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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野 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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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野光幕

百廢待興,百端待舉。

紀念廣場上,蘇含時正在端詳修護的這尊英雄像。

說來也奇怪,所有的建築物都幾乎面目全非,只有這尊英雄雕像仿若受到神佛庇佑,受損程度最小。

當初基地請蘇含時修護時,只委托他修護受損的部分,但蘇含時還順便把整個雕像都重塑了一遍。

這可能是完成了某項工作任務落下的後遺癥?

“我怎麽覺得師父新塑的這尊英雄樣貌這麽眼熟啊?”汐晚給蘇含時打下手,他倆現在是基地重建工作的美學顧問。

“嗯,我夾帶了一點私心。”蘇含時將下巴輪廓消減了一點。

“我知道像誰了!”汐晚幡然大悟,尖聲道:“是言哥!”

“有眼力。無愧是我的好徒弟,好妹妹!”蘇含時誇讚。

“可為什麽是言哥啊?”汐晚問。

“因為,他也是拯救了基地的英雄。”蘇含時盯著雕像失了神,“被某些人類殘忍相待,最後卻依舊選擇與剩下的人們攜手前行,這樣的品質難道不值得被人們歌頌和銘記嗎?”

那場騷亂結束後秦關曾經問過崔言恨不恨這一切。

崔言是這樣答覆他的:“在南岸為異獸人編織的圈養時代,我選擇做一名歷史學家,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將南岸的暴行公之於眾,我始終認為只有擁有了能審視自身的勇氣,讓善惡回到它們應有的位置,才能讓人類更好地前行。而現在,做了壞事的人受到懲罰,活下來的人懂得了珍惜和敬畏,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人類應該得到容錯的機會,而這個過程中我不介意和他們同向而行。”

其實秦關又何嘗不是一樣,他和肖鳴的命運相似,同為部隊的指揮官,被譽為射擊雙冠,最在乎的人都被南岸殺害,但結局卻截然相反。

也許我們無法決定是否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但面對逆境的態度和心境卻可以被牢牢掌握在手中,這也許就是迎來不同結局的關鍵。

“當然值得。”汐晚道。

“雖然他並不在意這些,但我希望若幹年以後,廣場上享受午後閑餘時光的幸存人類在仰望這尊雕像的時候,能看到阿言的影子,我想讓他們知道,如今的平靜安寧都有這他的功勞。”蘇含時道。

“嗯。”汐晚表示理解,且立即行動,“那我們再把雕像塑造地更帥氣一點。”

太陽升至頭頂,師徒倆已經幹勁十足地工作了整整三個小時。蘇含時汗流浹背,臉上和手上都沾了泥巴。

“秦關就是這麽對待基地美學顧問的?”那場大戰留下的傷疤已經在崔言臉上不見蹤影,帥氣如初,但臉色卻不怎麽好看,“超時工作,連口水都不給?”

“是我執意要連續工作的。還有,他們提供了水,只是沒顧上喝。”因為雙手沾了泥,蘇含時正好用頭蹭進崔言胸口,就當給對方順毛。

崔言擰開兩瓶水分別遞給蘇含時和汐晚。

看著蘇含時幹涸脫皮的嘴唇他有點心疼。蘇含時來自人類生存環境最優渥的時期,現在卻要來受荒涼末世的罪。

保障一定的生活物質條件是崔言最近在忙碌的事。

“言哥,這些和秦上校沒關系,是邱上校在負責。”汐晚一仰頭,喝下一大半,“邱上校對我們挺好的,經常來噓寒問暖,之前還準備派幾名軍官當幫手來著,只是被師父拒絕了。”

崔言剛剛緩和的臉色更加陰沈。

大戰結束後,第一部隊全員被殲,第三部隊最高指揮官犧牲,只剩下幫居民轉移的第二部隊幸存了下來,所以現在整個基地由秦關全面接管。

他采用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將部隊分為AB 兩隊,秦關率領A軍,主外,邱卿折率領B軍,主內。

邱卿折還因此抱怨秦關把最繁重的重建任務扔給他,但在發現秦關要逐一處理活下來的南岸研究員後便平衡了不少。

南岸的每一名研究員情況都不同,有付博士的幫兇,也有完全不知情只知道鉆研數據的生物癡,情況覆雜,挨個挨個審問還得挨個挨個拿處理的方案,稍微一個處理不好可能會為後期埋下禍根,秦關為了這些事頭發都白了不少。

