心心的樣子,說:“現在種番芋來不及了,但過了冬春前就能種了,要不要種一點?”

“奶奶沒怎麽種過番芋,我不會。”

在老人們口中,番芋指的是土豆而番薯指的是紅薯。

“番芋她都是吃我的,我教你種嘛。”叔婆道:“你家沒租掉那點地都被別家東一點西一點占掉種東西,開春我叫他們別占了,你去種番芋,番芋收了又好種番薯了,不要你怎麽管的呀。”

黎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叔婆蠻高興的,見黎曉吃完了,想去看看她堆的泥肥,想想又拿了一袋紅豆說是給秦阿公的,多出來的這幾步路叔婆犯了懶,讓黎曉去送。

秦阿公不在家,黎曉把紅豆放在廚房門邊上就出來了。

回家時,黎曉一邊推門一邊笑著說:“叔婆,我堆的肥怎麽樣?”

她一下就看見小桌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叔婆,另一個女人裹在一身棕色的大衣裏,翹著一雙高跟鞋正側眸睨著她,沒什麽好臉色,等著黎曉開口叫人。

黎曉愜意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幹巴巴喊了一聲‘媽’。

陳美淑‘嗯’了一聲又或是‘哼’了一聲,太含糊了。

“我看弄得蠻好的。”叔婆眼睛花了,也沒感覺出這母女倆之間的別扭,自顧自又對陳美淑道:“星星是那個政府生態辦的啦,田征不征他說了算,可以叫阿曉問問他。”

“他?”陳美淑可謂是大吃一驚。

“對啊。”叔婆說:“本事得很。”

黎曉站在竈臺前倒水,只聽陳美淑一個勁問叔婆:“合同工還是編制工?”

“公務員!”

“改了性了他?那還住在村裏?房子買了沒有?”

“他爸媽開大廠的,還怕沒有房子?”

臨雲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陳美淑的老公孫志明開了個汽配小店,這兩年同啟家的廠子也做過幾單小買賣,只是金額不大,啟家估計都不記得孫志明這號人。

她心裏隱約知道的,卻故意說:“他爸媽辦廠不是盡賠錢的嗎?”

“早就掙起來了!”

陳美淑又‘哈’了一聲,黎曉聽得不耐煩,把杯放在她跟前,說:“征不征地,合同工還是編制工,爸媽掙錢賠錢,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要不是看在叔婆在這,陳美淑早開罵了,但她也沒客氣,暗地裏擰了黎曉一計,說:“我還不是替你問的!?呵,你也不笨嘛!”

黎曉一口氣堵在胸口,漲得發痛。

叔婆終於覺出不對味來,說:“哎呀,孩子是好孩子呀,阿曉也是好孩子呀。阿曉,你跟你媽媽好好說啊,別吵,別吵。”

叔婆識趣離開,步伐都有些匆匆忙,她那句‘好孩子’讓黎曉有點想哭。

“嘖嘖,說你什麽了你就擺這個扁嘴樣?我這不是在誇你嗎?”陳美淑諷刺地說:“怎麽?我棒打鴛鴦之後他發憤圖強了?好事啊,你現在不順理成章嗎?又有感情又有事業了,得了,反過來了,你這樣的人家現在未必看得上你呢,別到時候又白給人……

“陳美淑,”強烈的憤怒讓黎曉的手都在顫抖,她咬牙道:“如果你非要說難聽話,那也可以是我白玩了他。”

陳美淑心裏想的的確是‘白玩’這個詞,但話到嘴邊,想著黎曉也長大了,要給她留點面子,所以她想說的其實是白吃虧。

但沒想到黎曉這麽了解她的說話風格,截了她的話,還如此挑釁又不知廉恥地接了她的話。

見陳美淑擡手揮過來,黎曉忙擋了幾下,只太陽穴被她的指甲剮了一道,火辣辣疼。

“你不要臉,你真不要臉!”

陳美淑翻來覆去也只會這一句,她也僅有那一件可以指摘黎曉的事。

“哎呀!美淑你怎麽打孩子?我都沒見秋芬打過她!”

叔婆走得慢,聽見響動不對勁又折返回來,正見陳美淑在打黎曉。

“我打她打不得!?”陳美淑一聽她提鄭秋芬就更為光火。

“孩子都這個年紀了當然打不得!”叔婆說:“有什麽好好說,哪有打人的!?曉曉這麽乖一個孩子,你打她幹嘛?”

“她乖?”陳美淑抱臂冷笑,“你是不知道她的事!”

“我不想知道!”叔婆覺得她這不是當媽的樣,“就算有什麽不乖也是像你的,建華多乖多老實?你不就嫌他太老實嗎?”

黎曉真是平生第一次見陳美淑啞口無言,她哈哈大笑起來,覺得叔婆真是個寶。

陳美淑的臉色愈加難看,叔婆覺得黎曉笑親媽也不對,可轉臉一看,她滿臉是淚,眼裏根本沒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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