“這些都是邱上校的職責所在,沒什麽大驚小怪的。那個,今天差不多了,下午太陽毒不適合室外作業。汐晚,你快回去休息吧,再不回去,待會岑程又要來找我要人了。”蘇含時只想趕緊將這個危險的發言者打發走。一切有關邱卿折的話題在崔言這裏都是禁區。

“好吧。”汐晚只覺工作結束地太突然,“對了言哥,岑哥讓我邀請你來一次機車比賽,當然,這個機車指的是獅獅獸和狐耳獸。”

崔言嘴角上翹,“我只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坐騎”,要不要比賽,得問問我的主人。”

“要,當然要!告訴岑程,輸了別哭鼻子!”蘇含時一口答應,“機車”比賽他就沒怕過,何況自己駕駛的是風馳電掣的獅獅獸。

“輸是肯定的,誰讓師父的坐騎是最強獅獅獸呢!”汐晚收拾東西,“不過,能騎著狐耳獸兜風,我就很開心!拜拜啰,找我自己笨狐貍去了!”

送走了汐晚,蘇含時盯著崔言出神。

“怎麽這樣看著我?”崔言竟然會不好意思。

“我在想,我的阿言怎麽能如此優秀?繼溫柔體貼的另一半和獨一無二的助戰獸後,又有了最強獅獅獸坐騎的新身份,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從實招來!”蘇含慶幸與崔言的相遇、重逢、相守。

“含時確定都是驚喜嗎?”崔言忽然沈下臉來問,一絲自卑從他眼眸中一閃而過。

“怎、怎麽了?突然問這種話?”蘇含時懷疑是不是自己誇得太過,反而令崔言感受不到誠意。

“即使是現在,我依舊沒有信心能隨時控制好體內這頭怪獸的基因。”崔言語氣低沈而嚴肅,“初入人類社會的我們是一群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異類,我們在人類中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們害怕、惶恐甚至自我懷疑,我們既不是人也不是獸,我們是一群怪物。你知道嗎?那時的我們有多麽希望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蘇含時把手心的泥土擦盡,溫柔地揉開崔言的眉心才緩緩道,“阿言還記得我們修護那尊木雕佛造像的過程嗎?”

“記得。”崔言道。

“外來的神佛從最西端進入新的土地,他們“初來乍到”,多以猙獰怒目的忿怒態示人,經過千百年的東漸,神佛與新土地相互融合,最終沈澱成微笑慈悲的寂靜態。”蘇含時娓娓道來,“阿言和你的異獸人同伴們就好比西來的神佛,在新社會與人類相知、相熟、甚至相戀,這個過程中你們早已脫去最早的原始,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是人也好、是獸也罷,或者是異獸人,無論是什麽,如今的模樣就是必然的選擇,也是最好的結果,更是我喜歡的樣子。”

“可是我怕......”

“不用害怕,阿言身體裏的獅獅獸不會失控暴走,獅獅獸以前是野生散養,無人照顧無人陪伴,性子難免野一點。但現在它既已有了主人,那麽它的主人會愛它、疼它、惜它,它的一切自有主人負責,也自有主人替他兜著!”

蘇含時用最平實的語言承諾著最甜蜜的誓言。

“主人”兩個字對於崔言而言不是管教、不是枷鎖,不是束縛,而是歸宿。

蘇含時給他的是家,也是避世的海灣。

“謝謝你,含時。”崔言的感傷被驅散,如暴風雨過後湛藍的天,一直隱隱壓在的心底的擔憂,被蘇含時輕易化解。

蘇含時搖頭,他和崔言之間不必言謝,“其實,在很早的時候,阿言已經自己得出了答案,正如阿言告訴研究生們的道理,只有了解了佛像的變遷才能知道如今造像的不易,我既已知道了阿言的過去,不僅不會害怕,反而會更加珍惜。”

“我可不敢自比神佛。”崔言凝望蘇含時,對方的倒影在眼波裏閃耀,“含時才是救贖我的神佛。”

“那,既然如此,是不是要贈送一個禮物給自己的信徒啊?”蘇含時從工具盒子裏取出一個被包起來的畫框,“打開看看。”

“還真有禮物?”崔言遲疑。

蘇含時點頭。

包裝紙被撕開,是一張素描畫:追趕獵物的怪獸之下,衣衫襤褸的幸存者懷抱戎裝軍官,軍官脖頸上掛著一枚閃耀的戒指。

落款處是蘇含時的名字,這是崔言第一次見到蘇含時在作品上的署名,被特別設計過,像傍晚流動的紅霞。

署名下赫然寫著:生日快樂!

“生日?”崔言發蒙。

“嗯,我在南岸的數據中心找到了你的資料,今天就是小毛的生日,也就是阿言的生日。”書含時道,“以後每年的今天我都會給你慶生,也都會送你禮物,直到宿舍都堆不下為止!”

崔言哽咽,他現在知道了自己的來處,也找到了往後的歸處。

灼灼烈日下,崔言坦然擁抱了自己的過去,親吻了自己的歸途......

“要把我的生日禮物都堆在宿舍?我可舍不得!”崔言意猶未盡舔舐上唇,“走吧,我們也回去休息吧。”

走過了好幾個街區,蘇含時覺出詭異。

“這好像不是去集體宿舍的路?”岔路口,蘇含時問。

“嗯,我們不去集體宿舍,去別的地方。”崔言道。

他們步入濕地區的街區,蘇含時發出感概 ,半年不到,這裏已經初見原貌雛形,甚至好些小區已經建成使用,比之前還好。

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一棟熟悉的建築便豁然眼前。

“這,這是!”蘇含時激動地說不出話,“這是金鷹小區?!”

門口的看守羅大爺更老了,他主動和崔言打招呼。

“羅大爺竟然認識你?”虛幻末世的羅大爺認識他們不足為奇,但現實末世裏的羅大爺可沒有和他們一同對抗過第二部隊的經歷,蘇含時好奇問。

“嗯,因為我是這裏的住戶。”業主崔言解釋,“走吧,去屋頂看看。”

蘇含時眼中已經泛起感動淚光,這是他從未奢望過的住所。他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上了頂層。

他握住門把,深呼吸擰開了鐵門,熟悉的房間便映入視野。

“含時,歡迎回家。”崔言在身後輕言。

感動的眼淚註滿眼眶,蘇含時第一次在這間熟悉的屋子裏無所適從,他哽咽道:“這裏和之前簡直一模一樣!”

“也不全是。”崔言笑盈盈地看著他,蘇含時眼中的感動表明自己的心血沒白費,“比如,我擅自增加了一個書櫃。”

書櫃這個詞刺激著蘇含時敏感的神經,他欣喜擡眼望去,“這、這不就是......”

“嗯。”崔言接過話,“我們結緣於這個書櫃,作為紀念,就請工匠仿造了一個,雖然它並不具備原來的功能。希望含時能夠喜歡。”

“喜歡,太喜歡了。”

這也算兌現了崔巖當初的諾言,要蘇含時哭著說出來。

很快,蘇含時眉梢雀躍,並沒有留意自己在表達歡喜時,另一半似笑非笑的嘴角,似乎包藏陰謀。

崔言把手裏的素描掛上床頭,繼續道:“比如這幅畫。在虛幻末世裏沒能完成,現在剛剛好。何況是生日禮物,當然要掛在最醒目的位置。”

“嗯,這樣一來就不止是生日禮物,還是結婚照了!”

不光有求婚的場景,接下來的日子,蘇含時還要一筆一畫記錄他們更多的美好瞬間。

“還有,窗簾沒掛。”崔言又道,“我想,含時應該不會想要那個什麽死亡熒光芭比粉了吧?”

蘇含時破涕為笑,“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嗯,都聽含時的,新窗簾由含時親自來挑,屋子裏差什麽也由含時決定,這個家的未來,都由含時做主。”崔言還以最甜蜜和最長久的情話。

“這一切,我都很喜歡,謝謝阿言!”眼眶裏的眼淚湧出,化成了兩道幸福的甘泉。

崔言用指腹抹去眼淚放進嘴裏,是甜的。

“家裏還有一個驚喜,含時找找?”崔言太過寵溺,擔心蘇含時累著,一個勁給對方提示。

“在陽臺上?”蘇含時推開門,一顆繁茂常綠的喬木遮蔽了大半屋頂,喬木上一簇一簇集結著鮮紅飽滿的果實。

“是荔枝!”

十年前的虛幻末世,崔言親手為蘇含時種下的原來是他最喜歡的荔枝,穿越時空交疊的十年,種子生根發芽結出了最圓滿的果實。

“怎麽會?”蘇含時驚嘆眼前的一切。

“還在虛幻末世的時候,我知道含時喜歡荔枝,就向葵南討要了種子,但那裏現在已經回不去了,於是又重新種了一棵。”崔言道。

“可是,才半年不到,這顆樹就長這麽大了。”蘇含時問。

“含時可別小看農業怪人葵南,不僅是荔枝,他現在還在研究其他綠植,葵南要讓人類基地變成樹木叢生的綠林。”崔言道,“讓植被不再只是特權階級的獨享。”

“嗯,祝他成功。”蘇含時發自內心的祝願。

崔言個頭高,一伸手就摘了一顆,“嘗嘗?”

“嗯。”蘇含時搶過來,兩手一掰,殼分開來露出白嫩的果肉,汁水從指間流經掌心。

“甜嗎?”崔言問。

“甜。”蘇含時包在嘴裏,如同回到了那個夏日的午後。

“那我也嘗嘗。”崔言折腰,舔舐掌心裏剛盛滿的汁水。

蘇含時一個激靈收回,但崔言逮住。

“我記得靈巖寺那日,含時很喜歡小貓在你掌心裏吃食。”崔言喃喃道。

“你連大橘和梨花的醋都吃啊?”蘇含時掌心酥酥麻麻,連帶著全身。

“我可是腹黑的獅獅獸,怎麽能和小貓咪混為一談。”崔言瞇起眼睛,“怎麽樣,舒服嗎?”

“什、什麽?”蘇含時漲紅了臉。

“舔的,舒服嗎?”崔言重覆,“如果含時喜歡,我可以隨時提供這項服務,一定比帶刺的小野貓貼心。”

“還說沒醋,都快酸掉牙了好嗎?”蘇含時吐糟。

“酸?難道我們吃的不是同一顆荔枝?”崔言眉毛上挑,從蘇含時嘴裏探食,“嗯,果然還是嘴裏的甜。”

可荔枝再甜也遠不及蘇含時的紅唇更誘人,舌尖裹挾嫩白的果肉,雙臂攀附上蘇含時纖瘦的背脊,將人卷進屋內。

“那個,還是大白天呢。”蘇含時羞臊。

“害羞了?”崔言連簡單的回應都舍不得離開唇峰。

“沒、沒有。”這是蘇含時得知夢境真相後和崔言的第一次親熱,與其說是害羞不如說是緊張。

“亮堂一點才好,含時才能認認真真地看清我,然後把我刻進你的腦海中。”崔言的手指推進蘇含時汗津津的掌心。

細細想來,兩人的親密時似乎總發生在遠離火光的淺灘、不透光的工業屋頂、渾濁的溫泉池底、雙眼失明的辦公室,還有只看見的一抹黑色星空的淋浴間……

他似乎從來沒有見到過情/事中幸存者的模樣。

“阿言,你是故意的?”蘇含時只怨自己察覺得太晚。

他曾經以為都是巧合,甚至以為是因為獅獅獸習慣居住在幽暗的洞穴之中崔言才不喜光亮,以至於每一次都看不清對方。

“是,我是故意的。”崔言大方承認,“習慣、喜好、反應都是出自角色之下的靈魂,這些都是我和你最真實的表露,唯獨皮相是別人的,所以我希望,在這種事上,彼此看到的第一眼是我們原本的樣子。”

蘇含時忽然覺得好不公平,崔言還暗戳戳藏著這些心思。自己卻只是個被對方擺弄到無法思考的單純生物。

“含時可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我已經在腦海中描摹了千遍萬遍,確定自己不可能混淆你和中校了也從未停止。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想象力,因為含時現在的模樣比我腦海中的任何姿態還要可愛誘人。”

“你、你別說了!”

“好,不說了,只做就是了。”

正午陽光澄烈,穿過工藝不精的玻璃窗,折射出一道橫上崔言和蘇含時之間的迷你彩虹。

初遇的肉身和熟知靈魂與七彩虹霞相撞,破碎成一屋子的絢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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